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冰底
※一※
天色将亮未亮時,潘子雲被挪到了密室裏。屋內漆黑一片,他微弱的呼吸聲忽而長,忽而短,好像随時都會終止。
季舒流懂些醫術,什麽樣的昏迷幾天之內便有望蘇醒,什麽樣的昏迷是垂死的前兆,他靜下心來是分得出的。潘子雲明顯屬于後者。
何況還有頭上那顆越來越腫的大血包。費神醫說,潘子雲即使沒有死于腹部的劍傷,也可能再也醒不過來,就這樣昏迷一年半載,最終在無知無覺中長逝;或者雖然醒來,卻因為頭部重創,成為癡呆。
如果成了癡呆,對他自己而言,和死還有區別嗎?
無論刀法還是戲文,他都有那麽獨特的才華,野草般亂生,未經修剪栽培,卻帶着叫人驚喜的靈性。難道這一切都只能在這邊陲小鎮昙花一現,轉瞬絕蹤?
季舒流靠住秦頌風,好幾次幾乎哭出來,卻又忍住。他不想在殺死兇手之前哭,那樣他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秦頌風拍拍他的背:“你還能睡着不?能睡盡量睡一覺,睡不着就跟我去英雄鎮吧。咱們在這也沒用。”
“睡不着。我跟你去。”
兩個詭異的蒙面人突然出現在永平府,要查他們的來歷,自然應該去找地頭蛇魯逢春。
※二※
英雄鎮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
滿臉橫肉、裝扮古怪的街頭英雄變少了,偶爾出現的英雄往往成群結隊,表情嚴峻,将骨子裏的散漫暫時隐藏。有幾隊英雄沖出鎮外,還有幾隊英雄在鎮裏轉圈打探。
他們打探的,居然是“擄走鐵蛋的人往哪邊去了”。
季舒流一聽,驚得頭腦發脹,難道鐵蛋出事和潘子雲重傷、艾夫人被害之間有甚關聯?
臘月裏天寒地凍,但季舒流抓着秦頌風的那只手,手心全都是汗。
兩人直接進入不屈幫最大的據點。已經到了午間,許多換班回來的大英雄小英雄蹲在前院吃飯,每人左手端着一碗表面浮了一層油的的肉湯,右手捏着一個夾着大塊醬肉的燒餅,邊喝湯邊啃燒餅。粗暴的肉香彌漫在整個前院,味道并不難聞。
魯逢春坐在長凳上,完好的腿和殘疾的腿一左一右伸直了往外支着,張大了嘴惡狠狠地咬燒餅,好像手裏捏着的不是燒餅,而是仇人的脖子。
他幾口吃完一個,往旁邊一伸手,身邊十六七歲的小跟班便從蓋着棉被的大盆裏抓出一個新的放在他手上,他張口又咬掉了小半,眼睛血紅,如同一頭撕咬着獵物的老虎。
季舒流已經顧不上在外人面前裝得對二門主尊敬些,率先沖過去問魯逢春:“鐵蛋怎麽了!”
魯逢春的身體前傾,保持着蓄勢待發的姿勢。他擡頭看了季舒流一眼,濃黑的眉毛一跳,兩口把剩下的燒餅全都塞進嘴裏,再喝掉半碗肉湯,鼓着兩邊腮幫子站起身來猛嚼,嚼完才道:“今天早晨,鐵蛋跟幾個年紀小的弟兄一起出去買包子吃,突然有個披頭散發、武功卻很不錯的瘋子沖過來,扛起鐵蛋就跑,在鎮上橫沖直撞一番又跑出鎮外,因為人多口雜,有的說他去了東邊,有的說他去了北邊,現在還沒查清楚……”
突然,一個不屈幫衆走進來道:“聞姑娘帶着她那倆徒弟幫着理清了線索,認為他第一次往東走,出鎮以後又折回來,最後往北出鎮。俺們覺得聞姑娘說得在理,看見他往東走的人都是起來得早的。”
那次受傷以後,聞晨忽然就不喜歡在桃花鎮當媽媽了,剛剛能自如行動便領着小杏和小蓮搬到英雄鎮,準備等身體養好了,開家正經小店謀生。她少年時混過江湖,懂得規矩,店還沒開就與不屈幫的英雄們混熟,看來,這次不屈幫遇見難題,因為幫衆都魯莽有餘精細不足,正好找她幫忙整理線索。
魯逢春濃眉緊皺,沉思片刻,一拍柱子:“就是北邊,走!秦二門主,你們能幫忙不?”
秦頌風點頭:“能。”
※三※
英雄鎮北有兩條岔路,左邊通向黑水湖,右邊通向蘆葦溝,兩條路上都有許多雜亂足跡,實在難以辨認。最終魯逢春和季舒流一起往左去,賽張飛和秦頌風一起往右去。
魯逢春一行快到黑水湖側畔的時候,終于看見了鐵蛋。
黑水湖是個怪模怪樣的湖,湖畔的地勢犬牙交錯,今冬嚴寒,湖面冰封三尺,冰上還蓋着新雪。
新雪上有一排腳印,通往湖中間一塊突出的大石頭。大石頭旁邊的湖面被人用利刃破開一個洞,年輕的瘋子披頭散發,拽着鐵蛋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浸在湖面破洞裏搖晃,口中不住咆哮:“管家的,殺人的,排第五的,我知道你們跟着,來呀,趕快放人,否則我叫這小東西陪葬!”
