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顆骷髅
※一※
送走魯逢春,秦頌風對季舒流道:“柏直恐怕真死了。魯幫主這麽狂的人,都承認柏直的武功比他還強。要是這個人還活着,怎麽可能默默無聞這麽多年!蘇家的事已經被官府遮掩下去,他如果只是畏罪不出,肯定能打聽到風頭已經過去。”
季舒流的手指頭一下下輕點下巴:“魯逢春說柏直接濟過不少小商販,咱們一直在江湖中打聽,要不要多去問問和他相識的普通商人?”
二人說去就去,可惜打探數日,依然無所收獲。這柏直脾氣暴烈如□□,即使在接濟別人的時候也兇神惡煞一般,受過他恩惠的人提到他,都贊一句剛正的好漢子,卻不敢和他親近,無從知曉他的去向。
他們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潘子雲身上,可自從那天現身以後,潘子雲就不見了,不但他在鎮上的住宅空無一人,就連槐樹村的蘇家鬼宅也毫無痕跡。這麽大一個活人,難道也和柏直一般平白失蹤了不成?
中秋已經臨近,但秦頌風既然前來追查這件事,自然希望能查到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最好還是活要見人。他于是傳信請留在門中管事的師兄錢睿幫忙安撫一下宋老夫人,說線索錯綜複雜,不可過于心急。
信是季舒流代筆。秦頌風雖然沒讀過多少書,倒還不至于不會寫字,只不過字跡有點難看,所以和季舒流在一起的時候,一切信件都由季舒流代勞。平時其他的事還是他為季舒流代勞的居多,因為他很勤快,相比之下季舒流卻有點懶。
留下信,他簡單地收拾一下,準備和季舒流一同出發,再探蘇宅。
誰知螞蜂的徒弟常青好武,這日好不容易得到空閑,向秦頌風請教了許多招式,請教完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但潘子雲扮的女鬼總是晚上出現,晚上進入蘇宅能撞到他也說不定,所以季秦二人還是出發了。
※二※
月下的蘇宅好像籠罩着一層奇怪的陰影,不知是被那些悲慘的傳說渲染出來的,還是身為殺手頭目的蘇潛心術不正,建造的家宅的确有些詭異。
秦頌風仍是挽着季舒流的胳膊越牆而入,這一次沒在前面多耽擱,直接穿過月門,進入了他們并未仔細檢查過的後院。
後院原先應該是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幾棟二層小樓錯落分布其中,如今,舊主人刻意栽種的花木已經全都枯死,只剩下幾株松樹還活着,松針深綠,樹幹粗糙,顯得沒什麽生氣。
地上有一些陳舊的挖掘痕跡,坑底的土都已經幹燥成塵,多半是當年官府挖出少男少女們的屍體時所留。
在最偏僻的那棟二層小樓周圍,赫然貼着一些黃紙符,月光昏暗,樹影幢幢,個別紙符貼得不牢,随着微風輕輕飄動,當真渲染出一種鬼宅的氣氛。
季舒流湊到那些紙符旁邊仔細看了一眼,微微皺起眉頭:“這些不是道士畫的鬼畫符,上面是普通人寫的字。”
鬼畫符上的字歪歪扭扭,常人難以看懂,這些紙符上的字卻不同,認識字的人都能看出,上面寫着許多“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之類的詛咒。
季舒流沉思片刻,恍然道:“這是潘子雲本來的字體!從他模仿少女字體寫的那些詩句裏,也能看出一點端倪。”
秦頌風指着小樓道:“咱倆進去看看。”
二人原是在樓背後,繞到樓側面的時候,同時嗅到一股淡淡的燒焦的味道。再繞到門口,季舒流發現旁邊破敗的窗紙已經被風吹開一個大口子,打着一點火往裏面照去,照出來的情形讓兩個人一起呆在了原地。
屋子裏面空曠曠的,除了燒焦味之外,還有一股陰冷的臭氣,正中間三條長凳一字排開,每條長凳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兩顆骷髅頭,都是燒焦了的。六顆骷髅頭、十二個黑洞洞的眼眶整整齊齊地朝着外面“看”來。
更詭異的是,每個骷髅頭的腦門上都貼着一張黃紙符,和外面的差不多,但外面的都是用墨水寫的,骷髅頭腦門上這些,卻可以明顯地看出是用血寫的!
已經進入初秋,夜裏的涼風不知何時吹過來一縷,營造出一種叫人毛骨悚然的氛圍。
季舒流覺得氣氛不對,便笑着問秦頌風:“你怕不怕?”
