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狡計
※一※
現在正是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秦頌風的冷汗和熱汗合流,滲進傷口裏。
他并不擔心自己會喪命于此,他要考慮的,不過是如何取勝能夠減少自己的傷損。因為這五個人絕不是唯一一道埋伏。
剛才被他殺死的那三個雜兵武功根本不入流,面前的兩個雖然比較入流,也還不足以置他于死地。常青數日來一直向他請教劍法,非常了解他的真正實力,在這群人後面,一定還有更兇險的埋伏等着。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幾個“少俠”一環扣一環的精巧埋伏手段很有蘇門之風。
如果他的感覺沒錯,那麽,是有人重金雇傭蘇骖龍殺他,還是他尋找柏直下落一事引發了蘇骖龍的忌憚?
英雄鎮上的一切,好像越查就越複雜,叫人理不清頭緒。
近日見過的無數面孔在秦頌風腦中滑過,不屈幫幫主魯逢春也不例外。巧的是,不過數招之後,忽然有一個焦躁的聲音伴着槍杆拄地的動靜由遠及近:“誰他娘的暗算老子,出來!有種你出來!”
魯逢春不知此前喊了多久,聲音沙啞得好像要冒煙。到得近前,喊聲終于停止,他一步步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常青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秦頌風和他對面的兩個“少俠”:“秦二門主,這倆是誰?”
秦頌風一邊出劍一邊回答:“不知道,常青勾結他們反水了,把我诓到這裏設埋伏,可能是馬鋒的意思,也可能是常青自己的意思。”
魯逢春一邊眉毛挑起來跳了兩下:“有意思,有意思得很。”然後他提着槍沖入戰團,對準假倪少俠刺去。
得此強援,秦頌風以一敵一面對那名飛刀手,自然沒費一點工夫就輕易取勝,與此同時,魯逢春的槍尖也刺進了假倪少俠的胸口。
但魯逢春究竟是天降的救星,還是另一場陰謀的一環?潘子雲說過,當年魯逢春也曾給蘇門送禮,原因至今成迷。
魯逢春自然不知道秦頌風在想些什麽。他盯着秦頌風,臉上那股天生的憤怒濃烈到十分,眼中卻閃爍着掩飾不掉的憂慮,嗓音幹澀欲裂:“昨天晚上,有人假傳我的意思,叫我兄弟老羅帶着鐵蛋去找我,然後他們全都沒影了。我剛才才得到消息。聽說他們往南來了。”
秦頌風看着魯逢春的眼睛。
秦頌風沒有兒子,以後也不可能有,但他聽見,魯逢春一路大喊,沙啞到走調也不肯停止。直覺告訴秦頌風,魯逢春即使設伏害人,也不會拿鐵蛋的安危扯謊。
直覺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但秦頌風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指着地上的死人對魯逢春道:“這些人刺殺的風格,有點當初蘇門的意思。”
魯逢春臉色微變,咬牙道:“為啥有人同時把你和我诓出英雄鎮,是不是應該回去看看?”
秦頌風想到在屋裏安睡的季舒流,低聲道:“你稍等,一起回去,有個照應。”
此時秦頌風全身濺滿了敵人的血,膝蓋上的傷令他雙腿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右腿和腹部相連之處橫着的一條刀傷皮肉翻卷。他從懷裏摸出兩個瓷瓶,背靠樹幹,先把一瓶藥水倒了些在刀傷上,撕出一條裏衣紮住傷口,然後又卷起褲管露出膝蓋,往那紫紅滲血的膝蓋處胡亂塗了些消腫的藥膏,用力揉按兩下,同樣用布條紮住。然後他随便踢了兩下腿,感覺身法已經恢複十之七八,撂下褲腿道:“走。”
※二※
二人沉悶地快步往英雄鎮的方向走,走出不足一裏地,就看見路邊倒着一個面目黝黑、滿臉亂須的人,那人身上有不少血跡,痛苦地仰卧着喘息。秦頌風認得那人姓羅,在不屈幫身居高位。
魯逢春雙眼圓瞪,一瘸一拐地撲過去扶起他:“老羅!鐵蛋呢?你怎麽樣?”
老羅張嘴吐出一口血,嗆咳了片刻,努力壓下咳嗽道:“還在敵人手上,我逃出來報信。鎮裏突然來了一群來路不明的人,二話不說專門攻打咱們的地盤!”
秦頌風心中一凜,感覺一切都脫出了掌控。有人把他和魯逢春同時誘出英雄鎮,方便在英雄鎮奪-權麽?那人利用了魯逢春對兒子的緊張,也利用了馬鋒對尺素門的異心。可如果要奪英雄鎮的權,為何不等秦頌風離開後再行動,那樣只要對付魯逢春一個,豈不是更方便?