他好像內功不錯,咆哮聲中,周圍的積雪都在震動。
鐵蛋卻沒有震動,他在嚴寒天氣裏渾身濕透,棉衣上結滿了冰碴,臉色慘灰如死,已然意識不清,微微張着嘴,急促地喘氣。
魯逢春等人躲在遠處的一塊巨石之後。
眼見對手武功不凡,魯逢春更加謹慎,将多數人留在更遠的地方,只帶了兩個精銳和季舒流一起靠近。然而身手再好也過不去,那瘋子周圍一馬平川,即使秦頌風那樣的輕功也不可能轉瞬間飛過去,如果放箭,鐵蛋一旦落入湖底,救不救得出來就只能看運氣了。
瘋子大呼小叫片刻,又拽着鐵蛋的頭發對準他的臉唾沫橫飛地痛罵:“小東西,誰教你小小年紀背信棄義、造謠中傷?若非你的命能換我弟兄反擊的機會,我定然将你剝皮實草!”
季舒流已經聽蒙了,魯逢春也滿臉冷汗:“他說的人我一個不認識,我的仇家裏從沒聽見這號人物。”
季舒流閉目片刻,睜眼問:“你覺得應該怎麽救人?”
魯逢春抹一把臉:“這裏,”他指着石塊背後的一片湖面,此地并非那瘋子目光所及,“悄悄開個洞,從裏面游過去,在湖裏救人。”
季舒流眼前一亮:“的确是最好的辦法。”
“幫裏水性好的武功都差,武功好的水性都差,”魯逢春狠狠咬着牙,“我上吧,你飛刀使得不錯,在遠處協助。”
季舒流搖頭道:“我水性也過得去,我上。”
魯逢春打了個寒戰:“湖裏的水太冷,你可能支撐不住。”
季舒流道:“你的武功太倚仗你的槍了,那槍又太沉,不便帶下水。萬一需要從水裏爬上去在冰面一戰,實在不方便。讓我去,至少靈活得多。”
魯逢春尚且猶豫:“要不還是等秦二門主?”
“來不及了,”季舒流道,“而且,我可以用毒。”
※四※
季舒流的雁回劍很鋒利,切開冰面,并未發出任何多餘的響動,至少那個不住咆哮的瘋子并未察覺。
他解開腰帶,把外面吃水的冬衣全都脫下,連礙事的長劍也放到一邊,左手握着匕首,嘴裏叼着一根蘆管,腰間挂着裝有淬毒暗器的皮囊,緩慢地跳進冰洞中。他不急着過去,先露着頭活動了片刻,确認自己不會突然抽筋,這才深吸一口氣,看準方向潛入水下。
他腰間拴着一條剪斷他人衣服系起來的長布條,一來用以無聲地傳信,二來也能防止他在水下出事。
季舒流很順利地找到了鐵蛋下方的那個冰洞,悄悄将蘆管一端伸出水面,拉動三下長繩示意自己已經就位。那瘋子毫無所覺。然而季舒流在水下睜開眼睛,朦胧地看見瘋子站立的位置地勢頗高,此刻并沒把鐵蛋浸入水下,手中匕首卻在鐵蛋脖子附近來回比劃,這絕不是一個良好的時機。
季舒流悄悄地換了口氣,漸漸感到指尖冰得發痛,頭腦冰得發木。他左手用力地握着匕首,右手扣在淬毒小刀末端,雙腿緩慢地踩着水,默默運功,竭力防止四肢僵木。
他發現自己情不自禁地有點走神,總是想起剛才熱氣騰騰的湯碗和燒餅夾肉。他一整天沒吃東西,不止因為忙,也因為毫無胃口,直到現在他才感到了遲來的饑餓,有些後悔,只好把右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阻止自己繼續走神。
手凍得太狠,居然沒咬疼……他只好又使勁地咬了一下。
上方的瘋子咆哮不休,嗓子恐怕都已經喊壞,卻依然沒停,突然,瘋子再度把鐵蛋整個人浸入水中。
季舒流還帶着牙印的蒼白右手從水面下伸了出來,順利地把小刀自下而上深深刺進瘋子的小腿。
也許是冷天裏人的血流緩慢,那瘋子居然沒有馬上倒下,他突然意識到不對,猛地暴跳而起,左手還抓着鐵蛋的衣襟,右手高高舉起匕首,對準鐵蛋面部紮了下去!
季舒流從水裏冒出來,左手匕首切下,切的不是瘋子的手,而是鐵蛋的衣襟。衣襟瞬間被切掉,季舒流抱着鐵蛋在水中翻了個身,往旁邊躲藏。
瘋子的腰力極大,帶動他整個人撲倒,匕首刺入水面,水中忽然泛起一股血花,漸漸散去。
這時毒-藥終于從小腿傳遍全身,瘋子雙眼翻白,順勢一頭栽進了冰洞。
直到此刻,魯逢春才帶着他手下一名精銳沖到此處——另一名還在那邊拉着長繩不敢松手。二人相顧驚駭,趴在冰面裂縫的邊緣,焦急地大喊鐵蛋,喊完又喊“季少俠”,嗓音都走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