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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鈎子

※一※

秦頌風往好了說是個比較冷靜的人,往壞了說是個比較遲鈍的人。也許他天生如此,也許他從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許他情緒太過豐富,現在已經無法追溯其本源。

總之他心裏很難生出較大的波動,一些細膩的感情比絕大多數人都來得少。現在雖然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他好像也沒有特別惶急的感覺;雖然知道雇兇殺人的多半就是同門“兄弟”螞蜂,他好像也并不太憤怒。

過度的冷靜往往伴随着無情,但秦頌風倒不無情,他什麽感情都有一點。此刻他就有一點同情憐憫。

因為他看到,魯逢春已經意識模糊,呼吸短促,被老羅随手丢在地上,半閉的眼睛依然盯着老羅,流露出猙獰兇惡卻于事無補的仇恨,除此之外還有非常強烈的急迫焦躁,顯然是在擔心鐵蛋的安危,可惜他傷勢過重,破碎的字句哽在喉嚨裏,旁人根本聽不清。

如果季舒流看見這一幕一定難過得很,但秦頌風心裏的同情還不足以影響他的情緒,只足以讓他轉過脖子,替魯逢春開口道:“姓羅的,鐵蛋到底在哪,你也該說出來了。”

老羅不答。

秦頌風勸道:“魯幫主對你不薄,事已至此,你告訴他又能怎樣?”

老羅依然不答。

魯逢春似乎聽在耳中,暫時停止了徒勞的掙紮。秦頌風猶豫片刻,輕聲勸他道:“別着急,沒準還有轉機。”

蘇骖龍從腰間摘下一支鐵笛吹出刺耳的動靜,不久之後,遠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四個表情僵硬、面有易容的人遠遠走來,看他們陰冷的神情,多半是蘇骖龍手下的殺手。蘇骖龍命其中武功較差的那人在周圍警戒。

秦頌風的眼神平靜地掃過蘇門中人,并不主動開口詢問。

老羅湊到他附近,對他咧嘴一笑:“其實也沒啥打算,就是俺不自量力,想給通曉天下消息的尺素門二門主講一段江湖故事。”

老羅就地一坐,雙腿一左一右蜷起,雙肘拄在膝蓋上,當真說起了故事:“老多年以前,有一個名震江湖的捕快,人稱鷹眼老柳,據說随便哪個窮兇極惡之徒混在人群裏,都逃不過他那一雙鷹眼,随便啥人只要被他看過一眼,他都能記一輩子。秦二門主,你記得他麽?”

秦頌風道:“記得,五十多年前成的名……”

一句話沒說完,老羅已經大聲截住:“早在他成名以前,辦過一個滅門慘案,兇手被他盤問過一番,沒問出破綻就放了,幾個月之後,他找到那小子就是真兇的證據,那小子卻早就逃得無影無蹤。鷹眼老柳把這當成奇恥大辱,追了那小子整整二十年。

“沒想到老柳告老不幹以後,有一天路過永平府,在路邊一個攤子上喝茶水,突然看見兇手就在他鄰桌,當場逮住那兇手送進大牢。兇手罪孽深重,夏天被抓,秋天就被朝廷砍了腦袋。秦二門主,你知道他那二十年是怎麽過的?”

秦頌風道:“隐姓埋名娶妻生子,還賺了大錢……”

“不但賺錢,而且悔過自新,幹了些修橋鋪路的好事贖罪!”老羅狠狠一拍旁邊大樹的樹幹,就像說書人拍響醒木引聽衆注意,“你可知道,他娶的妻、生的子,後來怎麽樣了?”

這次秦頌風不跟着他回話了。

老羅自顧自地說下去:“妻子自殺身亡,還不滿十歲的幼子,重金雇傭殺手刺殺鷹眼老柳,雖然功敗垂成,卻叫老柳重傷,退出江湖。秦二門主,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說明了啥?”

秦頌風想不通這麽多年前的事和蘇門、柏直究竟有何牽連,瞟一眼蘇骖龍道:“說明他兒子年紀太小不懂事,被殺手坑了?”

蘇骖龍冷淡地道:“哦,此言何解?”

