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玩火
※一※
魯逢春是一個手很欠的人。
他說到“玩火”的時候,看見旁邊的櫃子上擺着幾根蠟燭,右手提起長-槍,槍尖一挑就挑過來一根,穩穩當當地接住,摸出火石點燃,一邊玩火,一邊說:“那個柏直,真是天罰派宋鋼的兒子?”
秦頌風道:“我托人去當地查過,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宋老夫人在宋鋼失蹤幾年以後才撿回來的。”
“哦。”魯逢春眼珠歪到一邊思索片刻,“柏直的武功路數很雜,但相當不錯,要是活到現在,肯定比我好,季小哥也不見得是他對手。說起來,他的劍法雖說不是天罰派的劍法,當年那個脾氣,還真有點像天罰派的人。”
秦頌風看着他:“愛得罪人的脾氣?”
“嗯,人如其名,特別直。鐵蛋說昨天你們見過潘子雲?”魯逢春發笑,“跟柏直比起來,潘子雲都算得上平易近人了。當年柏直看不慣老南巷子的腌臜事,成天找韋鐵鈎的麻煩,有一回我和他一起被老南巷子的人堵住揍了一頓,好不容易跑出來,順口跟他說不妨交個朋友,結果你猜他說啥?他指着我的鼻子罵我這輩子只能當個沒出息的無賴頭子,以後肯定變成韋鐵鈎那副老不死樣,不配跟他交朋友。幹他奶奶的,這找死的脾氣,英雄鎮上想弄死他的人數都數不清。”
秦頌風輕輕敲了一下桌子:“所以蘇家聯系上了最想殺死他的人?是韋鐵鈎?”
“韋鐵鈎跟蘇家早有勾結,已經讓蘇家幫他殺過不少人了。殺柏直那次,他花了整整兩千兩白銀。這是韋鐵鈎的情婦死前親口承認的。”
“真殺死了麽?”季舒流緊張地問。
魯逢春不答,停頓片刻,盯住季舒流:“《逆仆傳》你已經看過了,想必你也看得出,只憑蘇家四口人,絕對沒本事把一大群年紀輕輕的仆役想奸就奸,想殺就殺。所以蘇家除了‘逆仆’,至少還應該有不少‘順仆’,不但助纣為虐,而且對那些‘逆仆’同樣是生殺予奪。”
季舒流對這《逆仆傳》已經琢磨了很久,但一直困惑于潘子雲的身份,并沒想到這一層,聞言只覺得心中的一團亂麻隐隐看到了頭緒,卻揪不出來,目中迷茫與振奮之色交替不休。
魯逢春半邊嘴角往上扯出一個笑容:“因為蘇潛一共養了兩種殺手,一種是用來殺人的,一種是專門用來送死的。”
也許是他語氣有點鬼氣森森,季舒流忽然覺得背後發涼。
秦頌風皺着眉毛問:“養一群殺手專門用來送死,不虧麽?”
“蘇潛老奸巨猾,怎麽可能做虧本生意,”魯逢春搖頭晃腦,“都是從外地抓來的小乞丐,十歲出頭,沒爹沒娘,死了都沒人知道。也不用教什麽高明招數,只要打怕了他,叫他在殺人的時候擋個刀,事發的時候頂個罪,也就足夠。”
秦頌風道:“就算是十歲出頭的孩子,也絕不想坐以待斃,他們就不怕被反噬?”
“對呀,所以才有了《逆仆傳》呗。”魯逢春一甩腦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我一直相信老天爺是有眼的,否則富得流油的韋鐵鈎怎麽就敗給我這個窮殘廢了呢?”
季舒流道:“蘇家院子裏挖出來的十幾具屍體,就是被推出去擋刀的孩子?”
“不是,擋刀的屍體死在外頭就扔在外頭了,費勁拿回去埋在後院有啥用,埋個死的又長不出來活的。”魯逢春審視着秦頌風,“埋在後院的,據說和《逆仆傳》裏差不多,是被蘇潛夫婦在家活活虐待死的。尤其是女孩子,蘇潛撿回去的女孩子,一般不指望她擋刀頂罪,都是給他們家養殺手瀉火用的。”
屋內短暫地沉默了片刻,秦頌風嘆了口氣,重複魯逢春剛才的話:“十歲出頭。”
“最小的只有十一二,韋鐵鈎不但知道這事,以前還給他們送過不少小乞丐補缺。”魯逢春把蠟燭支在桌面的蠟油上,眼神嚴肅了些許,“老子和韋鐵鈎,就這點不一樣。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也看不下去這群畜生幹的好事!”
季舒流正色道:“不屈幫最初的意思,就是不屈于韋鐵鈎這種人麽?”
魯逢春眼中爆出一瞬精光。他好像想起了年輕時的事,愉快地道:“小子,你還有點見識。”
季舒流眨眼不語。
魯逢春悠悠地道:“蘇潛膽子小,很少殺武功高的人,為了殺柏直,也是煞費苦心,派出不少小殺手打掩護,真正的主力躲在後頭等待時機。結果柏直一出現,那些小殺手突然示警,當場就反了水,跟柏直合力,把蘇家的殺手打得铩羽而歸。
“四天之後,蘇家就被滅了滿門,這一次死的都是大人,應該是那些小殺手事後央求柏直幫他們報仇。以柏直的脾氣,聽說了蘇潛一家辦的好事,當然不會放過他們。”
季舒流道:“所以《逆仆傳》裏說的那些‘逆仆’其實都沒死麽?”
