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孝順
※一※
有人在英雄鎮南邊這條大路上奔跑。
他跑得不快,卻很穩,呼吸均勻,姿勢協調,步子的節奏幾乎沒有變過。小路兩旁繁茂的樹葉中漏下的陽光時明時暗,打在他繃得很緊卻依然顯得有些稚嫩的臉上。正是季舒流。他一直盯着前方數丈開外之處,眼神不停掃過路邊的樹幹和地面的泥土,尋找着沿途的蛛絲馬跡。
他早上看見秦頌風留的字條,字條上說明了去幫常青一個小忙的前因後果,叫他“萬一提前從盧龍歸來”不必急着找自己。那時他還好笑,從不說謊的秦二門主居然順着自己的玩笑騙了本門的師侄。
直到他中午出門閑走,才感到事情不對。路人傳言,昨天晚上,有人假傳魯逢春的命令帶走了他兒子鐵蛋和他兄弟老羅,消失在鎮南。魯逢春手下高手不多,又擔心去的人多了鐵蛋有危險,幹脆孤身一人去了鎮南。
為何鐵蛋恰好消失在鎮南,那個傳說中的倪少俠也等在鎮南?
季舒流的心髒莫名越跳越快。按理說這很可能是巧合,鐵蛋也并非什麽乖孩子,說不定他的失蹤只是自己調皮。但季舒流一想到螞蜂向秦頌風和自己賄賂美女的樣子,就覺得不但他不可信,他的徒弟常青也不怎麽可信了。
——如果那些美女并非賄賂,而是探子呢?否則螞蜂碰壁一次怎麽會再來一次?
練武到一定境界,經歷過幾番生死,對危險便會生出一種難以解釋的直覺。季舒流雖然不怎麽信得過自己的直覺,依然随便找戶人家買了身不起眼的舊衣服穿上,繞到鎮南。
那些人意在速戰速決,并沒有小心遮蓋偷襲秦頌風留下的痕跡。季舒流在途中嗅到一絲血腥味,沿着路邊雜草上的痕跡,沒怎麽費力就找對了地方。
他遠遠地借助樹木的遮蔽旁觀了一會。從布霧郎君怪腔怪調的言語中,他得知螞蜂擔心殺害柏直事發,已經叛門,要僞造秦頌風和魯逢春同歸于盡的場景,一舉除掉兩個心頭之刺。
他還聽出,奄奄一息躺在一邊的是魯逢春,伸出雙臂當“刑具架”的是不屈幫叛徒老羅,反複逼問尋找柏直者身份的是蘇門布霧郎君,而那負手站在一邊、神情冷漠地旁觀的,就是傳說中的刺客之王蘇骖龍。
若非他親自出手,還有誰能制住秦頌風!
季舒流親眼看見秦頌風被釘在地上,傷口中鈎了許多鈎子,不斷無聲地抽搐。他從未見過秦頌風把痛苦表現得如此明顯。好像有只無形的手伸進季舒流的胸膛,在他心髒上狠狠攥了一把。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只剩下冷靜。
膽敢放言自己是天下刺客之王、還能活得好好的人,幾十上百年來也只有蘇骖龍一個。連秦頌風都吃了他的暗算,季舒流知道自己的武功和閱歷絕不是他的對手。
但魯逢春同陷敵手,潘子雲行蹤不定,最近的援兵在盧龍城裏,對方不可能讓秦頌風活到那麽久。季舒流只能靠自己。
他悄悄地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個扁扁的皮囊,挂在腰帶上,皮囊中有十幾支淬毒的暗器,是他以醉日堡用毒名家範鬼手的方子悄悄配的,只要碰了血,暗器上的毒可以立即導致人頭腦昏沉,數息之間即會昏迷不醒。淬毒的暗器使用不當容易自傷,季舒流以前從未用過,也沒什麽把握,但現在他已經只剩這一張底牌。
他小心地觀察周圍環境——必需小心謹慎,稍不注意,自己和秦頌風全都性命難保。
蘇骖龍等人都在道路以西一個一人多高的地勢鼓包上,可以俯瞰四周,鼓包三面平緩,唯有距離季舒流最遠的西面比較陡,約有一人多高,背後不遠處又有密林,便于掩蓋身形。
從這裏直接過去自然會被發覺,好在北邊還有一座小丘,從小丘北側繞行一圈,似乎可以繞到秦頌風西側的密林之內。
巧在小丘北側恰好還有一條荒草叢生的小路,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深達十丈、上凸下凹的陡坡,路很寬,并不險峻,季舒流輕手輕腳地走上了那條路。
他沒有想到,才走出十餘丈,之前在路邊警戒的那個蘇門殺手居然也向這邊走來,腳步聲清晰可辨。
他發現了自己,還是另有他故?