秦松風見他竟然關注起這件事,懷疑此事牽涉的殺手出自蘇門,于是試探道:“斬首是律法定的,殺手不能刺殺律法,就叫一個小孩出錢去刺殺捕快,那小孩可不是被殺手坑了。”

蘇骖龍被易容覆蓋的臉上扯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僵硬笑容,沒再說話,陰測測的目光掃過秦頌風的脖子,又掃過魯逢春的脖子,好像很遺憾不能馬上殺死他們。

老羅卻跳腳道:“放你娘的狗屁,一派胡言!我告訴你,這說明深挖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對誰都沒好處,把人逼到絕境上,只好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秦頌風這才明白,原來他只是随手扯了個江湖掌故打比方而已。

“十三年了,都十三年了!”老羅雙眼變得赤紅,好像連黑眼珠裏也透着血色,“這麽些年,馬鋒荒廢了武功,一門心思給你們尺素門賺錢,你就因為十三年前一個狗眼看人低的狗雜碎,就不肯饒他!你們這群自命正義的狗屁大俠……”

老羅從懷裏掏出季舒流代筆的那封信,團成一團甩在秦頌風臉上:“說吧,這封信上提到的人是誰,信上的事除了你和季舒流,還有誰知道?”

這封信很短,只是囑托門中的師兄勸宋老夫人別太心急。既沒提蘇門慘案,也沒提天罰派,甚至連宋老夫人都只用“那人”代指,并未提及姓名,唯一提到的人就是柏直。

所以,螞蜂和老羅雇傭蘇門殺手刺殺秦頌風的理由已經再清楚不過。

螞蜂在英雄鎮紮根多年,生意做得很興隆,為人不太像個正統的尺素門弟子,更像一個有些江湖勢力的商人。他好奢侈、好美色、好風光,這一切都需要錢,而他現在賺的錢,與尺素門的江湖地位、附近同門的頻頻照應密不可分。

他需要尺素門,而且以他那荒廢多年的武功,叛門之事一旦被發現,絕對應付不了尺素門的天羅地網。

所以讓螞蜂叛門的理由只有一個——他認為如果秦頌風不死,他自己就會死。

他殺死了柏直。

尺素門門規寬大,殺人如果未遂,照樣有活下去的機會,所以,螞蜂一定殺死了柏直。

秦頌風想起,潘子雲曾說,當年柏直聽見那些小殺手的遭遇,準備進入桃花鎮易容改扮,脫身出去,請來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幫忙處置蘇門,還這群孩子一個公道。螞蜂是個好色之人,想必常常去桃花鎮。他是不是在桃花鎮遇見了那個傷勢初愈的少年?

殺人的理由,總不外金錢美色,權柄風光。紮根于英雄鎮多年的老南巷子和蘇門,自然比一群無依無靠的孤兒更加有利可圖。

那麽老羅又為何要幫螞蜂,總不會是因為他義薄雲天?秦頌風剛到英雄鎮的時候,打聽過不屈幫的消息,知道老羅原本是老南巷子的四大護法之一,恰在蘇門覆滅之後,似乎意識到老南巷子大勢已去,成為第一個暗中投靠不屈幫的人,所以魯逢春一直對他甚是敬重信任。

老南巷子本來就想殺柏直,老羅出手,自然在情理之中。

秦頌風盯着老羅道:“殺死柏直,是你動的手,還是馬鋒動的手?”

“都不是,但是誰我也不會告訴你。”老羅忽然笑了,“秦二門主,那個引你來調查此事的人,也算害死你的元兇之一,何必護着他呢?我說饒你的命你肯定不信,這麽說吧,你要是肯痛快地告訴我,我不但給你一個全屍,也讓你那季師弟走得毫無痛苦。”

秦頌風盯着他道:“你要是制住了季舒流,早就把他帶到這裏威脅我了,還用得着空口說大話嗎?”

“那只是因為我們不用這麽麻煩,”老羅不再看他,把目光投向蘇骖龍,“蘇門主座下布霧郎君,沒有問不出來的事。”

※二※

其中一個面目僵硬的蘇門殺手應聲走到秦頌風這邊,從懷裏抽出一條皮繩把他雙腕更牢固地緊緊縛住,瞬間令他雙手血脈不暢。然後一條黑布就把他的眼睛捂住了。

布霧郎君,那個曾經掏出奚願願腹中胎兒踩在地上碾碎的魔頭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居然很溫柔雅致,輕言細語,仿佛在人耳邊響起:“秦二門主,在下就是武林中自號布霧郎君之人,久仰閣下大名,初次見面,不勝榮幸。閣下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一定已經猜到,你不可以平白無故地死在永平府,否則一定會連累我們的雇主馬掌櫃,所以,你只能和不屈幫的魯幫主同歸于盡,魯幫主身上的致命傷,一定要由你的軟劍留下,你身上的傷痕,也一定要由魯幫主的長-槍留下。

