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住院
第二天在學校良澤和彭博真一起吃午飯。彭博真匙上舀着一滿勺的糖醋裏脊,直往口中填塞。他一邊吃,嘴裏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闵焱又和誰打架了?我看他臉上五顏六色,怕是開了染坊,也沒這麽精彩?”
良澤未聽進心裏,正走神。昨天他對闵焱的回答,是慌慌張張的,猶猶豫豫的。驚大于喜。
對于上一世,良澤并沒有嫉恨闵焱多深,對他又是如何的不可饒恕。盡管他們曾是家族繼承權攫取的對手,彼此水火不容。可除了商場上的較量,他對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實是一無所知。
而現世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又玩弄了同性間的暧昧。那樣的一種情形下,有一種佯裝的暧昧,還有一種佯裝的木知木覺。那樣的時刻是一個假天真,也是一個真有情。
良澤自知是作孽,除此又無他法,只有一個念頭在安慰他的良心,就是那個不承諾。那時候的良澤就靠着這個不承諾保持着平衡。不承諾是一根細鋼絲,他是走鋼絲的人,技巧是第一,沉着鎮靜也是第一。
坐在他身邊的彭博真戳了戳他的肩,示意他看:“說曹操,曹操到。”闵焱也是在這家餐廳用餐,正從二樓樓階上邁步下來,皮鞋與金屬的摩擦聲被樓下喧嚣的人聲淹沒。
“他是和誰打架?”彭博真壓低了聲。彭博真和良澤注視着他沒有直接走出大門,反而腳下急拐,直接朝着他們的方向走來。
“顧珏。”
“我擦!顧珏平時在他面前不裝得跟孫子一樣。這次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有沒有得失心瘋,我不知道。反正是與戴綠帽子差不離。”
對方聽了瞪大了眼睛,呆着半天沒說話。未多時,闵焱已到身前,直率地坐在良澤對面的椅子。他感覺到彭博真打量的目光,和顏悅色地問:“哥今天是很帥嗎?不過,我對你沒興趣,暗送秋波就免了。”
彭博真被嗆得米粒進了食道,咳嗽得不止。良澤遞給一杯水給他。彭博真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問他:“那事不是真的吧?”
闵焱還是很心平氣和,仰頭天真地問他:“什麽事?”
“就你和顧珏打架的事。”
彭博真的聲音足夠洪亮,招惹得前後幾桌的學生好奇地望了望。闵焱的俊臉一張黑到底。闵焱直起身,也不立刻說話,站在良澤對面,佯裝發怒,一把掐住了良澤的細白的頸子,惡狠狠地說:“你要不要這麽恨我?我啥事都朝外嚷嚷。”
良澤坐着,靠在窗邊,笑盈盈地道:“你敢承認你沒做過?敢做就要敢當!”對方敗下陣來,悻悻地說:“你愛說就說吧。反正你最大。”他又低聲嘟嘟囔囔:“可我也沒幹成啥。怎麽就不可饒恕?”
他聲音很低,彭博真卻聽到了,他奇怪地望了望兩人,心裏計較,面上似不經意地打趣:“你們倆兄弟打情罵俏的,我真受不住!”闵焱臉不受控制地漲紅了,垂下頭,轉身落荒而逃。
“哈哈,良澤我說也只有你拿捏得住他。他在誰面前不是大爺?”彭博真帶着羨慕帶着揶揄的口氣,辨不出真假。
“那是他在你們面前端着闵氏太子爺的款。”良澤淡淡地說,用匙子在剛點的黑濃咖啡裏點了點,垂頭,看不清表情。彭博真辨不出他話裏的用意,不好再說,讪讪地接着吃飯。
碧城的這場雪下到第二天下午,終于歇了。學校裏的教工穿着長靴子鏟雪開道,花壇裏的灌木時不時抖動身體,葉片上的雪簌簌墜下。
良澤剛走出校門,溫叔就向他揮手示意。他坐在車裏,一面有些微驚訝。溫叔本來今天是要和闵修夜一起出差德國的。原計劃改變,會安排別人接送良澤。溫叔向他解釋:“先生取消了行程。焱少爺在校外被一幫人打了。先生正陪在醫院,太太也去了。先生讓我接少爺您也過去。”
