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龃龉
良澤被闵修夜喚醒,說要一起回家。闵修夜接過良澤手中的外套。良澤臨走前向闵焱告別,對方靠在枕頭上,眉頭緊皺,臉色異常蒼白。良澤問他:“怎麽了,是不舒服嗎?我替你叫醫生來。”對方只是沉默地搖頭,表示拒絕。
走到醫院門口,天空黝黑,夜幕無限逼近,迎面而來的涼風,讓良澤深吸了口氣,剛睡過一個好覺,他的心情不覺放松,暢快起來。他和闵修夜一同在汽車後座坐下。兩個人都未開口言說以打破這難挨的寂靜。于良澤而言,他內心裏不願搭理闵修夜。至于闵修夜,他和良澤今晚碰面後,就無甚言語。
闵修夜閉着眼假寐,良澤看他嚴肅周正的臉孔,緊蹙的眉,心裏不是滋味。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心裏結了厚厚的殼,只留了一條縫。至四十歲,連縫都消失,整個人看起來嚴絲密合。除去不相幹之人,誰能洞悉其最淵深處的想法?一個人活到中年,所有的人都要依靠他,對內,他是丈夫,父親,兒子;對外,他是上司,下屬。周遭的人都需索着他,鞭策着他,而他實是孤立無援。人到中年,又可向誰求援呢?或許,連疲累都不能向旁人傾吐,這樣的人實在是質地堅硬,可也正因如此,才能維持信心與穩定。
良澤輕手輕腳地替他在膝上覆上毛毯。闵修夜被他驚醒,安靜地注視着良澤的動作。轎車仍在無聲平穩地滑行。闵修夜望進良澤眼睛:“其實你不用做得這樣細致入微。沒有人要求過你這樣謹小慎微。”
良澤本想說自己是關心他,出于真心。那句話卻在他探究的目光下隐遁。讷讷無法出口連成句子。闵修夜看他被駁斥得無話,漆黑的瞳仁上面罩上了一層薄冰。
闵修夜帶了點語重心長,“我希望你自此以後,與小焱保持距離。”
良澤被他不多的嚴峻的命令口吻氣笑:“好好的這是什麽意思?我又未打過他。爸爸,你不要将氣焰撒在我身上。俗話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語末竟帶了撒嬌的意味。
闵修夜揉了揉額頭,聽到良澤的嬉笑,臉色陰沉下來。他扳過良澤的臉,用力過勁,良澤感覺到疼痛,卻不敢表現喊出聲,因為闵修夜這樣憤怒的喜怒形于色的情形太少見了。他神情漠然,仍舊掐着對方的下颚,洶洶道:“你最好離小焱遠點。不要讓我說出你不愛聽的。”
“你說啊,說啊,你不是我爸爸嗎?你當然有權利教訓我。我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難道你也要将你兒子的受傷怪罪于我頭上?我不服,爸爸!”良澤挑釁道,那個“爸爸”喊得極具諷刺意味。
“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什麽?”良澤覺得莫名其妙。
“對任何人都溫柔,哪怕只是一個陌路人。又對着任何人毫無用心。你耍的伎倆也太狡狯了。我不希望你是這樣的人,小澤。”這樣的話實在過于沉重,亦毫不留情面。
良澤冷笑,心裏只感覺一片冰冷,又荒唐地發熱,汩汩的鮮血似乎從心髒穿孔淌了出來。“你不就是莫名其妙将小焱的傷加罪給我嗎?你們不說,不代表我不明白。連媽媽也在心裏埋怨我,可是,你們好生沒道理。平時一家人其樂融融,可是,誰又把我放在心裏,把我當成過兒子?”良澤說得鼻頭酸酸的,卻哭不出來。實在是忍耐多年了。什麽樣的孤獨心酸只往肚中咽。
