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買賣
※一※
說完這句話,鐵蛋一躍而起,拔腿順着街道跑向季舒流這邊,沿路探頭探腦地在每個巷子裏找。季舒流不等他跑到面前,直接現身。
鐵蛋一見他,眉開眼笑,停在他身邊,四下張望了一圈:“秦二門主呢?”他忽地恍然大悟,“原來是你,你武功這麽好!”
季舒流笑而不語,看來魯逢春并沒把落敗的消息洩露出去。這也正合季舒流的意,如果大家都把他當成高手對待,有些事做起來就沒那麽方便了。
鐵蛋其實也不知道武功“這麽好”究竟有多好,小孩心思轉得快,他抛下此事,回過頭去招呼自己的手下:“陳哥,快來看!這就是那天看《逆子傳》看哭了的季哥哥,他看《逆仆傳》也叫好來着!”
那陳哥走過來道聲“幸會”,季舒流也抱拳為禮,拍着鐵蛋的肩膀道:“令尊松口多虧了你,我要請你吃飯。這位陳兄也喜歡那何先生的戲嗎?”
鐵蛋正想說話,忽聽一陣鬧騰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轉瞬之間,成群結隊的年齡稍長的不屈幫好漢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陳哥”被他們掃垃圾一般掃到一邊,季舒流被他們視同無物,鐵蛋直接被他們提着領子拽走了。好漢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痛心疾首,七嘴八舌地指責:“幫主說你多少遍了,有事叫人,別自己動手,你還是不聽話!這小祖宗沒治了!”
鐵蛋只來得及掙紮着喊一句“季哥哥,以後再說”,就被他們擡着手腳晃晃悠悠地提走。
季舒流看得有趣,不覺偷笑,捂着鼻子離開這糞便之味尚未散去的地方。
他察覺身後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假作不知,途徑一處僻靜之地才猛然轉身,與尾随而來的潘子雲打了個照面。
潘子雲早已洗掉了滿臉的鬼妝,露出本來相貌。他不過二十六七歲,極瘦,眉心眼角都有淡淡的皺紋,顯得非常憔悴,皮膚蒼白暗淡如紙,然而這“紙”上的五官卻仿佛畫匠的佳作,清秀有如少女。
他個子也只有一個可稱高挑的少女那麽高,身材纖細羸弱,季舒流站在他面前,幾乎被他襯得英偉過人。
最奇怪的是,他原本慘白的臉上忽然如害羞的少女般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粉色很快褪了個幹淨,仿佛從未出現,潘子雲又像平時一樣,冷冰冰地道:“那個小孩說,你看《逆仆傳》的時候叫過好。”
潘子雲隔三差五去蘇宅裝鬼,自然與《逆仆傳》中的故事有些牽連,可惜很難分清他究竟站在哪一邊。
但鐵蛋既然洩了季舒流的底,再隐瞞也無用處,季舒流幹脆地承認:“我的确叫過好。但你和那出戲究竟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潘子雲空洞的目光虛飄飄地落在季舒流臉上,“原來你和那出戲也沒有關系。”
季舒流道:“我們那天并未說謊,确實是來找一個十三年前就失蹤了的人,聽說蘇家十三年前挖出過許多死人,才進去看看。”
潘子雲一動不動地看了季舒流許久,最後,輕聲道歉:“對不起,那天把你當成了蘇家餘孽。”
季舒流的心跳好像變快了:“蘇家還有餘孽?那出戲裏所說的殺人埋屍種種罪行,都是真的吧?”
潘子雲枯樹枝一般的左手突然握緊,青筋畢露。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僵硬的表情漸漸放松:“我或許應該告訴你,可是還沒想好。你稍等,等我下了決定,自會去找你。”
季舒流立刻問:“你要多久才能想好?”可潘子雲恍若未聞,連聲告辭都沒有,不緊不慢地轉身便走。
季舒流很想追上去問個究竟,但斟酌片刻,還是收住了腳步。有的人可以逼上一逼,有的人卻絲毫逼迫不得,潘子雲似乎是後者。他整個人,已經像一根即将崩斷的弦,宜松不宜緊,如果現在追上去,恐怕什麽都問不出來。
※二※
魯記酒館人多口雜,鐵蛋不聽話大打出手的消息正被各路英雄議論紛紛,季秦二人在酒館裏坐上一下午,只聽不問,也知道了潘子雲是什麽人。
他今年二十有七,是鎮上一家人丁單薄、幾代單傳的富戶之子。潘家似乎有家傳的短命,到了潘子雲父母這一輩更甚。他才十歲出頭就父母雙亡,家中仆婢四散,只留下他一個孤兒靠着積蓄度日。
他小時候據說生得秀氣文弱,腼腆寡言,和鎮上立志要當英雄混街面的男孩們玩不到一起去,也沒有其他親友可以投靠,獨自穿着重孝在空蕩蕩的家宅裏居住,多年之後,漸漸淪落到要替人抄書,乃至扛東西過活,窮得連老婆都娶不起,瘦得像個人幹。雖然由富轉貧,鎮上的人也不曾聽見他半句怨言,他辛苦地過着默默無聞的日子。從沒被誰留意過。
