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流言
※一※
尴尬的場面之中,季舒流下意識地使出自己的看家絕技,環視衆人,正色道:“那殺手是沖我們來的,諸位不要擔心。”
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一雙都沒少。
季舒流露出一個惟妙惟肖的茫然表情:“我又不是姑娘,露便露了,你們看我做什麽?”
衆人紛紛背轉過身去,最後還不忘向他投來一個充滿同情的眼神。
秦頌風不愧他穩如泰山的名號,面色如常,走過來對季舒流道:“咱們先走,別連累到這裏的人。”他站在季舒流背後,拉住衣服的裂口兩邊,巧妙地打了幾個結,将支離破碎的衣服勉強拼合在一起,至于衣服的縫隙裏還有許多痕跡若隐若現,自是顧不得這許多。完事之後,他居然還頗具兄長風範地拍了拍季舒流的背。
秦頌風拉着季舒流的胳膊,潘子雲跟在他們背後,三人就這樣在衆人詭異的目光之中走出大門。
他們一路戒備,滿心懷疑蘇門還有後招蓄勢待發,可蘇門這一次的布局不知出了什麽毛病,直到他們把住處仔仔細細搜查過一遍,連同門唐嫂那裏也暗中搜查一遍,依然找不到任何埋伏的痕跡,只能作罷。
好不容易得到獨處的機會,季舒流輕輕抱住秦頌風,将臉埋在他肩上,低聲道:“對不起我錯了。”
秦頌風一團困惑:“什麽錯?”
季舒流愈加慚愧:“亂點火的是我,事後不小心被人抓破衣服的也是我,卻連累到你的名聲。”
“……連累的是你自己的名聲吧。”秦頌風道。
“怎麽會是我的名聲。”季舒流道,“要是江湖中人知道了,肯定背後說你對自家兄弟下手什麽的。”
秦頌風忽然攔腰抱起他平放到床上,坐在床沿,按住他雙肩:“第一,這事不怪你,怪我手上沒輕重;第二,你連累的就是你自己的名聲;第三,連累誰都不要緊,反正咱倆臉皮都不算薄;第四,剛才你出手的時候劍有點拿不穩。”
他捋起季舒流的衣袖,露出右臂肘部附近一大片青紫脫皮的傷痕,雖然二人身上傷痕不少,這一處确實比別的地方都重。他于是拿出一瓶跌打藥油塗在上面緩緩揉按。
季舒流表情由憂轉喜:“說起來咱倆一直只試過在床上,這一次倒也新鮮。”
秦頌風面無表情,聲音隐含威脅:“你還想再試一次?那我舍命陪君子到底。”
季舒流縮起脖子,狀甚無辜:“不想!兩次就不新鮮了,再找個新鮮的法子才好。其實我還聽說過幾種其他的藥有催情之效……”
秦頌風溫柔地道:“我想揍你。”
季舒流開懷而笑:“聽說人意識不清的時候做的才是一直想做之事,你剛才下手那麽重,說明已經想揍我很久了才對。”
“你不服?”
季舒流趕緊投降:“我服。”
※二※
次日上午,季舒流出去轉了一圈,才知道秦頌風說他連累的是自己的名聲,并非妄言。
人們,至少桃花鎮居民們,對秦頌風是否對兄弟下了手毫無興趣,卻對季舒流是否被兄弟下了手興趣頗濃。他們鬼鬼祟祟地打探着季舒流的身世來歷、性情相貌,關心的都是他有無受傷看病,有無尋死覓活這等“秘聞”,即使裝出一副同情唏噓模樣,也難掩心中興奮。
有人傳言尺素門家大業大,財力豐厚,已經決定賠償一筆巨款息事寧人;有人傳言季舒流相貌姣好,男女莫辨,秦頌風情急之下做此選擇倒也不虧;甚至有人仿佛親眼目睹一般,稱季舒流事發時無力反抗,事發後又不敢和尺素門決裂,粉飾太平,簡直不算個男人。
季舒流聽在耳中,一點微弱的憤世嫉俗,抵不上滿肚子好笑,畢竟秦頌風不是別人,而是他心愛的夫人,別人編排他,總比編排秦頌風好。
但他轉念一想,忽然明白了當年聞晨為何要孤身遠走,為何要淪落風塵。對真正受到過傷害的人來說,實在是人言可畏。
他回去的時候,正好碰見聞晨帶着小蓮登門賠罪——剛出了這場鬧劇,蘇門殺手居然馬上行兇,她們自是身處嫌疑之地。
小蓮雙眼腫得像桃子,滿臉是淚,補過的妝又哭花了;聞晨幹脆卸了濃豔的妝容,只着一些不露痕跡的淡妝。
進得屋內,聞晨轉身關上屋門,輕聲道:“我問過小蓮很多遍了,她在路上偶然遇見你,覺得你好像有隙可乘,一時沖動,才把随身攜帶的熾情水灌進那些包子裏,的确沒人指使。”
秦頌風點了下頭,面無表情,看不出心思。
聞晨停頓片刻,神色平靜地道:“小蓮還是個孩子,一派天真,外人不可能去指使她,有嫌疑的,只有我一個。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如果你放不下懷疑,就收走也罷。”
小蓮一言不發,顫抖着下跪、叩頭。
秦頌風閃電般出手将小蓮點暈在地,然後雙臂交抱,對聞晨冷笑道:“你想拿自己的命逼我不懷疑你。”
聞晨居然神情不變:“桃花鎮上女人的命賤,打死便埋,絕對沒人過問。”她輕輕垂下眼皮,“我的命是你的,你要拿走我絕不反抗。既然你不信就試試吧。”
“我要真想殺你,根本不可能給你還手的機會。”秦頌風的語調出奇冷淡,“我暫時不想殺你,但也不信你,你最好還是離我遠點,自己避嫌。聽懂沒?”