車子開到安翰醫院門口,良澤被引至302高級病房。一推門,見闵修夜嚴肅的側臉,正在認真地聽醫生的醫囑。趙凝晴朝良澤點了點頭。良澤看床上凄凄慘慘躺着的闵焱,他臉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白色紗布,且右腿上纏了厚厚的石膏。他剩一個嘴巴露在外面,一只手還咬着蘋果片吃,闵太太坐在他旁邊垂首耐心細致地削皮,一邊用手遞給他。
良澤走到窗前,将紗簾束好,經過下雪的冬日更加清亮,光線照進了病房,不再那麽沉暗。
良澤坐在病床邊的一個椅子上。他們三個人都不說話。尤其闵焱在其父的威壓之下,更無法恢複尋常的嬉笑怒罵,那種恣意張揚。他畢竟還是個少年,或言之頑童。
醫生離開後,闵修夜疲憊地揉了揉太陽xue,舒了一口氣說:“顧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好好休息。”
良澤問:“那小焱身上紮這麽多白布做什麽?”趙凝晴用眼睛示意他。
等闵修夜出了病房,趙凝晴低低地道:“你爸爸很擔心。都讓醫生全身檢查了好幾遍。本來醫生也不贊成這樣裹紗布。經不住你爸爸說。他真的很擔心。他開始還以為小焱的右腿斷了,雷霆大怒,你是沒有目睹。”
“小焱總沒事吧?別有什麽後遺症。”
“應該沒事。皮外傷。總算沒傷着骨頭。”說完,她又轉頭對闵焱絮絮叨叨,音調輕柔,“你總不聽話。你爸總是愛你的,關心你的,這次你該知道?以後不要再惹事。你爸爸的期望可全在你身上。人家常言:父慈子孝。我看你就是你爸的克星。平常沒有那麽過問你,你就認為他不愛你。那是信任你,給你自由,他也總和別的家長不一樣,他的責任重。兩家的公司都壓在他肩上。他那樣忙,哪有時間顧全你的小心思?這下好了,你爸也不用開公司了,就守着你,德國那邊的生意也泡湯了,小焱,你為何就是長不大?總這樣天真?”
她低低地垂首拍了拍闵焱的肩。被裹得一圈又一圈的潔白紗布的病人出奇地只是靜靜地不說話,握了握趙凝晴的手。
這時闵修夜去而複返,像是沒有看到良澤,對趙凝晴叮囑,“醫生說過一星期就能出院。你要盯着他忌食。這小子鬼不聽話。”
闵修夜一面又朝着良澤說:“我讓溫叔送你回去。替小焱拿些換洗的衣物。”
“好的,爸爸。”
良澤輕輕帶上病房門,臨走前望了望門縫裏的房間。那時,闵修夜正在撫摸床上人的頭。趙凝晴溫柔帶着微笑看着。
良澤轉身看到病房走廊裏,烏壓壓的一排黑衣保镖,其中為首的押着顧珏,他衣服尚整潔,臉上也沒有什麽明顯的傷痕。
良澤讓人松開他,兩手抄在袴袋裏,用一只修長雪白的手,輕輕拍了拍顧珏的兩頰。他輕笑:“你也是個蠢的。做事也不知隐秘些,善後也不周全。”對方瞪大了如牛眼一般大的眼珠子。
良澤輕松下了三樓的病房。走在醫院甬道上,用衣袖擋了擋刺目的冬日。這陽光沒有照到他心裏,反而,使他更覺得冷了。
甬道上迎面走來一對父女。爸爸抱着他年幼的女兒,那女孩還是稚氣的樣子,只有兩三歲,頰邊的梨渦卻很甜美,眼睛似小貓一樣圓圓的,沒有曲折,笑起來,陽光好像都跑到眼裏了,亮閃閃的。
良澤被吸引,注目着他們倆有說有笑,大約是爸爸安慰女兒手術別害怕的關切之語。良澤這時感覺陽光突然異常灼烈,手擡到額前,遮住了眼睛,緩緩在花壇沿蹲下,花壇裏面的花木投下狹長的陰影,蔽擋了他人探究的視線。
已經走遠的女孩子稚氣好奇,忽閃着一雙無邪的大眼睛問:“爸爸,那個漂亮哥哥蹲在那兒幹嘛?是不是和花花在說話?”抱着她的人沒說話,捏了捏女兒胖胖肉肉的小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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