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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邀請函

關悅來家裏做客。

雖然是不速之客,而且這個不速之客跟他們家已經熟到了,可以自己拿鑰匙開門的程度。

但龍井還是遵照母上大人一貫的禮法教育,遠來便是客,總不能讓關悅跟自己一樣天天吃泡面勉強維生。

等他提着一菜籃子的菜回家,打開家門,廚房裏有人在擺弄鍋碗瓢盆。

龍井愣了一下,喊了一聲:“關悅?”

關悅從門口的客房裏走了出來,一邊穿外套,一邊揉眼睛:“幹啥?”

在客房裏的是關悅,那麽在廚房裏的是誰?

龍井擺了擺手,沒看關悅手上拿着什麽東西,徑自走向了廚房。

廚房裏的是他媽。

龍井他媽在聽到外面的動靜以後,放下了手裏的蔬菜,回頭看向廚房的玻璃門外:“是小井啊……你回來了,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

鍋裏還熱着油,龍井聽着微微灼熱起來的油花聲,鼻尖彌漫着一股廚房的熱氣。

“我都聽表弟說了。”

龍井的媽媽聞言有些不安地蹭了蹭自己的手,圍裙上頓時留下了一小塊一小塊的水漬。

“你這孩子——還上學呢,你怎麽就跑回來了?現在大學裏管得多嚴啊,你又離家遠,跑這一趟請了假,你老師怎麽就答應讓你走了……”

龍井想了一下,三步兩步走到洗手池的旁邊将菜放下,然後對着他媽說:“媽,你放心,老爸醫療費的錢,我已經解決了。你現在只要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爸就行,我這邊沒有問題的。如果不信,你可以問關悅的——關悅!”

關悅的手裏抓着一封信就跑了過來。

“哎哎哎!對對對!我證明!”

龍井的媽媽并沒有過多地糾結這個問題,她只是很溫柔地笑着,然後囑咐冒冒失失跑過來的關悅去把頭發梳好,不要亂七八糟的,明年就是大姑娘了,做人該要穩重一些了。

關悅又匆匆忙忙離開以後,龍井他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不認同的表情。

她盯着龍井:“你有錢就留着自己用,你的學費我們是拿不出來了。這些錢你得攢着,你又沒有工作,生活費也是錢。我們現在是顧不上你了,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龍井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銀行卡。

“我這裏有三十萬,媽,你先拿去交了基本的手術前費用。”

龍井他媽聽到這裏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手上怎麽可能會有三十萬?你做了什麽事情?你不要做傻事!”

跟關悅一模一樣的反應。

龍井:“我其實……之前一直有在零零散散的打工。”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萬一睡着了掉油鍋裏怕不是要變成恐怖故事的主角。

“獎學金再加上這麽多年的零花錢跟壓歲錢——三十萬還是有的,我還有另外一筆定期的十萬,等到期了就可以取出來給老爸治病。”

整天睡覺,始終單身,食堂教室寝室永遠三點一線,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省錢。

龍井他媽定定地望着龍井的眼睛,似乎想要通過他的眼睛一直望進他的心底。

她忽然間釋然地笑了出來,一邊笑,還一邊擡起手擋了擋眼角。

“我們其實一直都覺得你還是個孩子,但是現在想想,你已經很大了,也是個成年人了。如果有喜歡的姑娘,說不定哪天就會帶回家裏來了……”

龍井直覺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媽,我——”

“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雖然醫生說你天生有情感障礙。可是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了,我覺得你比別人家的孩子都要聽話,我們家小井,本來就是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啊,只是比較懂事而已。”

龍井的喉頭一哽,莫名地開始恐慌起來,他想要阻止他媽繼續說下去。

但是人如果真的想要說話,無論誰來了都是攔不住的。

龍井他媽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你的錢,我們真的不能收。”

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紅彭彭的證書,證書上明晃晃地寫着幾個大字——領養證。

“我們家裏不窮,你拿着這點錢已經可以給自己交個房子的首付了,你老爸的治療費,我們家裏湊一湊還是湊得出來的,再不濟也還能把西街的那套房給賣了。”

“辦法總比困難多,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回去好好讀書,讀好了書,以後幹什麽不好?”

