第58章 不要沉睡
“莫幹少主, 尊上減免了對您的所有懲罰,您可以回去了。”
當聽到這道聲音的時候, 莫幹怔了怔。
雙瞳中閃過一些詫異, 莫幹面上面無表情,他沉默地看着前來通報的魔修。
他雖然沒有釋放絲毫的威壓,但那魔修的額頭上卻不住地冒着汗珠。
“不用。”是好半天, 莫幹方才收回了自己的視線,旋即用冷淡至極的聲音一字字地道。
他雖不知道魔尊此舉有何意圖, 但依他對魔尊的了解, 他要是答應了, 反而會生出什麽禍端來。
“這……”那魔修面上浮現一些着急,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少主, 扶葭小殿下已經醒過來了。您能出來可能便和小殿下有關,雖然屬下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您的提親尊上答應了。”
是在聽到這話後, 莫幹的神情方才微動了一下。
“扶葭醒過來了?”
“對對對。”那魔修瘋狂地點了點頭。
“他答應我和扶葭結為道侶了?”莫幹的身體猛地站了起來, 音調也拔高了一些。
“沒錯沒錯。”那魔修再度肯定地點了點頭, “天鑒司的人已經着手準備舉辦結契禮所需要的東西了。”
他是真的很希望莫幹能夠出來。
或者準确地來講,是魔界中的所有人都希望莫幹早點兒出來, 然後繼續負責處理魔界的事務。
自從莫幹因為收徒典禮的事情引得魔尊不悅後, 魔界的所有人都水深火熱起來。
魔尊完全沒有一界之主該有的樣子, 在處理事務上一點都不上心。将文書送過去, 往往要等待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收到個回應,和莫幹處理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莫幹少主,之前的事肯定是誤會。尊上一直都格外重視您,怎麽可能會做出……”搶自己徒弟心上人的事情呢?
聲音驀地一頓,魔修将此含糊地跳了過去,“事情呢,尊上應該就是想要考驗考驗您。您快去跟他倒個歉吧,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而讓你們二人生出嫌隙來。”
莫幹沒有說話,他的眸光微微動了動,眼神之中罕見地流露出了一些期待,“扶葭也同意這件事了?”
“對的,小殿下也同意了。”
肉眼可見地,莫幹臉上的冷凝和不可靠近完全褪去。
嘴角極快地往上一勾,在頃刻之間,他便恢複了曾經溫潤如玉的樣子。
“但是結契禮被尊上定在了一年後。”魔修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莫幹的表情,一邊補充道,“尊上說,在這一年之內,您和小殿下是不能見面的。”
一年?
在聽清了魔修話語中的意思後,莫幹的神情微變了下。
雖然心裏生出了一絲小小的慌亂和不滿,但更多的甜蜜和不滿卻将這小小的晦色蓋住了。
一年也沒有多長時間。
如果他真的能因此和扶葭結為道侶的話,這一年根本算不了什麽。
只是,莫幹的嘴角突然抿了一下。
扶葭為什麽會答應和他結為道侶。
心裏驀地生出一些慌亂,莫幹的眼眸垂了垂,眼神中湧現出了一些頹然和無措。
一定是有着什麽隐情才對。
“莫幹少主,我們走吧。”遲遲沒有聽到莫幹的回音,站在莫幹面前的魔修小聲喚了他一句。
莫幹的面色恢複了正常,他沉默看一會兒後輕嗯了一聲,旋即在魔修恭敬的注視下走了出去。
“少主。”影閣早就派人在外面候着了,看到莫幹走出來後,他們皆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莫幹輕輕地颔了颔首,他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略帶複雜的語氣道,“……幫我備一份歉禮吧,等備好了,我會去跟尊上道歉。”
他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竟是深吸了一口氣,旋即五指合攏成拳。
但是,這件事是他無法拒絕的。
旁邊修士恭敬地應道,莫幹壓下了心裏生起的那份不安。
“應該不會發生什麽事吧。”他在心裏喃喃道。
——
魔界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魔尊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位嫡傳弟子終于醒過來了。
莫幹被魔尊免除了懲罰,開始重新接管魔界事務。
扶葭和莫幹會在一年後舉辦結契大典。
以及——
魔界新出臺了一條規定,只要是魔界之人,在訂婚之後在正式舉辦結契之禮之前,結為道侶的雙方不得見面也不得聯系。
巴不得瘋狂秀恩愛卻被迫分別的準伴侶們:“!”