季舒流沒把握無聲無息地殺人滅口,情急之下,瞥見右邊腳下的陡坡上有一棵橫生的松樹,便俯下身去,左手攀住崖邊,翻身把自己挂在陡坡上,右腳由輕至重地踩了踩樹幹,見沒有松動跡象,才将右手盡力往下伸,夠着樹幹,松開左手,雙手一起抓住樹幹根部,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着陡坡滑到了站在小道上的人無法察覺的位置。
腳步聲在距離他頭頂不足一丈處停下,然後,是解衣帶的聲音,還有嘩嘩的水聲……那殺手居然是來撒尿的,尿水就從季舒流旁邊不遠處流下,帶起一股難聞的氣味。可惜季舒流沒把握單憑雙臂之力猛撲上去無聲無息地将他殺死,只能等他尿完,系好褲帶,轉身離開。
季舒流的手腕在松樹樹幹上蹭出了血,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等待那人确實走得遠了,他小心翼翼地用臂力把自己撐起來,左腳踩中陡坡上一處凹陷,右腳踩在松樹的樹幹上,把雙手伸到崖邊,摸了半天才摸到适合受力的位置,手腳并用地攀爬回去。
一只腳才落穩,忽然有一道褐色的影子利箭一般閃現在路的東頭,只看步法也知道不但是個高手,而且還是個很罕見的高手——傳說蘇骖龍座下風伯也是殺手中的劍術名家,實力與蘇骖龍接近,莫非是他?
季舒流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這高手面前,來不及掩飾身形,也不可能偷襲得手。
一旦蘇骖龍發現季舒流,自然是放棄秦頌風來撬他的嘴。季舒流心知已入絕境,伸手扣住劍柄,做好了同歸于盡的準備。
那個褐色的身影在疾行中猝然停頓,就像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直到此刻季舒流才看清對面是一個披着男裝的高瘦女子,面如凝霜,黑眸清豔,左頰上豎着一道不太明顯的刀痕。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滿心殺氣消散,明白秦頌風有救了。那是蕭玖,不但是他們的朋友,而且是當今武林中最負盛名的女子高手。
蕭玖掃他一眼,用極輕的聲音道:“原來你也在,正好。蘇骖龍為何找上秦二門主?”
她顯然已經發現秦頌風遇險,并且同時認出了蘇骖龍,也準備從這條路繞過去救人。
季舒流來不及說明前因後果,只道:“他是尺素門叛徒馬鋒所雇。馬鋒殺人罪行即将暴露,先下手為強。”
蕭玖道:“好。那個愛用鈎子的是布霧郎君,旁邊兩個按住秦頌風的也不是庸手,等會都由你來對付;外圍把風的那個武功很低,我已經順手殺了。我懂得蘇門鐵笛傳訊的調子,有把握引開蘇骖龍,現在來不及解釋緣由,回頭再說。”
季舒流看着她道:“多謝。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跟蘇門有仇,遲早将他們連根拔起,但是現在不急着取蘇骖龍性命,引開他即可,沒什麽危險。”
她為何知道蘇門鐵笛傳訊的調子?理由似乎已經很清楚,季舒流只覺得不敢細想。
※二※
季舒流在蕭玖的注視之下,潛入秦頌風等人西側的密林。蘇骖龍挑選的那個鼓包西側很陡,約有一人高,季舒流等會可以藏在它腳下的陰影裏,但蘇骖龍耳目便利,他不離開,季舒流不敢過于靠近。
蕭玖遙遙向季舒流點頭,轉身離去,施展身法,消失在林立的樹木背後。
不久,槐樹村的方向忽然隐約響起凄厲的笛聲。
