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共處
不一會兒,書房門被從內推開。闵氏兩兄弟被叫進房間。闵修夜靜靜地望着兩兄弟。“良澤,現在你回國了。聽李叔講,你只聽得懂我們的話。而漢語是不會講的。這可不行,你畢竟是我闵修夜的兒子。下星期我将為你請老師教你漢語。”他語帶沉吟地說。闵良澤聽了心裏湧起狂喜,垂在衣袖旁手掌握成拳。
原來只要他有所改變,向良性發展,一切都開始改變。最關鍵重要的是這個在上世闵良澤看來古板的父親如今承認了他,想想闵修夜說了什麽,他說,“你畢竟是我闵修夜的兒子。”書房裏昏黃朦胧的燈光讓他感覺到了暖意。
闵修夜轉頭對小兒子說:“你哥哥剛從美國回來,對家裏的一切還不習慣。你要多多幫助他熟悉,知道嗎?”他的語氣裏很溫和,卻不容人置喙。
十四歲的這個暑假對闵良澤而言,十分短暫且迅速,因為輕松愉快。闵家二樓的小書房裏,兩扇窗被支起,樓下不遠處并排站着兩排梧桐。它們的枝葉十分繁茂,在夏雨的打擊下,沙沙作響,似乎在進行一曲歡樂的交響曲。梧桐自古與悲郁脫不了幹系,它的枝葉只要受到一點震動,響聲就很難止住。許多人是不會喜歡這種樹的,因為深夜一陣輕風過,梧桐的葉子也會出聲個不停,擾人睡眠。
闵良澤站在窗邊,極目遠望,十分享受枝葉碰撞的窸窸窣窣的碎音。夏風不時拂過他的面頰。
“良澤,快看書。你念一遍螽斯。”年輕的老師喚回他的失神。闵良澤磕磕巴巴開始念:“螽斯羽,诜诜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幾分鐘勉強念完,白磊皺眉說:“幾處發音錯誤,遑論待會兒要教你意義,這個詩經裏的選篇就算了。可能對你而言,還是太艱深了。”這一課就這樣跳了過去。
其實這一篇螽斯他還是上一世懂的,大意是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衆多也。
只是現在的他的确不通國語,只得将此處戲演好,扮演一個十四歲的幼稚少年。
而白磊是闵修夜請來的家教,教他一些漢語。白磊是碧城大學的中文系成績嬌好的學生。
闵良澤以為這個暑假會在平靜中度過。沒想到假期的最後一個星期,闵修夜突然說帶他們一起去法國巴黎玩一玩。
這一次旅行雖只有三天,但在巴黎的記憶卻是無限美好的。闵修夜只記得塞納河畔幽靜溫暖的黃昏,被無數霞光所罩的河流,人們臉上安靜沉默的休憩表情。
他站在河岸邊極目遠望,隔着欄杆,總能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掠過,那種隐秘的,探究性的眼光。他沒有轉頭,他知道那是誰的目光。
那個人對他總是不放心的。即便是他的兒子又如何,從小放養于國外,就等同于抛棄。而趙家、闵家諸人也從沒有将他當過自己的親人。而他們最終的選擇顯而易見,闵家二少爺成了碩大家業的繼承人。而他闵良澤,名義上的闵家大少爺卻見棄。
這三天他極力将自己塑造扮演為一個安靜內向的男孩,他想他的功力已接近目的。即便闵修夜如何深沉,如何明睿,在對付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方面,他明顯地欠缺經驗和一點戒備心。闵良澤告訴自己一個字:忍。忍者神龜。這麽乍看上去冷幽默的四字短語,也使人深思。就是這樣,沒有力量反抗的,那就積蓄力量,将自己看做一個龜,可承載萬年的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