難不成奪取英雄鎮的不是別人,而是蘇門,他們要報英雄鎮居民追捧《逆仆傳》之仇?
但此刻多想也是無用,魯逢春扶着老羅,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中午之後,是去桃花鎮尋芳的好時候,這條路上不斷有行人路過,行人面對一身是血的三個男人倒不緊張,只是禮貌地讓開幾步,大概是在英雄鎮見多了英雄火并,早已司空見慣。
秦頌風對每一個行人都得保持警惕,不斷路過的行人分去他不少精神。
再過一陣子,到了該午睡的時候,行人漸漸變得稀少,但也一直沒斷。此時,又有一個細麻杆似的年輕男人經過,他貌不驚人,步伐搖搖擺擺,有點扭屁股。
秦頌風心知殺手的僞裝往往千奇百怪,不敢怠慢,依然戒備地留意他的動向。
但是細麻杆才過去十多步遠,魯逢春突然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就往前跪倒。剛剛還虛弱得站不直的老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右手扳着魯逢春的肩,膝蓋一頂,就把魯逢春倒轉過來,面對着秦頌風。老羅左手一把鋒利的短刀緊緊貼在魯逢春頸部最大的血管旁邊,壓制着魯逢春半跪在地上。秦頌風看見,魯逢春胸前插着一把短刀,血跡像一朵醜陋的紅花,漸漸在衣服上綻開。這一刀雖然深,應該沒有傷及髒腑,但如果不及時救治,他一定會死。
那自然是老羅親手插上去的。
身後傳來噗通一聲,那個扭屁股的細麻杆小聲驚呼着倒地;然後又傳來衣物摩擦地面的聲音,能聽出是他在向遠處爬行。
秦頌風知道自己還是大意了,他剛才認為,如果老羅也是敵人,那他要麽在剛見面的時候發動,要麽把他們帶進埋伏,萬沒想到老羅會在這條時常有人經過的路上,借一個湊巧有點古怪的路人分去秦頌風的心神,猝然發動。
魯逢春眼神渙散,臉上肌肉扭曲,空茫地望着秦頌風,顫抖着幹裂出血的嘴唇道:“我……有眼無珠……”
秦頌風問老羅:“魯幫主不是你的兄弟麽,他和我只有幾面之緣,你沖着我挾持自己兄弟是什麽意思?”
老羅十分厚顏無恥,堂而皇之地道:“沒錯,他是我的兄弟,我也不想殺他,所以用他的命求你兩件事。”
“快說。”
“我有兩個要求,”老羅眼中閃爍着慣于爾虞我詐的油滑老練,“第二個是你在此立誓,三天之內暫不進入英雄鎮,并且放我全須全尾地離開,事後也不報複。”
秦頌風不置可否:“哦,那你說說第一個。”
“第一個,呵呵,答應不答應在你,魯逢春的性命,也就在你一句話。”
這時,細麻杆已經漸漸爬到很遠之外,秦頌風抽回剛才留在他身上的一線警惕,不露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猶豫現在是先穩住老羅,還是出其不意冒險救人。
老羅的武功很平庸,但他的匕首恰恰卡在魯逢春最要命的位置,毫不放松。
秦頌風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先穩住老羅:“你快……”
才說出這兩個字,他就感到了身後隐蔽而森冷的殺意,利器破空而來,帶起的微風已經吹到他的後背。他的軟劍出鞘,猛然旋轉半圈,劍身在空中斜斜畫出一條曲折的弧線,依次格開三把分別射向後頸、後心、後腰的飛刀。
在劍身與飛刀相觸的尖聲中,遠處輕微的機括響動幾不可聞,只有最敏銳的老江湖才能摸出它的蹤跡。秦頌風猛地伸出左手,彈向向一把小巧精致、通體漆黑、比其他飛刀更快卻更隐蔽的小刀,左指被震得發麻,卻只将它彈得微微一偏。他右邊腰側微涼,飛刀深深地劃過,血染紅了衣服,也染紅了一小片地面。
細麻杆原本側躺在遠處,現在就像拉長的彈簧被彈回來一樣,瞬間就近在咫尺,手上握着一把纖細的短刀。
他不是一個古怪地扭着屁股的青年……他是一個有資格與秦頌風正面一戰的罕見高手!