他們并不知道這條規定是魔尊親自定下的,但他們卻無法控制地默默腹诽着:TMD,定下這條規定的人一定是單身狗!
但不管怎麽樣,魔界總算是安分了起來。
——
而另一邊,在修真界中,林易和藍雲也分別得到了被批準進入魔界的消息。
林易那邊還好,他雖因為這一年要求冒出了低氣壓,但并未做什麽遷怒之舉。
只是吩咐了一句,“我會閉一年的關,等快到一年了來叫我。”
而藍雲卻是直接将傳達這條消息的傳訊符燒得連渣都沒有了。
他本想着能夠快林易一步,但竟然還是要跟林易同一個時間去。
早知道這樣的話,在宗門排位賽舉辦的那段時間內,他也不會——
想到那個和扶葭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藍雲眉眼處的煩躁更甚,站在他身邊的修士皆不約而同地默默往後挪動了挪動步伐。
心裏的難安快要讓他窒息,藍雲感覺心裏生出來了一些後悔。
——咔嚓
驀地将手裏的茶杯捏碎了,藍雲的嘴角抿得緊緊的。
但很快,藍雲的眼神裏便重新湧出來了一些茫然。
他為什麽會後悔?
明明那個少年只是和扶葭長得相似罷了,他得罪過的人數不勝數,但除了不知道扶葭便是華梵的那次,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的啊。
“藍雲師弟,您真的确定不拉攏曾浩然嗎?”
一個慘白着臉的修士等着無數人敬佩的目光下走了出來,“他剛剛又挑戰成功了,在問仙榜上的位次又前進了一名。據我所知,其他頂級宗派已經向他伸出橄榄枝了,開出了很豐厚的條件,希望他能夠加入他們的門派。”
能夠感覺到藍雲的眼神變得不悅,修士強頂着壓力繼續道,“那曾浩然畢竟是我們西大陸的人,而且之前他也表露過想要加入我們風岚宗的意願,如果我們主動開口的話,他應該不會拒絕的。”
“……您也知道,距離那場盛事的再次舉辦也沒有多長時間了。如果我們門派能夠再添一位問仙榜新秀的話……”
“夠了。”藍雲不厭其煩地打斷了他,“曾浩然能有什麽用,不過是剛剛爬上問仙榜、一個在末尾的人罷了。雖然他也有資格去,但肯定早早地就便被人淘汰了,值得我們大張旗鼓地拉攏他嗎?”