蘇骖龍站直身體,森然道:“雷公,電母,你們不用動,我去看看。”
一左一右按住秦頌風的兩個面目僵硬的殺手一同點頭稱是。雖然稱為雷公電母,其實兩個都是雄的。
這兩個給布霧郎君打雜的人,居然也是蘇骖龍座下六大高手其中之二。
蘇骖龍脫下外衣,露出裏面一套深綠色的詭異裝束,縱身躍起,閃進茂密的樹叢之內,瞬間就與樹叢融為一體,再也看不清方位。
蘇骖龍的提前離去似乎無甚影響。
秦頌風已經沒了力氣,掙紮得不再劇烈,電母一個人按住他的腿,雷公站到蘇骖龍的位置掃視着周圍。
老羅雙臂伸直,繼續充當刑具架,不但不嫌累,還愉快地微笑着,仿佛已經理解布霧郎君為何醉心此術。
他坐在秦頌風左側,右臂上挂着鈎進秦頌風雙腳傷口的那些鈎子,左臂上挂着鈎進秦頌風左肩傷口的那些鈎子,每一根鈎子都深深陷進血肉之內,精準地鈎在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位置。
連在鈎子上的那些沾血的鐵鏈閃着銀色的光,一條條排布有致,絲毫不亂,就像華貴的珠簾。
布霧郎君的十根手指穿梭在“珠簾”中間,他的手指比常人更加靈巧,更加纖細,此刻,每一根手指上都沾滿了血,仿佛戴了一層紅色的手套,他狹窄的衣袖卻不曾沾上一滴血。
秦頌風始終不語,布霧郎君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他就像個有經驗的大廚,用小火慢慢熬着湯,毫不懷疑按照自己的步驟遲早都能熬好。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對老羅輕笑:“莫急,莫慌,這位秦二門主自認為是個空前絕後的好漢。這種好漢我見得不少,擊潰他們,就像毀去一道堅固的堤壩,毀去之前雖然艱辛,但一旦打開一道縫隙,整個堤壩都會分崩離析,你要的東西就像洪水一樣沖過來,收都收不住。”
“先生說得對!”老羅自信地點着頭,“秦二門主,你落在我們手裏,反正也是個死,死前少受點零碎苦對誰都好。”
布霧郎君對老羅說着話,眼睛依然盯在秦頌風的後腦上。他對雷公使個眼色,假裝與雷公交談片刻,然後才笑眯眯地說:“常青死前已經設法傳出消息,季舒流去盧龍了,對不對?聽說那是個很單純的孩子,對人沒什麽戒心,你猜馬鋒現在抓沒抓到他?”
若是季舒流果然去了盧龍,秦頌風說不定真要心中大震,神智失守。
然而誰也沒想到秦頌風竟然順着季舒流的一句玩笑随口說了個謊。他在別人的心中是一個從不說謊的人,他的話,根本沒人懷疑過。
季舒流悄悄邁到一塊較高的石頭上,秦頌風的雁來劍被蘇骖龍抛出去之後,恰好落在他腳下,他用左手輕輕地拾起,借着雜草的掩蓋,最後往上瞄了一眼,确定幾名敵人的位置。
始終沉默的秦頌風忽然笑了,他真誠地笑着道:“姓羅的,我操-你祖宗。”
除了聲音略顯虛弱,這句話就像他平時說“我請你吃飯”一樣,毫無怒意,甚至顯得質樸而正直。
老羅一定沒聽過如此溫柔的“我操-你祖宗”。他明顯地呆了一瞬間,厲聲呵斥:“你奶奶的再說一遍試試?”
布霧郎君雙手一錯,左手抓住秦頌風右腳筋上的鈎子,右手抓住秦頌風左腳筋上的鈎子,交叉着将秦頌風的小腿提離了地面。秦頌風劇烈地抽搐起來,蘇門殺手電母一個人險些沒按住。兩把将他釘在地上的尖刀再度豁裂了他的傷口,地面上即将幹涸的血跡再度濕潤。
秦頌風居然笑容不改:“老雜種真孝順,我操-你祖宗,你還叫我再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