“魯幫主是一位要面子的英雄,要維護永平府第一高手的聲譽,不可能使出太陰毒下流的招數。你是不是覺得,我就不能把你怎麽樣了呢?不,不是這樣的,比如,我可以先出這樣一槍……”

他掰開魯逢春已經虛軟無力的手指,奪走了他的槍,槍尖抖動,刻在秦頌風身上。

第一條傷痕從左小腿中部蔓延到腳跟,第二條傷痕橫向擦過右腳腳踝,第三條刺傷胯骨,第四條掠過後腰,第五條傷及左肩。

這點疼痛對秦頌風來說不足為慮,只不過,秦頌風的雙腿并未被束縛,必需極力控制不能稍動,否則一個不慎,那兩把将他釘在地上的刀就會刺破他腿上的血脈,瞬間放出他全身大半的鮮血。

布霧郎君丢掉槍,在秦頌風腳下蹲了下去,抓住秦頌風染滿鮮血的左腳踝,怪聲怪氣地微笑道:“秦二門主,你皮膚真白,特別襯鮮血的顏色。都怪江湖中把你的輕功和劍法傳得太神,我都快忘記你也是個美男子了。你那季師弟據說也是個美男子,逼供你們這種人,簡直和逼供絕色的美女差不多,都叫人賞心悅目。

“你記住,我們現在沒有捉到他,以後總會捉到他的。他也知道我們要問的事,對不對?如果你現在不說,等我們捉到了他,就算他當場招認,我們也一定要把你今日經受過的一切手段,都叫他嘗一嘗,你看好不好?”

他揮了揮手,另兩個蘇門殺手一左一右過來,蹲在旁邊,按住了秦頌風雙腿。老羅也爬起來挪到他附近,按照他的要求,饒有興味地伸出一條胳膊,橫在秦頌風上方。

布霧郎君從衣袖裏取出許多串兩端裝着鈎子的銀色鏈子,一端探進傷口,錯落有致地鈎在秦頌風左腿的槍傷之內,另一端挂在老羅的衣袖上。

每一只鈎在槍傷內的鈎子,都鈎在一處要緊位置,或是血脈,或是白筋,或是人體內最容易造成劇痛的地方。

至此,秦頌風的冷汗雖然已經濕透了衣物和頭發,依然覺得尚能忍受。直到布霧郎君像彈琴一樣,不慌不忙地用複雜的手法撥動那些鏈子……

秦頌風的左腿無法自控地抽搐起來,若非有人按住,他懷疑釘在腿上的尖刀已經刺破了血脈。

左腿上傳來讓他恨不得将腿切掉的劇痛,順着脊柱直沖腦中,他再也分不清被觸動的究竟是哪根鈎子。他試着将反綁在背後的雙手握緊成拳,用指甲去刺掌心,可無論如何用力也感受不到掌心傳來的疼痛,因為所有痛苦都被左腿上的劇痛掩蓋了。不知布霧郎君使了什麽手段,即使如此,他也找不到一絲即将昏過去的感覺。

布霧郎君十指并用,全部勾在不同的鏈子上,将它們沿着不同的方向扯動。他最有力的右手拇指拉動挂在腳筋上的那根鏈子,把那根白色的粗筋拽出傷口,往上面吹了一口氣,依舊輕言細語:“閣下的輕功號稱江湖無敵,一定很珍惜這雙腿吧。如果我廢了你的腿,你猜猜,是不是做了鬼也要不良于行?我的師父曾經說過,做我們這行的如果廢了誰的腿,他別說做鬼走不動路,就算來世投胎,也要投成個瘸子,比魯幫主還凄慘,你信不信?”

秦頌風暗想做鬼明明是飄着的,要腿有什麽用,這布霧郎君真能瞎扯。

可明知他在瞎扯,那夢呓一般的腔調依然令他感到疲憊,感到腦中一線清明漸漸變得模糊,仿佛陷入了半睡半醒時的恍惚之中。

布霧郎君的逼供不是擊潰人的意志那麽簡單,他那詭異的語調傾注了獨特的內功,可以令人在劇痛之中神志陷入昏沉,然後再誘導人說出不想說的話。

“說吧,你不要解脫嗎,你想讓你季師弟也把這滋味嘗一遍不成?”夢呓一般的聲音猶如魔音入耳,“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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