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百年孤獨
或許多年以後, 龍井再次想起那一天，他處在茫茫的星海當中, 第一次睜開眼看見了真實的世界, 觸碰到了熟悉的人，也曾迷茫未來的自己是否注定會走向那樣一條道路。
楚辭的終端響了。
終端上短短的五分鐘畫面早已結束了不知道多久了。
但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卻重重地刻進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那是一種你感到窒息就會有一只手來将你按進水裏強行不允許你擡頭的絕望壓抑。
這種絕望無論男女，只要是一個能夠體會到感情的人類, 他就能夠遭受影響。
關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要沒有人再有多餘的力氣去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
而以繁榮混雜著稱的星網也确實在之後的十五分鐘裏, 沒有一條評論刷新出現。
全體靜默。
楚辭平複了一下心情, 控制住情緒, 接通了通訊。
是愛斯梅拉達發來的。
她想找龍井, 但是發現自己沒有龍井的終端號，于是就找楚辭要。
他問她有什麽事。
愛斯梅拉達不說，只請他将終端交給龍井。
楚辭這個時候才去看龍井。
他發現，龍井的臉頰上有一道清淺的淚痕。
“你怎麽了？”
楚辭從身旁抽了一張紙遞給身體僵直的龍井。
他想：眼前的這個“姑娘”跟他的朋友，應該不是一個人。
那位朋友這麽冷漠, 不應該會哭。
龍井接過紙擦幹淨眼淚，取下了盲視儀，當着楚辭的面睜開了眼睛。
黑到極致的一雙眼眸。
仿佛深淵，仿佛薄冰。
“我可以看見了。”
楚辭微微挑眉，沒有多問什麽，只是順手将終端交給了對方。
龍井接過終端，打開了屏蔽，然後就開始聽對面說話。
五分鐘之後, 龍井放下了終端，對楚辭道：“你不是想要知道那個機甲核心怎麽樣了嗎？跟我走，我們去找愛姐看看。”
楚辭将龍井的話過了一下大腦，皺起眉頭：“你讓她把核心給拆了？”
龍井：“她知道那個東西有多麽重要，她不會亂來的。”
楚辭：“這不是亂來不亂來的問題……萬一那個核心的資料被上傳到了中樞，被聯盟的人知道了，到時候他們可能會選擇将全部邊緣的戰鬥隊伍給撤回來，然後讓他們來處理我們。”
龍井沉默了一秒：“愛絲梅拉達說了她會想辦法不讓信息傳出去的。”
楚辭從旁邊的智能的手上接過了自己的制服外套，一邊穿上一邊對龍井說：“我跟你去看看，萬一情況真的不對……我就只能把自己交出去來保住你們了。”
龍井聽到他的這句話，眨了眨眼睛，他忽然間能夠看見楚辭身上破碎的金色紋路，閃着微弱的光芒，非常的奪目。
“楚辭你的身上——”
但是那種片段在他眨眼以後就全部都消失了。
龍井的視界恢複了正常，他停住了話頭然後面對着楚辭的眼睛，猶豫了一秒，走過去掃了掃對方的肩膀，并且說了一句：“有頭皮屑，我幫你處理了，不用謝。”
楚辭：“……”
在楚辭謎之沉默裏，龍井越過他側着身體走出了房間的大門。
他朝着愛絲梅拉達所在的研究室走了過去，還沒有走幾步，就被楚辭拉住了手臂。
楚辭開口：“你剛剛到底在看什麽？”
“我們這些參加過‘極限單兵’計劃的人，外表的皮膚跟血液都是被替換了的，根本不可能有頭皮屑。而且你剛剛的那個眼神——你到底是誰？”
龍井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比起這個，你不如跟我說說你的‘那個朋友’。或許，我可能真的知道你的‘那個朋友’怎麽了也不一定。”
楚辭看着龍井，走了兩三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等到兩個人非常接近的時候，才動用星艦最高指揮官的權限屏蔽了全部的監控，對他道：“你想要問的那個人，他應該确實是死了。”
龍井聽到這句話皺了皺眉頭。
“我們當年一起參加三期訓練的十個人，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剩下的九個人基本上都死于各種意外，直到最後的時候，只剩下了我跟我的朋友兩個人。”
“我們那個時候已經獲得了較大的行動自主權，但是只要是聯盟的任務，我們就不可以推脫，必須要按照要求完成，否則就會受到懲罰。”
“在我們那個時代，蟲族是全人類最恐怖的噩夢。”
“但是在那個時候，機甲戰鬥還沒有普及，或者說無法普及。因為絕大部分的普通人都無法承受初代機甲的操作壓力，四維的理論視界能夠逼瘋絕大部分普通人，而且還有過高的機動速度變化産生的慣性危害，如果不是素質遠超常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将機甲操控到足以與蟲族對抗的地步。”
“我們就是被篩選出來的合格初代機甲操縱者。”
“我們的機甲劍鋒所指之地，便是蟲族的大腦核心——蟲巢中樞。”
“在初代機甲誕生的前幾個世紀，人類對蟲族一直都處在非常危險的即将毀滅的弱勢。因為人類的太空艦群戰鬥跟固定機組戰鬥，根本沒有辦法跟能夠在外太空自由漫步的蟲族對抗。直到‘機甲計劃’現在也叫‘極限單兵計劃’的産生。”
龍井想起了自己在第一次觸碰到那個機甲的殘軀的時候，腦海中産生的回憶碎片。
機甲的戰鬥在對抗蟲族的時候，确實更像是冷兵器戰鬥。
在外太空這種全真空的環境下，能夠在地面上産生巨大破壞力的爆火乍式武器已經被削弱成了兒童玩具。
只有冷兵器才是太空貼臉蟲族的最适合途徑。
畢竟，蟲族可是一種連高強度有害輻射都可以無視的種族，所以對抗它們就只能夠依靠單純的物理攻擊了。