“看到你長大了,我們就放心了。現在告訴你,你是領養的這件事情,也是時候了。”

“我們把你從福利院領回來的時候,就沒想過圖你什麽。我當時就是想着,這小屁孩真俊吶,這麽可愛要是我兒子該多好……”

龍井的心态當場就崩了。

他接受了超出預料太多的信息,完全聽不見後面他媽說的話了。

“你……您等一下……”龍井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等一下……您給我看的小時候的照片——”

龍井他媽露出了關愛幼兒園小朋友的微笑:“你如果說的是我給你看的十歲之前的照片的話,其實都不是你的照片。”

龍井的嘴唇都白了。

“我跟你爸之前生了個女兒,你沒見過的,因為她高中那年壓力太大得抑郁,一時沒有想開跳樓……就……死了。”

“據說是在封閉式學校裏待久了,我們家裏人跟這孩子又溝通不好,她也每周都笑着給我們打視頻電話,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一點要崩潰的樣子,直到老師打電話過來,說我們家的孩子進了醫院……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龍井他媽忽然間說不下去了。

龍井看着她的表情,理智告訴他應該說點什麽來安慰一下這個又回到失去親生女兒痛苦裏的母親,但是他的大腦完全空白了,就算想要說點什麽,也是有心無力。

過了一會兒,龍井他媽平靜了一點,勉強笑着,繼續跟龍井說到:“你小時候老覺得我們簡直是神了,為什麽別人家的家長都看不出來的事情,我們就能夠看的出來。你跟關悅在一塊玩就很調皮,老是闖禍。關悅回家了糊弄父母,一糊弄就糊弄過去了。但是,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做父母的,你心裏想點什麽,我們都門兒清着呢!”

龍井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裏:“那、那我小時候穿裙子的照片裏其實都不是我?”

“唉……那都是看你小逗你的,誰知道你居然真的當真了。我們當年把你領回家的時候,你都十歲了,我們一直以為你是有記憶的……”

龍井的心态徹底崩了。

他舉起手,果斷地退出了廚房,一邊退一邊說:“請您讓我冷靜一下。”

龍井他媽目送着龍井面無表情地離開了廚房,還随手帶上了廚房的玻璃門,門關得很整齊,嚴絲合縫。

還好,看來這孩子已經基本上接受了。

恰逢此時,關悅紮好了頭發從衛生間裏出來,看到龍井從廚房裏走出來,不由得覺得有點奇怪。

“你不幫阿姨洗菜嗎?”

龍井擡眼看她,眼神有點無助。

關悅從來沒有見過龍井這副樣子,龍井這個情感障礙其實是沒有痊愈的,只不過是覃學姐想了個辦法,教會了他什麽叫做正常人的情感表現而已。

糊弄做檢查的普通心理醫生還行。

但是根本糊弄不過她,這個跟龍井天天待在一起被迫玩兒童降智積木的病友。

關悅小心翼翼地問到:“你到底怎麽了?”

“我剛剛才發現,我以為我是個獨生子過了二十年。”龍井長出一口氣,“但是今天我才知道,我不僅不是獨生子,我還是個被領養的二胎。”

關悅的反應很平淡,平淡之中還帶着一絲對凡人的憐憫。

“哦。”

龍井:“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你就給我一個‘哦’?”

關悅:“不然嘞?”

龍井感到了一陣心梗死。

“你能不能給點正常人的反應?”

關悅:“我又不是正常人。”

龍井:“……”

她說的好有道理,他根本想不出來要從哪裏開始反駁。

“你的家底我從學會繞防火牆的第一天就查過了,基本上該查到的不該查到的都查到了。”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龍井怔怔地看着關悅,他聽着關悅的話,總覺她其實是在問他: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關悅說到這裏,很自然地将手裏的信件遞到了龍井的眼皮子底下,對她道:“你知道這個是什麽嗎?我一覺起來,在床頭櫃上看到的,在我睡之前還沒有的。”

那是一張邀請函。

米黃但很光滑的紙面,邊角上是漂亮的西式燙金花紋,用的字體卻是非常冷豔的瘦金。

關悅沒有拆開信封,但是龍井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封信給搶過來,然後塞進自己的懷裏。

他第一時間給水故裏發了一條短信——【關悅好像收到了“秘櫃”的邀請函。】

龍井收起手機,也顧不上接受自己是個二胎養子的事實了。他一把按住關悅的肩膀,對她說:“你現在先保持冷靜。”

關悅看着龍井,一瞬間想到了很多的可能,然後又用了一瞬間否定了所有不太可能的可能。

最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封信,是不是把你們聯系在一起的那個關鍵點,游戲?有什麽東西在邀請我進入游戲?”

龍井:“……”

真的攔不住。

與此同時,龍井的手機震動了一秒。

【你等着,我買最近的一班高鐵票來找你。邀請函你讓關悅看了,她已經被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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