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絕望體驗
龍井只是瞎了,他并不聾。
他聽見了關悅怒氣爆棚的聲音,但是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東西觸怒了她。
但這樣的事情只會有兩種。
一種是有人傷害了關悅認可的朋友。
而另外一種則是有人在試圖挑戰關悅心中的公平與正義。
當然,也可以是兩者兼具了。
這樣只能夠讓關悅從暴怒,進化成史詩級的暴君。
暴君級別的關悅,龍井只在學姐遭遇不幸的那一段時間裏見到過。
差點就把整個城市的聯網監控數據全部都給弄走了,如果不是工作人員的內網不接入全網,她可能會直接不顧一切地搞到內網去,把全部有關學姐遭到毒手的資料都給弄到手,然後順便自學一個“偵探”學位,不擇手段地查明真相。
當然,關悅僅僅是查清聯網監控就已經引起了上面的關注。
後來是水故裏介入,才把關悅給帶出來。
被水故裏帶出來以後,關悅冷靜了十天,并且在第十一天的時候,對龍井說:“對不起,這件事,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發自內心認為我可以改變世界的人,她沒有敷衍我,所以我拿她當親姐姐。”
“我來這所學校就是為了做她的妹妹,要不然的話,我早就去學法語做訓練應聘雇傭到地區開坦克去了。”
想到這裏,龍井對楚辭說到:“放給我看吧,這個盲視儀能夠分解節目圖像轉化信號直接傳遞給我的大腦。”
楚辭打開了終端。
全星艦直播的頻道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是一段畫面非常華美絢麗的開場。
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的前半生。
然後在小女孩接近成年的時候,她扶了一只老野豬過馬路,結果就在接受對方“哼哼唧唧”的感謝的時候,被迷昏了。
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白兩色。
永無止境的挨打、生孩子。
麻木的挨打、勞動。
絕望的活着。
冰冷的液體劃過臉頰,但只有黑白兩色的世界裏,根本分辨不清究竟是血還是淚。
在視感極度瘋狂的畫面來回蒙太奇以後,龍井聽到了最後的一段獨白——【如果可以,下輩子,請不要讓我再成為無法保護自己的女孩。】
被救上星艦的近百名女人裏有十幾名進入了這個最後的鏡頭。
包括愛絲梅拉達。
她最後有一段特寫。
在她的身後是被收藏在首都星藝術館裏的聞名半個聯盟的經典畫作“星之歌”,将她曾經的美貌與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一度被推崇為先柔美浪漫主義畫派的巅峰之作。
十三年前的愛絲梅拉達作為海格裏曼家族的公主,同時也是首都星第一機甲師的學生,才貌雙全,受到無數人敬佩,甚至連聯盟最頂尖的新銳藝術畫師也驚嘆于她的氣質,這才有了這一副畫。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認出來這個站在“星之歌”放大複制本面前又老又瘦又黑的女人,竟然跟畫作上的仙女小姐姐是一個人。
只有她的氣質依稀能夠看到當年的一分影子。
甚至,那種氣質還要比當年更加的沉澱、優雅、堅忍不拔。
當年的愛絲梅拉達是星際聯盟最美的帝王玫瑰,那麽今天她就是瘦骨嶙峋生長在懸崖絕壁的縫隙裏經受風雪摧殘的苦梅。
那一雙眼睛裏寫滿了世事,只是不變的還有眼睛裏的光。
【“願我聯盟山河無恙,星海明媚,你們每一個長大或者還未曾長大的女孩子,都不必受我所受過的苦難與折磨。”】
【“我是海格裏曼的公主,但我也是聯盟的一名普通女孩。”】
【“有很多人在質疑‘守夜者’號為什麽擅自脫離戰場,我想要告訴你們,這件事情與我有關……”】
當她将海格裏曼家族所作的事情公布出來以後,星網的評論裏開始出現一群“呵呵”的論調,那些人罵海格裏曼家族多管閑事,還罵愛絲梅拉達是個女表子,他們肆意地踐踏在這位昔日女神的榮光之上,彰顯着自己的高尚與道德情操。
【既然是他們的妻子那就讓她們回去啊!海格裏曼家族是不是有毛病?他們扣押着那些老女人幹什麽?】
【吃飽了撐的。】
【蟲族打進來了,大家都要死!這些女人還真是無知,一點都沒有犧牲精神。】
龍井的手握住了智能給他倒的熱水。
冰冷的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楚辭看着他的動作,忍不住說了一句:“其實當時你逃婚的時候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評論,不過……我找人把他們都給封了。”
龍井:“……你想說什麽?”