藍雲是知道曾浩然是誰的。
在他帶着林易去見過扶葭之後,藍雲還去找過扶葭一次。
但他沒有見着他想見的人。
“華葭和曾浩然在那一天便離開了,現在都沒有回來。”
當時,天照苑的人是這麽告訴他的。
不知道出于某種心思,藍雲便派人打探了一下曾浩然,然後便看到了他和曾浩然過去的那些恩怨。
“可是,曾浩然真的是一匹黑馬,等到盛事正式舉辦,他說不定已經……”
“夠了,這件事不用再說了。總之他不能進風岚宗,有他就沒我。”冷冰冰地丢下來了一句,藍雲沒有在這裏多留,而是徑直地離開了。
就像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因為華葭的事情後悔一樣,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如此讨厭曾浩然。
——
而這些事情扶葭都是不知道的。
他一直待在魔宮之中。
最開始的時候,他便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寝宮裏面,翻翻那些一看便價值不菲的秘籍,然後修煉。
魔尊十分盡職盡責,一直很認真地教導着扶葭。
但魔尊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雖然他答應了扶葭和莫幹的結契禮,但魔尊一點兒都不期待那天的來臨。
一定是因為他們在一起的太容易了。
魔尊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決定以歷練為名帶扶葭出去看看。
也不能說是突然,這個想法魔尊已經想了很久了。
自從知道扶葭喜歡莫幹之後,魔尊便總喜歡望着一個地方出神。
他想不通扶葭這樣清清冷冷的人怎麽會喜歡上莫幹。
莫幹實力沒他強,資質沒他好,權勢地位遠遠不及他,長得也沒有他好看。
和他對比起來,莫幹簡直是毫無優點。
如果不是因為莫幹先和扶葭遇上了,要是他早點兒遇見扶葭的話,扶葭喜歡的人肯定是他。
基于這個想法,魔尊做出來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是清楚自己見不得扶葭好的,他複活扶葭的原因便是為了毀了扶葭。
而如果扶葭真的那麽喜歡莫幹,真的這麽重視和莫幹的結契的話,他毀了扶葭最好的辦法便是——
讓扶葭喜歡上他。
以他的本事,誘拐掉扶葭這種單單純純的人的心簡直輕而易舉。
扶葭現在并沒有記憶,在這不到一年的時間內,他絕對能夠讓扶葭喜歡上他。
他就不信他戰勝不了那所謂的潛意識。
如果扶葭喜歡上他的話,扶葭便會當衆拒婚。
“葭葭,我們出去歷練吧。”
到了那個時候,莫幹一定會傷心欲絕。
就算扶葭沒有拒婚,扶葭也會陷入愛而不得的痛苦中,他會成為扶葭的白月光。
然後他在等事情到了某種無法回絕的地步下,再恢複扶葭的記憶。
告訴扶葭他一直都在騙他。
他會喜歡上他也是他設計出來的。
扶葭對莫幹的愛根本就不是愛,頂多是好感……
不對,扶葭不配莫幹這般對他,他曾經相信的愛都是假的。
心下做出了決定,魔尊很快便付諸實踐了。
扶葭并沒有拒絕,在聽到這件事後也沒有遲疑,只是輕輕點頭應了。
魔尊嘴角彎了彎,他并沒有準備什麽。以他在魔界中的身份,他也不需要準備什麽,魔尊直接帶着扶葭離開了。
要讓一個人喜歡上自己。
無非便是讓那個人覺得和他在一起很開心,讓那個人感受到他對他的珍視,讓那個人習慣了他在身邊,而且隐隐傳遞出他也喜歡他的信號。
魔尊越發無微不至地照顧扶葭了。
不管是什麽事,他都要插一手。
在扶葭修煉的時候,他會用靈力為扶葭彙聚出一方有着精純濃郁靈力的小天地。
在扶葭看什麽秘籍的時候,他會在旁邊耐心地講解。
怕扶葭走路累,他便找人打造了一架豪華至極的馬車代步。
但凡是去某個地方之前,他都會事先将一切事情打點好,要住在哪裏,要去哪裏,哪裏有好玩的,哪裏有機緣。
……
魔尊做的事情越來越細致了。
這在之前的他看來,完全是不敢想的。
為了能夠讓扶葭覺得自己被他重視,魔尊将一堆堆的無價之寶碰到了扶葭的面前。
他越發讓手下的門派去收集一些稀奇珍貴的東西了。
每當遇見什麽有趣好玩的東西,魔尊都會送給扶葭。
其實偶爾有時候,魔尊也覺得現在的自己有些不太對勁。
覺得以他的身份,他是完全不需要做這些事情的。
但這種念頭往往持續不了多久,等到他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出于本能地繼續照顧扶葭了。