在記憶碎片裏，他的記憶觀察視角确實是在跟那個與楚辭非常相像的人在用冷兵器戰鬥。
龍井想到這裏，打斷了楚辭的話，說到：“你是不是經常跟你的那個朋友去切磋虛拟機甲？”
楚辭愣了一下，面露狐疑之色。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龍井搖了搖頭：“等我把全部的事情都弄清楚以後，我再告訴你是為什麽。”
“現在，讓我們先去愛絲梅拉達女士那裏看看機甲核心，我有感覺，如果我弄清楚了這個機甲核心的事情，我很有可能就會知道事情的全部。”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記憶金屬片。
【當前任務進度：62345678934/100000000000。】
還差十分之四，并且那個任務完成進度的數字現在還一直在跳，。
研究室裏沒有多少人。
“守夜者”號畢竟是一艘以戰鬥為主要目的的星艦，上面的技術人員大多數都是從事戰鬥類的各種維護輔助操作的，而星艦的維修室要比這種研究室理想多了，自然很少有人來。
裏面只有愛絲梅拉達。
她從維修室借了一套裝備過來，使用的無智能化的拆卸跟研究過程。
連用于記錄的都只是普通的電子記錄板而已，完全沒有給智能插手的機會。
“你們來了？”
愛絲梅拉達的臉上完全都是對這一個機甲核心的驚奇，她打完招呼以後就讓開了位置，展現在龍井兩人面前的就是那個機甲核心被拆卸以後露出來的東西。
機甲核心的外層就是各種能源板，似乎是用來控溫的，也可能是用來存儲各種資料的記憶性材料，反正組裝的比較混亂，但混亂之中又仿佛存在着極其微妙的秩序美感。
鐵血的秩序之美。
愛絲梅拉達看兩人見過了機甲核心裏的東西以後，非常激動地對他們繼續解釋到：“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會相信，我在這個核心裏檢測出了生命的痕跡！”
她說着，從旁邊取來了一臺一眼就看出來是臨時組裝連外殼都沒有的生命掃描儀，對楚辭道：“你們星艦上的生命掃描儀都是直接聯網的，我不能拿來掃描這個機甲核心，所以我臨時組裝了一個不聯網的。”
“這個核心是有生命的！你們看！”
掃描儀掃過了機甲核心中間的圓球，估計是從記錄板上直接拆下來重組的顯示屏幕上出現了檢測數據：
【未知生命。】
【胎動：79pc.】
【核溫：38.5℃。】
【準确率：96.73%】
龍井：“pc是什麽？”
“邏輯思維波動指數。”
楚辭在愛絲梅拉達開口之前先替她解釋了這個名詞縮寫。
愛絲梅拉達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道：“這個裏面很有可能存在生命，太不可思議了，我覺得這臺機甲的建造者一定是個絕世的天才。”
楚辭掃了旁邊的生命掃描儀器一眼，很粗糙，但是這個東西從理論上來說的準确性比較高，不僅可以掃描出普通的生命，還可以檢測出不普通的未知生命。
但是……為什麽愛絲梅拉達一個機甲大師的學生會搞這些生命科學的東西？
更奇怪的是，一個拆卸機甲的人，為什麽會在拆卸機甲的時候分心去組裝一個生命檢測儀？
不僅分心去組裝了，而且還用來檢測了一下機甲核心內部的東西。
楚辭很好地掩飾住了自己的表情，看着愛絲梅拉達在他們的面前展示這個核心。
圓溜溜的，确實非常的像一顆蛋。
愛絲梅拉達忽然嚴肅起來盯着他們兩個：“現在做一個決定吧，我們接下來是直接切割開這個球體，還是想個別的辦法？”
楚辭聽着她的話，做出了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從旁邊的筒子裏抽出了一根銳利的針尖，朝着自己的指頭上戳了一下，然後非常鎮定地将自己的血抹在了那顆球體的上面。
在做完這些動作以後，楚辭端詳了這顆球體一分鐘。
沒有任何動靜。
他的臉上沒有其他的表情，只是有些非常真誠的疑惑。
“方法應該是沒有錯的，但是為什麽……”
他忽然間将視線轉向了龍井，對他道：“我可不可以借你的手一用？”
龍井：“……你要幹什麽？我警告你啊，你不要過來……”
“我就借你的一點血，你不要這麽害怕。”
楚辭朝他走了過來，然而，龍井在這個時候非常迅速地後撤，第一時間躲進了衛生間。
愛絲梅拉達：“楚先生，您是在做什麽？我怎麽看不懂？您是認識這個機甲核心嗎？”
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了楚辭拍衛生間門的噪聲裏。
龍井三十秒以後出了衛生間，他的手裏是血，一巴掌的紅，看起來還比較新鮮。
楚辭：“……你也不要這麽自殘吧？”
龍井：“我摸了一下就這樣了，這種事情我怎麽控制得了？”
愛絲梅拉達一秒解鎖了龍井的話：“……”
龍井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變化，但是他确實可以在血液被送出身體以後，接觸到它們。
恐怖。
他走到那顆圓球的身邊，一巴掌按在了上面，血液迅速地融入了球體表面。
十秒鐘之後，球體的外表開始出現裂紋。
愛絲梅拉達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瞪大了眼睛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正在發生的神奇事件。
在球體裂開的那一瞬間，裏面露出了一個人類嬰兒一樣的東西。
這件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愛絲梅拉達的知識範圍。
但即使是在這種癡呆的狀态下，她也沒有忘記拉過一旁的記錄板，忠實地對這一切進行記錄。
未知生命參數、表現行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