聞晨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秦頌風忽然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道:“蘇骖龍盯上我了,他不講規矩,可能傷及無辜,你正好假裝和我決裂,就算你膽大,別忘了你還有兩個不會武功的‘女兒’。”
雖然聞晨恰好做了螞蜂做過的事,雖然小蓮下藥不過一個時辰蘇門殺手就出現了,但他的确沒有懷疑過她。
一抹淚光在聞晨眼中閃過,她深深點了點頭,用略微顫抖的聲音道:“我——離開之前,請容我替小蓮向季公子道個歉。她從未料想此事能連累旁人,後悔不已。”
季舒流一直躲在角落裏不語,此刻一臉無辜:“她何時連累過我,我怎麽不知道?”
聞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頌風一眼,不便再說。
秦頌風道:“別廢話了,帶着你女兒趕緊走。”
聞晨默默對他施一個禮,彎腰抱起依然昏睡的小蓮。秦頌風悄聲叮囑:“回去多小心。”硬邦邦地替她打開房門,打開大門,等她到了門外,佯裝憤怒,砰地将門摔上。
※三※
季舒流的午睡,被一個年輕的叫門聲硬生生吵醒:“二門主,季師叔!我來了。”
秦頌風出去應門。只見來的是一行四人,領頭的年紀最輕,和季舒流差不多,腳步輕快靈活,一看就知輕功出色,這是尺素門總管錢睿的入室弟子劉俊文。
“馬鋒那邊的賬目整理大半了,我師父還沒想好把誰派到英雄鎮……”劉俊文并不多話,一進來就開始說正事。
螞蜂叛門,弟子常青也跟着叛門,尺素門在英雄鎮的據點已空,需要重新安派人手,這些雜事不用二門主親自處理,劉俊文便是奉師命前來收拾殘局的。
秦頌風道:“英雄鎮那邊先不急,昨天蘇門殺手再次現身,你們幾個正好身手都不錯,多湊些人,把桃花鎮上的唐嫂送走,讓她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按理說沒她什麽事,但蘇骖龍這種人不得不防。”
唐嫂是已故同門的遺孀,如今獨自支撐家業,雖然不時幫尺素門傳個信,實際上不能算尺素門弟子。但她一招武功都沒練過,萬一蘇骖龍打起她的主意實在危險。劉俊文急忙點頭:“好,我們今天去她那邊住下,明天就出發。”
秦頌風與來的其餘三人寒暄,劉俊文趁機摸進卧室之內,遇見了只穿中衣的季舒流,肅然道:“都中了,在縣學裏讀書。”
今年不知為何,縣學錄取得較晚,季舒流離開的時候結果尚未出來。後來山莊那邊雖然和永平府時常通信,但誰也沒想起來提一句此事,所以季舒流到現在才知道兩個學生都已經中了秀才。
他很高興,上前與劉俊文擊掌三下。
劉俊文放下手掌,卻收起滿臉笑容,低聲道:“我都聽說了。”見季舒流不解,他又補充,“昨天下午的事。實在是料想不到。這桃花鎮民風淫-亂,用的藥藥性兇猛,連二門主都支撐不住……”
“你胡說什麽,”季舒流趕緊打岔,“二門主扔下那個小姑娘,自己沖出去跳進溪水裏了,什麽事都沒有。那小姑娘雖說是青樓女子,卻還沒開始賣身,你亂說對人家生意不好。”
季舒流這一招對其他人很有效,雖然止不住背後議論,卻止得住當面議論。但劉俊文是他的好友,盡管他一再打岔,還是把話接了下去:“二門主他……一時沖動,也……沒辦法,他一定不是故意的,我代尺素門和你道個歉。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季舒流無法混賴下去,只得道:“你不會信了桃花鎮上的謠言,以為二門主把我給怎麽樣了吧!開玩笑,兩個男的能怎麽樣,這桃花鎮上不是妓-女就是嫖客,什麽離譜事都想得出來。”
劉俊文卻道:“咱倆兄弟這麽多年,過命的交情,沒有不能說的事。你躲在屋裏不出門,到底是身上有傷,還是心裏過不去,不想見二門主?”