而魔尊也已經給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需要扶葭付出代價的。
他對扶葭的好都是要讓扶葭痛不欲生的。
扶葭所要付出的代價和感受到的痛苦絕對是要翻倍的。
所以——
“葭葭,你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如果他真的覺得做這些事有些不應該。
他甚至可以再加倍地對扶葭好,他越對扶葭好,扶葭将來越倒黴。
但此刻的魔尊顯然忘記了一件事,有的事可以成為習慣的,一旦碰觸便如瘾般無法控制。
但雖然魔尊做了那麽多事情,他從未見扶葭開心過。
扶葭真的很少笑,他的神情向來是平平淡淡的。除了那次他說扶葭很愛笑、扶葭朝着他笑了一次後,他便再也沒有見扶葭笑過。
出于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魔尊沒有用之前的那種方式哄騙扶葭朝他笑了。
他希望能夠看到扶葭主動展露出笑容的一面。
但魔尊從未見到過,不管他做任何事情。
魔尊本來已經認為他永遠見不到扶葭笑的一天了。
但就在他決定要和扶葭回去的途中,在一次他沒有想到的情況下,扶葭竟然笑了。
那是在一個他們路過的主城裏。
主城出了名溫柔善良的城主夫人死了,他們到的時候,全城都在為那位善良的夫人傷心。
能夠望見的全部都是白色,所有人都在哭。
只有一個人在笑。
一個傻乎乎的孩子在笑。
“那是我們城出了名的傻子。”
有人似乎這樣解釋道。
那傻子嘴咧得大大的,手舞足蹈地指着城主夫人的棺材,然後樂呵呵地笑着。
魔尊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其實并不怎麽在意,但他發現扶葭卻望了過去。
“果然是傻子。”魔尊這樣講道。
但魔尊很快便怔住,因為他發現扶葭朝着那個傻子走了過去。
傻子笑得特別開心,但漸漸地,他似乎察覺到有些不合時宜了,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周圍那些傷心絕望的人,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為什麽不繼續笑了呢?”魔尊看到少年輕聲朝着傻子道。
那傻子眉眼處流露出了一些失落和傷心,“……很奇怪,他們看我的眼神讓我不開心。”
那個時候扶葭說了一句話,“格格不入是可能會傷害到自己的,所以以後不要這樣了。”
“哦。”那傻子在少年面前特別溫順,他雖然臉上的不開心之色更濃了下,但他還是乖巧地應了一下。
“确實,你不會懂的,就算懂了,也依舊做不到。”
不知道為什麽,當扶葭用難得溫柔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魔尊覺得自己被心紮了一下。
他便看着扶葭繼續朝着那傻子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想要笑。”
“……嗯。”
“那我陪你一起。”
扶葭便是在那個時候再次笑了的,他長得好看,笑起來也美得跟畫似的。
但魔尊并沒有感覺到甜蜜,他只覺得心很疼。
魔尊不知道自己以什麽樣的心情帶着扶葭回到魔宮的。
但他始終忘不掉那天的事情。
他想要讓扶葭開心。
直到在他回去的一天,魔尊看到扶葭站在院子中看那棵無名樹的時候。
魔尊才恍然想起來,扶葭很希望這棵無名樹結出果實。
如果他将果實送給他的話,扶葭會不會開心。
“嗯。”
當看到扶葭輕輕點了點頭之後,魔尊才意識到他已經将這句話說出來了。
他會開心。
“當你和莫幹結契的那一天,它會結果的,然後我把果實送給你好不好?”
其實只要他想,無名樹随時可以結果。
但魔尊之所以會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他隐隐察覺到結契那天可能會發生什麽巨大的事情。
如果扶葭到時候受到刺激的話,可能會繼續陷入沉睡。
但如果收到果實的喜悅抵消了那種刺激的話,扶葭便可能不會陷入沉睡了。
“葭葭,你可以答應我,不要再陷入沉睡嗎?”不知不覺間,魔尊将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扶葭微怔了下。
如果魔尊真的如他所說将無名樹的果實給他的話,他便要放棄這具身體了。
這具身體會死,但死和沉睡是兩個概念。
“……嗯。”扶葭在微頓了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