秦頌風沉吟道:“燒焦的味兒很重,估計是殺死之後剔掉骨肉放在火裏烤過,以防腐爛發臭。不知道身體放在哪裏……”
季舒流向來不在乎鬼神之事,剛才只是本能地吓了一跳而已,此時卻被他說得全身寒毛直豎,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裏沒看見有新挖過土的地方。”
“可能扔在別處了,”秦頌風拍拍季舒流,“反正人身上別的骨頭乍一看跟畜生的差不多,扔在野地上也沒人發現。這六個估計都是潘子雲殺的,難道就是他說的‘蘇門餘孽’?”
夜色愈發濃烈,又一陣涼風吹過,季舒流怕冷似的,順手抱住秦頌風的腰道:“潘子雲一定很恨他們,才連骷髅都不放過。不知為何,我總有個預感。”
“什麽預感?”
“咱們要查的事,比現在知道的還悲慘得多。”
秦頌風嘆了口氣:“天下的慘事本來就不少。”
“你說,如果最後發現宋柏真的死了,咱們到底要不要告訴宋老夫人?”季舒流将下巴擱在秦頌風肩上,“她萬一得知噩耗撐不過去怎麽辦。”
秦頌風搖頭:“再說吧,我也沒想好……嗯?”
黑暗的遠方傳來一陣清晰的鬥毆之聲,二人同時警覺,那不是蘇宅之內,而是蘇宅背後一片密林之內。
他們循聲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借着天空中滿了一半的月亮的光,看清那邊有三個黑衣蒙面客将一個白衣女裝之人按倒在中間。
女裝的男人——潘子雲太瘦了,瘦得他們遠遠就能認出他來。
此時,中間的潘子雲已經失去掙紮的能力,俯趴在地,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一言不發,只有瘦骨嶙峋的身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三個黑衣人顯然剛剛制住他,松了一口氣,卻沒急着動手,而是發出了肆無忌憚的淫-笑。
——他們并沒看出潘子雲是個男人。
“小娘們兒,萬萬沒想到你居然能活到今天,還有力氣裝神弄鬼。”
“本事長進得不小,還敢偷襲我們,也不看看你是誰教出來的。”
接着他們的話就不太對了。
“死到臨頭,你給我說句真話,我們三個裏,誰的活兒最好?”
“你猜我們當年從你‘下面’掏出來那個孩子是男是女?猜中我就告訴你。”
“你那孩兒要是活到現在,得有十四了吧?”
“喲,跟她當年一般兒大,可惜了,要是活到現在,也能給弟兄們樂樂。”
……十四?季舒流聽到此處,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手腳竟然有些發冷。他是好幾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的老師,雖然本人不比學生大很多,心裏還是把這個年紀的學生們都當孩子看。
他征詢地看了秦頌風一眼。
秦頌風臉上倒沒什麽怒色,只是平靜地做了一個“殺”的手勢:“你上,我盯着。”
季舒流點點頭,用衣袖擋住早已出鞘的長劍的寒光,借着身旁樹木的陰影,無聲地慢慢逼近那邊。
到了相距不足五丈遠的位置,他猛地挺劍從暗處蹿出,劍尖直指其中一人後心,準确透過肋骨的間隙刺破心髒。一招得手,他立刻拔出染血的長劍,側身一削,旁邊突然襲來的那人右腕頓時中劍,筋脈全斷,鮮血噴出尺許之距,短刀也無力地掉落在地。
此人發出痛苦的低吼,另一個人急忙放開潘子雲匆匆前來援救,短刀對準季舒流後腰捅去。
季舒流竟然不急着躲避,劍身一拐,從一個奇詭的角度出招,點在了右手被廢之人的咽喉上,留下一個不大的血窟窿,恰好割斷喉管,令他不能發聲。
此刻另一把鋒利的短刀已經劃破季舒流腰側外衣,他順勢往地上一倒,極險地避開。不料最後那人已經看出不妙,掉頭就跑。
季舒流左手在地上一撐,修長的右腿橫掃,堪堪将那人絆倒在地。他迅速站起身,直接把長劍□□那人胸口,貫穿心髒。
旁邊喉管被割斷的人尚未死透,仰倒在地,雙目絕望地圓瞪,張大嘴無意識地拼命呼吸。季舒流雖然殺之而後快,看到這個情景卻于心不忍,趕緊補了一刀,送他立刻上路。
一切結束得都很快,直到此刻,季舒流才來得及割斷潘子雲手腕上的繩索。潘子雲狼狽地爬起來,敷着厚粉的清秀面龐上黑一塊白一塊,還有多處紅腫淤青,裝神弄鬼的白衣被泥土和血跡染成了花衣。
他盯着季舒流,雙眼發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