直到幾年前的一天,一個老南巷子的舊人在不屈幫手上受了氣,經過他家附近,見他身材瘦小軟弱可欺,便上來尋釁發洩。誰也沒想到潘子雲當場就還了手,雖然是第一次打架,身手居然不算特別差,與那無賴拼到雙雙頭破血流。
英雄鎮上的男人基本都打過些淺薄武功的底子,這并不奇怪,只是那欺軟怕硬的無賴沒想到潘子雲這痨病鬼一般的年輕人也會有和人拼命的血性而已。
那無賴接連吃了兩個虧,敵不過不屈幫,便盯上了潘子雲,屢次找來幫手繼續尋釁。潘子雲不再文弱也不再腼腆,卻依舊寡言,無論來幾個對手都既不呼救也不求饒,悶頭沖出去拼命,就這樣拼了一年,越是往後,贏得越多,最終竟把那無賴逼出了英雄鎮。
老南巷子不再主動招惹,潘子雲從此反而主動找起老南巷子的麻煩,類似今日之事,近兩年來時有發生。
魯逢春對這個自學成才的年輕人十分有興趣,誠邀他加入不屈幫,但潘子雲對此毫無興趣,拒絕得不留情面。幸虧魯逢春胸襟不算狹隘,并未與他計較。
人們都說,潘子雲今日對鐵蛋已經堪稱和藹,也許是看在鐵蛋年紀太小的份上,如果換成別人招攬他,他可能一個字都不回,将人晾在原地。
季秦二人聽着魯記酒館裏的這些議論,不覺到了黃昏,魯逢春規定的十日之期已滿,他們欣然返回住處。
進門之後,秦頌風邊脫外衣邊道:“你說潘子雲的‘亡妻’到底是誰,和蘇家有什麽冤仇?蘇家十三年前就被殺光了,那時候潘子雲才十四歲,不大可能娶妻。難道蘇家還有僥幸偷生的人,惡習不改,後來又殺了潘子雲的妻子?潘子雲是鎮上的居民,按理說兔子不吃窩邊草,蘇家險遭滅門之後還敢在英雄鎮殺人,太嚣張了吧。”
季舒流遲疑片刻,也脫掉外衣:“我一直在想那個《逆仆傳》。潘子雲似乎是聽見鐵蛋說我為《逆仆傳》叫好,才打消了對我的敵意,說明那出戲寫得很合他心意。但那出戲與實情分明有些矛盾。蘇家的實情,是一群外人帶着重劍闖進去,把蘇家滿門主仆殺了個幹淨;《逆仆傳》裏卻說是蘇家仆從造反,和主人同歸于盡。”
他輕輕一敲旁邊的桌子:“不對。何先生的風格,本就是半真半假,重意不重形。他既然能在《逆子傳》裏把兄妹改成姐妹,自然也能在《逆仆傳》裏修改很多細節,現在能信的或許只有蘇宅的主人是個魔頭。”
季舒流在屋子裏走來走去苦苦思索,秦頌風忽然将他一把按到椅子上:“別瞎猜了,說不定明天魯逢春一來,全都能迎刃而解。”
※三※
迄今為止,很少有人知道秦頌風來英雄鎮的目的。對外,秦頌風宣稱,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有求于魯逢春,他是專程來和魯逢春修好的。
螞蜂知道的也只有這麽多。聽說魯逢春親自拜訪此地,他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甚至從南邊的桃花鎮租來幾個臉生的美貌少女賄賂,美其名曰用來給魯逢春斟酒,以免丢了尺素門的顏面。秦頌風自是把少女們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将近中午時分,魯逢春大駕光臨。
他依然穿着一身邊緣早已磨爛了的行頭,帶着十幾個不三不四的不屈幫小無賴,大張旗鼓地跑到秦頌風的住處,卻只是讓衆無賴候在門外喝酒,孤身進了門。
他就是要讓整個英雄鎮的江湖人都注意到,尺素門二門主秦頌風有求于他,好給不屈幫長臉。
一進屋,魯逢春不客氣地落座,秦頌風親自斟酒,他仰頭一飲而盡,用袖子擦擦嘴邊酒漬,痛痛快快地直入正題:“槐樹村蘇宅的主人叫蘇潛,家裏很有錢,因為他做的買賣與衆不同,賣的不是東西,是人的命。”
季舒流捧着茶杯問:“殺手?”
“沒錯,殺手,他們接雇主的法子也與衆不同,”魯逢春喝口酒,頓了一下,“聽說誰想殺人,就派人去找誰套話,确認那人肯出錢再開價,對雇主只報出手的人是誰,不提蘇門的名字,所以很隐蔽,知道的人很少。”
“有多少?”
魯逢春神色不善地瞪了季舒流一眼:“不知道。老南巷子的幫主韋鐵鈎知道得最多,他被窩裏口風不緊,告訴過他的情婦,卻連他座下四大護法都沒告訴過。”
季舒流追問:“你怎麽知道他都告訴過誰?”
“韋鐵鈎的情婦被我殺死之前招認的。”魯逢春嘲諷地歪嘴一笑,“——你是不是還要問我為什麽殺女人?因為鐵蛋他娘大着肚子被她打斷了兩條腿,在英雄鎮上,誰打斷別人的腿,誰就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別說打的是鐵蛋他娘,就算她打斷自己那王八老公的腿我也照殺不誤。”
無論眼神還是語氣,魯逢春身上找不出任何對鐵蛋之母的懷念,好像他報仇的原因确實是“斷腿”犯了他的忌諱,而非被害的女子是他兒子的母親。
不過這也正常,如果魯逢春真如傳說中那般癡戀鐵蛋之母,怎麽會直到她被鸨母打斷了腿才把她接到身邊?而他對一個女人無情,也不妨礙對自己唯一的親生骨肉好。
秦頌風點着頭,把酒給魯逢春斟滿:“當年蘇家到底為什麽被滅了滿門?”
“因為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