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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江湖

※一※

秦頌風雖然是個沒讀過幾本書的武夫,平時也算粗而不俗,再加上眉目俊秀,一向顯得彬彬有禮、教養甚好。誰能想到他在危急關頭會突然冒出一句如此陰損的話?

老羅聽得此語,胡須雜生的黝黑老臉先是驚愕,倏地漲紅,雙眼圓瞪,幾乎忘了雙臂還在當刑具架,就要從地上跳将起來。布霧郎君急忙放開手中的鐵鏈,意欲上前勸阻。電母見秦頌風并未掙紮,暫時不會割傷腿上血脈,也站起來想要按住他。

就在此刻,一個身影從地勢鼓包西側的陰影裏彈了出來。

一股尖銳的殺氣掃向蘇門諸人,如有實質。那人半空中右手長劍揮動,兩道淩厲絕倫的劍光閃過,瞬間将老羅的雙臂齊肘削斷,兩只長滿黑毛的大手詭異地抽搐着,帶着那些鐵鏈一齊落地。

這一劍已經快到了極致,竟沒人看清先削的是右臂還是左臂。

布霧郎君來不及抽出短刀,被後招逼得一退數尺。鮮血從老羅斷臂處向兩側狂噴,一左一右,噴紅了雷公電母的外衣。

老羅仰面栽倒在地,他卻也也是個狠角色,當即用斷臂撐住身體,艱難地意欲爬起來逃生。

季舒流雙腳落到秦頌風和老羅之間,左手的軟劍一抖,逼退近在咫尺的雷公電母,雷公電母不敢怠慢,謹慎地後退,似乎都想繞過去解救老羅。老羅是他們的雇主,身為殺手,自然有必要掩護。

季舒流争得一線良機,右手長劍精準地切斷捆綁秦頌風雙手的繩索,随即自下而上往身後反撩,才剛剛站穩的老羅胸腹間頓時多了一條傷口,只差一分就能将他開膛破肚。

布霧郎君的臉突然扭曲,低喝一聲:“醉日堡!”

這确是醉日堡堡主厲霄的招數,而且是他非常鐘愛的一招,想當年他最初揚名江湖,靠的就是這開膛破肚的愛好。此時距離醉日堡覆滅才剛兩年,這招餘威尚在,被厲魔頭唯一的傳人使出,居然能讓布霧郎君這種畜生也心生警惕。

雷公第一個想起了突然被引走的蘇骖龍:“不好,他還有幫手,門主有難!”

布霧郎君道:“我去找門主,你們看住他。”

他施展輕功,三步并兩步跳離此處;雷公握着短刀沖上前來,将季舒流逼得錯開兩步;電母蹲下,飛速為老羅止血。

季舒流原本是真要将老羅開膛破肚立威的,剛才發現雷公、電母都有解救老羅的意思,才臨時改了主意,只把他重傷,好拖住其中一人。沒想到布霧郎君擔心蘇骖龍,臨陣脫逃,令他更加省力,那危險的淬毒暗器暫時便沒使出來。

雷公武功在季舒流之下,沒有電母支援,被疾風驟雨般的數十招壓得喘不過氣,無奈退後了兩步。季舒流趁機半跪在地,把軟劍塞進秦頌風手裏,左手用指力将釘住秦頌風的兩把尖刀貼着傷口折斷,每折斷一個,就随手向雷公擲出,避免他馬上沖過來。

随後,他用雙臂托住秦頌風的胯部和膝部,把人從地上“拔”了起來,輕放在旁邊。

這樣,已經插入泥土的刀尖不會穿過秦頌風雙腿創口,傷口潰爛的危險就小得多。

片刻的工夫裏,雷公再次攻來,電母也扔下痛苦呻-吟着的老羅夾擊。秦頌風翻身坐起,咬牙自行将鈎子一個個取出,提醒季舒流:“別急,我還成。”

他以為自己說得很平靜,其中沙啞虛弱卻瞞不過季舒流。這含着痛意的寬慰反而加重了季舒流心中殺氣,他本來在夾擊之下有些左支右绌,殺意一旦催動,竟然又讓雷公連退數步。

電母的短刀糾纏不休,雷公卻退而不返,猛地一個躍起,刃尖向前,直撲生死不明的魯逢春!

秦頌風迅速拾起兩塊石頭,一塊打偏了雷公的短刀,一塊擊中雷公的膝蓋。雷公痛哼一聲,原地打個滾才站起,卻帶着瘋狂的笑意道:“秦頌風,你已經使不出力氣了,我等着看你還能撐多久。”

他再次揮舞短刀砍向魯逢春,秦頌風身邊石子很快用光,蓄勢站起,卻噗通一聲歪倒在一旁,愈發汗如雨下。

季舒流循機脫開電母糾纏,刺向高高舉起短刀的雷公腰側。雷公腳下一點拔地而起,半空中一個跟鬥翻向魯逢春另一側,季舒流回手一劍逼退電母,在雷公落地的瞬間當胸刺去,雷公上半身向後猛折,那一劍只來得及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淺傷,與此同時,季舒流背後卻也被電母劃出一道淺傷。

秦頌風實在站不起身、幫不上忙,只能左手撐地而坐,右手扣着劍柄,面無表情地留意周圍。

他雖然過不來,依舊氣勢森然,雷公試着靠近他,剛踏進他軟劍所及範圍,就險些被削掉前半截腳掌,再也不敢湊到他那邊去。

季舒流站在魯逢春身側,同時對付雷公電母二人,每當他小有優勢,那兩個無恥之徒就會伺機攻向魯逢春,迫使季舒流分神。反正殺手是不用講江湖規矩的,講江湖規矩的人也不可能雇傭殺手。