楚辭:“他們說女生最好不要生氣,生氣了就會變老的,特別是你這幾天。”
龍井:“……”
不知道說什麽好,那就喝口熱水吧。
楚辭繼續道:“我可以回去以後找人幫忙把那些瞎說話的人給封掉的,如果……你想的話。”
龍井:“我沒有在不高興,關悅既然選擇在這個時候将這些事情爆出來,那肯定有她的理由。”
“等着吧,我相信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事情确實沒有那麽簡單。
關悅的聲音終于出現了,她用很微妙的語氣念白到:“非常感謝這位來自首都星的親,我們這邊可以幫助您這種有奉獻犧牲精神的好人,聯系那邊進行‘交流’的呢。或者您的身邊有朋友希望犧牲自己,我們也可以幫忙的,真是太感謝你們這些好人了呢。”
影像裏的愛絲梅拉達似乎笑了一下。
【“偉大之人之所以偉大,很大一部分都是因為其具有可貴的奉獻犧牲精神,這是人類的偉大之處。但——絕對不是任何一個人用來脅迫另外一個人奉獻犧牲自己的道理。”】
【“‘守夜者’號還有更多地在等待‘守夜者’號将物資給帶回去的邊緣戰鬥隊伍,他們是因為海格裏曼家族幫助了那些女性脫離困境而被切斷了供給線的嗎?”】
【“不是。”】
【“你們不去抨擊那些真正切斷了供給線的人,卻選擇去辱罵海格裏曼家族。”】
【“海格裏曼家族确實是強者,那些控制了供給線的人也确實是弱者,但弱者就必然不能夠欺淩強者嗎?我覺得如此失智的弱者無罪論,确實有需要思考的地方。”】
【“我還在首都星的時候,跟着另外一位導師學習了部分神經學的內容。”】
【“所以,這一次我們最重要的并不是在評論裏跟大家争吵出個所以然來,我只是想要讓大家通過從我們這些人的神經裏提取出來的記憶畫面,看到我們所經歷的一切。”】
愛斯梅拉達的話音剛落,半數星網的傳輸直接癱瘓,數以千萬計的量子在虛空中舞蹈,它們就如同浩蕩的銀河,恒河沙數般盤旋傳遞着隐藏在這些女人心底最深處的黑暗與傷痕。
在那一刻,龍井發現自己視線內的一切好像都變化了。
不再是盲視儀展現給他神經的線條輪廓,也不像是那種自然狀态下的天地萬物——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更加奇妙的存在——組合、變化、重疊、還原。
龍井第一次切實地看見了在他面前的楚辭。
很熟悉。
本來光聽聲音他就覺得這位楚先生跟陳楚辭必然有什麽相似之處。
可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楚辭就是陳楚辭。
這個人,我曾經認識的。
常人難以想象的恐怖與絕望籠罩了幾乎整個星網。
關悅坐在醫療室裏的板凳上,雙眼發直地盯着手裏的終端畫面,臉上是詭異的微笑。
她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然後念到:“這就是戰争。”
傾盡全“守夜者”號的信息技術人員之力,也只能将星網完全控制住五分鐘。
之前的過場動畫跟愛斯梅拉達的臨時演說全部都是調試過渡,他們實際上的目的,只是暫時性地麻痹星際聯盟首都星方面的信息技術力量,緊接着散布他們真正想要讓大家看到的那五分鐘的材料——每個人都會随機體驗到“守夜者”號營救出來的女人們心底一段最痛苦的回憶。
當然,關悅有記得讓信息技術人員給未成年打馬賽克。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出來揭開自己的傷疤的。
如果沒有愛斯梅拉達的努力,恐怕沒有一個人會支持她完成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情。
讓連接星網的億萬人都陷入陰影的深淵。
關悅低着頭,默默地用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鮮血。
那是蘇曲先生的血。
三天前,下面這顆偏僻的星球上爆發了一場根本來不及想辦法阻止的疾病。
蘇先生作為外交負責人,自然要在這個時候沖在最前面。
愛斯梅拉達這樣的受害女性是全部星際聯盟戰鬥人員所宣誓的保護對象,但下面偏僻荒蕪星球上的人類也是他們宣誓要用生命捍衛的存在。
【我不認同你的行為,但我願意用盡自己全部的力量來守護你生存下去的權利。】
但是由于一個非常不利于星艦方面的事實——除星艦人員外幾乎無人能夠對那種未知的疾病幸免于難。
所以,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本來就對星艦沒有多少的脆弱信任徹底崩斷。
他們舉起了屠刀,沖進了星球的球長府邸,強迫蘇曲交出解藥。
對,他們一口咬定這場疾病是星艦帶來的。
可是事實上,星艦根本對此一無所知。
蘇曲拼盡全力才帶着幾名外交工作人員逃回來,自己卻身受重傷,瀕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