季舒流震驚道:“咱倆兄弟這麽多年,你居然不知道我一向貪睡?你真是劉俊文嗎?”他伸手去拽劉俊文的發際,“真不是易容的?”
劉俊文居然不閃不避,沒精打采地道:“別鬧了,我開始也不信,問過很多人。你身上的傷絕對騙不了人。”
季舒流有苦說不出,提起拳頭想砸桌子洩憤,拳頭即将砸到桌面上的時候到底害怕砸疼自己的手,及時收住,只輕輕碰了桌子一下,耐心解釋道:“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難道不知道我這人身上容易留傷,所以看上去和正常人不一樣?”
劉俊文耷拉着腦袋不語,但誰都能看出來他一點都不信季舒流的解釋。
“還不信?我帶你去找一個人。”季舒流披上外衣,硬把劉俊文拉到潘子雲面前,“潘兄,我這位師侄以為鎮上的傳言不假,二門主果真強行将我怎麽樣了。正好昨天下午你和我們在一起,你說那是真的嗎?”
他問出口以後又忐忑起來:潘子雲事後不曾主動與他論及此事,萬一心中其實也認為傳言不假怎麽辦?
還好,潘子雲立刻道:“不是真的,你劍法很高,秦二門主若要制住你,除非令你身受重傷。”
季舒流想不到潘子雲把自己劍法看得如此之強,雙手握住他的手,感激地笑道:“潘兄,你果然明察秋毫!”他又對劉俊文道,“聽沒聽見,都是謠言,你送唐嫂回來趕緊想個法子把那些謠言壓下去,省得傳出去難聽。”
劉俊文終于露出一點猶豫,不再輕信那些傳聞了,卻苦着臉道:“萬一壓不下去怎麽辦?”
“壓不下去的話,”季舒流用力拍了兩下劉俊文的肩膀,笑容神秘,“秦二門主将來就不好成親了。我只好負責到底,娶他也罷,媒妁之言、納彩親迎,絕不委屈到他,你回去問問錢師兄,娶二門主要多少彩禮?”
※四※
“只要咱倆死不承認,他們遲早覺得都是謠言。”
劉俊文離開之後,秦頌風聽說此事,覺得壓下那些謠言不成問題。
季舒流側躺在床上,愉快地想象着二人萬一行事不慎被人發覺真相的情形:“我覺得大門主聽了,不見得說話,但你大嫂聽說以後,說不定擔心我引誘你學壞別有所圖。我姑母聽了一定護短,姑父一個看不住,說不定她會來找你比劍……嗯,江湖上的人,不知是懷疑你仗勢欺人霸占同門的多,還是懷疑我邪性不改勾引二門主牟利的多?”
秦頌風被他逗得直笑。
他恰好經過床邊,季舒流抓住他一只手:“不過咱倆這麽好,傳出去非嫉妒死幾個不可。”
秦頌風心中不覺一動,用力攥住季舒流的手。
季舒流卻擠擠眼睛:“只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什麽事?”
“為何別人都覺得是你強迫我?”季舒流一骨碌坐起來,輕輕捏住秦頌風的下巴,“你這麽一個難得的美人兒,中了催情之藥,自己跑到我面前,怎麽反倒沒人懷疑我乘人之危?”
秦頌風大笑,直接笑倒在季舒流身上,把他壓得躺了回去。
季舒流擡手摟住秦頌風的脖子:“有什麽可笑,平時我打不過你,難道你中了藥的時候我也打不過不成。唉——二門主如此姿色,對我投懷送抱,不羨慕我占了大便宜就算了,居然還覺得我吃了大虧,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