如果現在秦頌風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季舒流一定直接扛起他走為上策。但秦頌風還有幾分餘力,季舒流面對僅僅兩個敵人,實在做不到把仍有氣息的鐵蛋他爹丢在這裏等死,何況就算他忍心,秦頌風也不會同意。

可是拖得越久對季舒流越不利,他的體力正在緩慢地衰退,而且他從來沒有過将自己逼到力竭的經驗。

雷公如同一只狡猾的猛獸,靈活多變;電母如同一條陰冷的毒蛇,無孔不入。

旁邊傳來老羅痛苦的呻-吟,他口鼻并用,拼命吸氣,發出重濁的聲音。至于魯逢春的氣息,虛弱得難以聽聞。

雷公電母相視一眼,突然齊齊脫離戰團,一左一右劈向了魯逢春的胸腹!

季舒流急忙搶上前去,一劍刺向雷公的頸側。雷公翻身就地一滾,季舒流用力格擋電母的短刀,電母閃開,複又纏回來,手上應付着季舒流的劍,獰笑着擡起腳踏向魯逢春心口短刀的刀柄。

季舒流立刻揮劍格擋他的腿。電母的腿十分柔韌,貼着劍的軌跡軟綿綿地躲開,側身單膝跪地,短刀再次插向魯逢春的腹部。

季舒流狠劈一劍,斬向電母的後頸,這一招用了九成力,因此也十分難收,雷公在他身後覓得機會,無聲地刺向他的後心。

此刻變招反而會腹背受敵,何況電母看準了季舒流不肯放棄魯逢春,短刀始終不離魯逢春左右。季舒流暗中咬牙,招式不變,只是身體微微向右滑了一下,依然把一招用到了底,雖然沒劈斷電母的脖子,卻砍掉他背後一片血肉。

秦頌風見季舒流可能重傷,不顧左肩傷勢,左手抓緊附近一棵小樹,終于撐起身,一推背後的樹幹,借沖力往前搶了幾步,軟劍卷向雷公的手腕。雷公躲避不及,拼命把短刀往前一送,僅僅在季舒流背後隆起的肩骨上留下一道皮外傷。雷公的手腕瞬間血流滿袖,他有片刻的遲滞,軟劍卻不等人,在剛才的一卷之後,突然化曲為直,突破他雙臂的守勢,鑽進他的胸口,刺破了他的心髒。

雷公當場倒斃。

電母僵硬的易容已經遮不住驚恐,從懷中取出一根鐵笛放進嘴裏。

但是鐵笛尚未吹響,季舒流的劍就從側面刺進了他的脖子,将血管和氣管同時切斷。他還是跪地的姿勢,往前栽倒,季舒流一腳把屍體踢得遠遠的,避免砸中魯逢春。

季舒流舒了口氣,半跪下去,摸一下魯逢春的頸側,感到脈搏還在跳動。然後他擡起左手,用力抓了一下秦頌風的手。

秦頌風連手上都被冷汗浸透了,然而背靠樹幹,好像還能站穩一般,他的汗水遍布整張臉,臉色比平時蒼白許多,眉毛和睫毛都已結成绺,越發顯得清晰如勾畫,可除了雙眉微微皺起之外,他的臉色竟還大致平靜。

這是老江湖的習慣,若非身處極安全舒适之地,只要還有一絲餘力,就不能收起自己的爪牙。

因為江湖擇弱者而噬。

※二※

季舒流保持半跪的姿勢,一邊查看魯逢春胸前要命的短刀,一邊道:“剛才引走蘇骖龍的是蕭姑娘……”

蕭姑娘三字剛出口,蕭玖的身影正好出現在遠處。她頗為遺憾地搖頭:“蘇骖龍受傷逃了,可惜傷得不重。不用謝我,我和蘇門的仇比你們還深。”

季舒流擡眼看看,見她毫發無傷,心中少定。

魯逢春似乎感到周圍的戰鬥已經中止,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秦頌風低頭對他道:“別急,我明白。”一扯季舒流的手,指指老羅,“他偷襲魯幫主得手,是因為昨天半夜騙走了鐵蛋,今天趁魯幫主來找,假稱和鐵蛋一起遇襲。”

魯逢春果然停止掙紮,努力把眼睛睜開一線,裏面的眼珠已經紅了。

直到此刻季舒流才想起,自己最早動了疑心,是因為在鎮上聽說鐵蛋失蹤在城南。他臉色大變,前跨兩步,點中老羅要xue,提着他的領子道:“鐵蛋在哪?”

老羅暢快淋漓地看着魯逢春:“在地底下,雷公電母已經去找他了。”

魯逢春噴出一口血,臉色死灰,似乎馬上就要氣絕。季舒流想起那孩子活潑的笑語,手也劇烈地顫抖個不停。

恰在此刻,不遠處那條道路上響起了馬嘶。

那邊看不見此地情形,衆人并不急着隐身,只有蕭玖閃到一棵樹後。卻聽騎馬人的對話聲清晰地響起:“魯小公子,你确定是這個方向麽?”

那是潘子雲的聲音,魯逢春的臉上一瞬間恢複了血色。季舒流驚喜得差點哭出來,第一個沖出去,把同騎一匹馬的潘子雲和鐵蛋叫到這邊。

風水輪流轉,這次輪到老羅面如死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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