闵修夜看着他逞強忍哭的模樣,心裏一軟,摟過他:“我真心将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你瞎想些什麽!你雖然從小不在你媽媽身邊長大,可世上哪一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我平日裏卻沒注意到你這樣敏感,愛較真。你的聰敏全費在無用之事上。卻看不清誰是真心,誰又是假意。”
良澤推拒着他溫暖的懷抱,因為,他的淚就要奪眶而出。對于闵修夜,他這是無理取鬧。對他自身而言,這是兩世怨憤的傾瀉。
闵修夜低聲耳語:“你這般敏感,早該知道,小焱對你的感情不純粹。少年人的愛,往往起源得無緣無故。結束得卻可以如烈火般激烈。我的話倘若使你不開心,我可以致歉。”
良澤不領情,“你不是認為我與他玩暧昧,或是我有意勾/引?遑論我不是個又香又軟的女孩子,就算我是,也不會自戀至這樣的田地,認為小焱對我有異情。”說罷,他氣咻咻地扭身,背對着闵修夜。
闵修夜被這樣反駁,怪罪,奇怪地一點也不計較,反而,更加親熱溫柔地笑吟吟,用手搭在良澤削薄的肩,低聲下氣地道歉:“小澤,原諒爸爸一時不慎,誤解你。我知道你只是将小焱當作弟弟關心。”
良澤心裏微笑,卻面上不顯出放松,仍是臭着一張臉,神情恹恹的。闵修夜完全失了平日的從容,似個十八歲少年無措,又好言好語哄勸了對方一陣。良澤這才由陰轉晴,主動握住闵修夜覆着薄繭的右手,又輕輕捏了捏,委屈道:“我難過的是爸爸不信任我。什麽都沒問,就訓斥我。好似我犯了捅破天的大事。就算小焱對我有別的想法,我也只是将他當作弟弟。難不成爸爸認為我糊塗了不成?”良澤似真似假地埋怨完,悄悄擡起眼睑,從縫裏瞧對方表情。
闵修夜對他粘糊起來,托着他的臀/部,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在良澤涼滑而柔軟的黑發間穿插,神情放松可親。良澤這才心裏暗自松了口氣。他私以為,今晚最大的考驗已經渡過。
闵修夜卻還是堅持,“小澤,你既然知道小焱對你的畸形的戀慕之意,以後就要與他保持距離,你要給我這個承諾。”闵修夜的手掌無意識地在良澤的頸項處滑動,良澤卻感到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威脅和強勢。他蒼白着臉點點頭。
良澤坐在闵修夜的大腿上,看着玻璃窗上照出的自己十六歲的單薄的陰柔的面容,心裏無聲地哀嘆,不知未來自己的命運究竟去往何處。他有一種錯覺,察覺到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窺伺捕捉,掙紮無果,密不可逃。
溫叔替他們父子倆打開車門,看見先生的臉色初霁,似乎很開懷的樣子,心裏才不那麽戰戰兢兢。誰知道他今晚接先生回家時,那樣的表情與神色,簡直要殺/人。他心裏感慨,似乎澤少爺比焱少爺更貼先生的心。
闵修夜到了遠君別墅,似乎與良澤閑談得意猶未盡,被良澤拒絕。他才去了二樓書房批覽因闵焱住院一事擱置下的公司文件。良澤進浴室洗澡,在客廳沙發上脫下羽絨服,取出袴袋裏的錢包和手機。闵修夜過了片刻,也進來良澤的房間。想到良澤快期末臨考,給他輔導下數學。
聽見他在洗澡,闵修夜就在客廳沙發上等他。這水聲一陣強一陣弱,折磨着闵修夜的野望。他得找些事情來分散已膨脹熱烈的念想。他見良澤擱置在磨砂茶幾上的手機。闵修夜看他的手機屏幕突然發亮,看着屏幕愣了下,用手指劃開手機鎖,看到微信上來的新訊息,額上的青筋暴起,手指顫抖,手幾握成拳,指關節傳來咯吱咯吱的脆響。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