此戰關乎生死。
秦頌風面無異色,軟劍一折,削向細麻杆的腿。細麻杆輕盈地躍起,好像一只被無形繩索放起的風筝,幾乎飛到了秦頌風的頭頂。
秦頌風流暢地變招,劍尖向上挑起,在細麻杆即将中劍的瞬間,劍勢出現了一刻極其輕微的澀滞。腰間撕裂的傷口終究不可能對他毫無影響。
高手相争,即使是最輕微的澀滞,也可立判勝負。
細麻杆在半空中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曲身體,避開了秦頌風這一劍的大半鋒芒。他的血從腹部的傷口中流出來,灑到地上,與此同時,他兩條細長的腿拐到秦頌風背後,先後踢出兩腳,都正中後心。
秦頌風直直向前伏倒。
細麻杆雙腳落地,順勢下蹲,點遍秦頌風四肢xue道,拽住他雙手,将他拖到附近一個僻靜的地勢鼓包之上,此地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即使有人試圖接近,也很難不被察覺。老羅緊跟細麻杆腳步,把重傷的魯逢春一同拖了過去。
秦頌風俯卧在地,試着用內力沖開xue位,尚未成功,細麻杆右手一縮,短刀收回腰間的鞘內,左手一翻,從靴筒裏抽出一把一尺餘長的尖刀狠狠紮進秦頌風左邊大腿內側,将他整個人釘在了地上;右手再從右邊靴筒裏抽出一把一模一樣的尖刀,将秦頌風右腿也釘在地上。
最後,他才狠狠反扭過秦頌風的雙手,将它們緊緊捆在一起。跌落一旁的軟劍被他随手丢了出去。
他的所有動作都如行雲流水一般利落。
秦頌風吸一口氣,緩緩道:“蘇骖龍?”
“你竟認得出我。”
“好,”秦頌風被釘在地上,由衷地贊嘆,“好刀法,好謀略,刺客之王名不虛傳。你是看見常青的屍體,才想出那招的?”
“是。”
秦頌風點頭:“要讓我去當刺客,未必比得上你。你要是不當刺客,也不見得不如我。”
※三※
從蘇骖龍僞裝成扭屁股的輕浮少年路過起,整個陰謀堪稱完美。
先是蘇骖龍故意姿勢古怪地路過,分去秦頌風對老羅的警惕,讓老羅對魯逢春有機可乘;接着,老羅用重傷的魯逢春牽制秦頌風的心神,讓秦頌風暫時忽略已經退出數丈之外的蘇骖龍;接着,蘇骖龍用三把甩手飛刀分去秦頌風的注意,掩護他用機關射出的那把漆黑的小刀。
最妙的就是這把漆黑小刀的方向。如果秦頌風沒有用手指去彈,而是仗着輕功直接閃開,那麽它會像之前那飛刀手的飛刀誤殺常青一般,正中秦頌風背後的魯逢春。
魯逢春是跪倒在地被老羅挾持的,所以這把小刀射的才不是胸口或者咽喉,而是腰腹。
秦頌風與魯逢春的交情并不深,如果老羅用魯逢春的性命要挾秦頌風就範,不可能成功。但以秦頌風的為人,絕不可能為了躲開暗算,就讓背後命在旦夕的魯逢春替死。
也許在平時他根本來不及想這麽遠,就會本能地避讓,但有剛剛死在他背後的常青提醒,他想忘記這一節都難。
要設計這一切,不但需要極度的聰明,而且需要極好的武功,稍有偏差,那把黑色的小飛刀就沒法在最恰當的時刻射向最恰當的方向。
至于現在把秦頌風釘在地上的這兩把刀恰好插在腿部最要命的血脈旁邊,稍微劇烈的掙紮都可能造成自己當場死亡,和前面的計謀相比,已經淪為雕蟲小技。
秦頌風失血越來越多,感覺自己的意識也随着不斷流失的血而模糊起來,因為雙手被反綁住,胸腹承擔着身軀的重擔,壓得他喘不上氣。
但他奇異地想通了蘇骖龍把他和魯逢春一起誘至此處的理由。
蘇潛當年的“殺人大冊”上有個相似的記載。蘇潛受人所托,要殺死一個雇主絕對招惹不起的人物,那人一死,雇主難脫嫌疑,最終必定難逃一死。
然而雇主并不想給仇家陪葬。于是,蘇潛收了三倍的價錢,把另一個與那仇家有些許嫌隙的人和仇家一起誘至荒郊野嶺,同時殺害,僞造出他們同歸于盡的假象。案發之後,果然無人懷疑。
所以,現在的情形也不外乎如此,什麽奪取英雄鎮,純屬老羅的信口胡言。
有人要秦頌風死,為的很可能就是秦頌風正在查的那段舊事。他們得罪不起秦頌風背後的尺素門,更得罪不起那些與秦頌風相惜相敬的當世高手,只好讓魯逢春作為“兇手”來和秦頌風同歸于盡。
魯逢春的武功雖然比不上秦頌風,卻已經是整個永平府的第一高手。蘇門在倉促之間能找到的人裏,也就只魯逢春一人擁有與秦二門主同歸于盡的資格了。
何況魯逢春本人也知道一點本不必被滅口的陳年隐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