“當然不是一個沒死,只是沒死光。”魯逢春道,“去殺柏直的真殺手也不止一個兩個,柏直當年還不到二十歲,讓他保護一堆十歲出頭的小孩,他保護得過來麽?”
季舒流垂下眼睛。
所以潘子雲很可能就是當年逃走的孩子之一,他雖是本地人,但無親無友性格孤僻,蘇家膽大包天,竟連窩邊草都敢吃——但蘇家豈不正是做盡惡事總能脫罪,越來越大膽,最終才自取滅亡的?
當年的潘子雲只有十四歲,但蘇家暗無天日的經歷令人相依為命,這種時候生出的戀情自然是刻骨銘心。他的“亡妻”大概十三年前就已經死了,他卻一直沉浸在救不了她的痛苦中,無法解脫。
季舒流記得自己十四歲的時候無憂無慮,身邊的長輩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當成四歲的娃娃疼愛,忍不住心生同情,雖然肋下的疼痛依然不時發作,也不再計較潘子雲偷襲自己得手的事了。
“但柏直一個人恐怕滅不了蘇潛的門吧,”秦頌風問魯逢春,“還有誰?”
魯逢春咧嘴一笑:“那我上哪知道去!說真的,就連是不是柏直出的手,我也不清楚,只能瞎猜。但柏直雖然脾氣大了點,也不見得一個朋友都找不着吧。
“事發之後,好像還有個傳言說出手滅門的是天罰派的鬼魂。我一直以為那是柏直害怕被官府追究,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但你們說柏直是宋老騙子的孫子,那說不定就是他自己傳出來的,自诩為天罰派唯一傳人,替天行道。”
魯逢春想了片刻,又道:“還有個可能,柏直明知不敵,幹脆護送着那群孩子去找名門正派幫忙了,燕山派雖說不在永平府,倒也不遠。燕山派掌門元磊當初是天罰派上官判的朋友,他要是模仿天罰派出手,也沒人看得出來。”
秦頌風嘆道:“我寫信跟他們打聽過,可惜他們連天罰派鬼魂殺人的傳言都沒聽說過。……話又說回來,柏直滅了蘇門之後,怎麽自己也不見了?魯幫主,麻煩你幫着想想,鎮上還有沒有跟柏直過得去的人?”
“沒有。就算有,柏直也未必敢再去找那個人,滅門可是大案,槐樹村也不是英雄鎮,真被官府抓住了,如果查不出蘇門造的孽,說不定判個淩遲處死,他膽子再大也不能不忌憚。但是,”魯逢春眼神突然肅然了些許,“我覺得柏直這人雖然看誰都不順眼,骨子裏其實相當重視天理人倫,簡直像個道德先生。”
“你是說……”秦頌風意識到這不是個好消息。
“他要是沒死,不可能把他奶奶一個人扔在家裏不管。”
秦頌風無奈道:“那英雄鎮除了老南巷子,還有誰想殺他?”
“不一定是英雄鎮,”魯逢春道,“他這種脾氣,無論走到哪裏,肯定都能招來一堆想殺他的人。你們尺素門又不是官府,怎麽查得過來。”
季秦二人一時無話,魯逢春無聊地用他修剪整齊的指甲摳着桌上凝固的蠟油,摳完拍拍桌面:“我知道的就這麽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事我就走了。”
季舒流忽然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道:“我還有兩個疑惑。第一,蘇家既然四天前就知道他們的勾當洩露了,為什麽不跑,還留在原地?他們擄掠來的小孩子可不會講江湖規矩,萬一去府城裏告狀呢?”
魯逢春道:“蘇家跟官府的人有點勾結,不怕幾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去告狀。十三年前的永平府知府,後來都因為收受賄賂掉腦袋了。”
“好吧。第二,”季舒流道,“你能看出柏直的武功路數麽?現在江湖上有點名氣的高手之中,有沒有和他路數接近的?”
“接近的沒見過,他路數太雜,我分不出來。”
季舒流給自己倒一杯冷茶,端起來慢慢喝了幾口:“我去蘇家看過當年的痕跡,覺得出手滅門的那群人招式兇狠,配合嚴密,應該師出同門。如果他們是柏直找來的,說不定和柏直的師承有關。”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魯逢春一把抓過旁邊的酒壇子,仰頭牛飲,一滴也沒灑出來,全都落進肚裏,喝完潇灑地一抹嘴,拖着他殘疾的腿揚長而去,大笑道,“好酒,多謝秦二門主款待!
“今天我要回去教訓我家的小祖宗,不跟你們吃飯了。那個季小哥,我祖宗看你順眼,你下次見着他也幫忙勸他兩句,小小年紀打什麽架!吓死他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