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懲罰
※一※
季舒流在水下就聽見了上面的呼喊,踩着水重新浮起,右手抱着鐵蛋,左手抓住魯逢春不停哆嗦的手,從冰洞裏爬了出來,然後才割斷腰間系的長繩。
魯逢春驚魂未定,把兩人拽到冰面上還不放心,和旁邊的手下一左一右将人扶到岸上,見兒子吐出兩口水後呼吸平穩,才癱坐于地,雙眼赤紅,好像只差一點就能哭出來。他喘了兩口氣,先給季舒流披上剛才脫在此地的外衣,然後迅速脫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兒子身上,低聲問季舒流:“你傷勢怎麽樣?”
“沒事,只是肩上被劃破了。”季舒流穿好外衣爬起來,“趕快回去,凍死了。”
他們步行到遠處大路,各自上馬,分出兩個去通知秦頌風、賽張飛一行,其餘的直接趕回英雄鎮。
鐵蛋不愧是少年人恢複快,上馬的時候已經清醒過來,全身直打哆嗦,在馬上縮頭縮腦,一邊吸鼻涕一邊解釋:“爹,前天下午,我去找小蟲子,就是常和我一起玩的那個小乞丐賭錢,正好看見一個口音怪裏怪氣的人拉着小蟲子問他認不認識字。
“小蟲子說不識字,然後那人拿出三錢銀子,讓他去桃花鎮三月樓後門的大石頭底下壓一張字條。我感覺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跳出來抓着小蟲子的領子說他欠了我的錢想賴賬,那怪人瞪我一眼,轉身就走。”
魯逢春抱着兒子極力為他擋風:“然後怎麽了?”
鐵蛋道:“昨天傍晚,我又想去找小蟲子玩,半路遇見一個文質彬彬的大叔,他到處找年紀小、穿得破的,問有沒有人叫他們傳什麽信,又問他們聽沒聽見平安寺裏傳來奇怪的動靜。那個大叔很客氣,所以我就悄悄跟上去,把小蟲子的事告訴他了。”
魯逢春皺眉:“跟你被瘋子抓走有什麽關系?”
鐵蛋道:“大叔叫我跟着他去別處作證,我不肯,大叔就自己找來幾個人聽我做了證,還弄來那個鬼鬼祟祟的人的畫像叫我認臉。然後大叔就走了,叮囑我別把這事說出去。再然後就是今天早晨,那個瘋子突然抓起我就跑,叫我跟着他去告訴別人我昨天說的是謊話,是受人指使瞎說的,否則就掐死我。”
魯逢春拍一把他的頭:“你應該假裝答應下來!”
“我答應了,你真以為你兒子傻呀?”鐵蛋道,“但是這個人跑到東邊轉了一大圈,沒找到那個大叔,然後他又回到鎮子裏,故意橫沖直撞大呼小叫了很久,才跑到這裏,一個勁的喊那個大叔出來。那個大叔一直沒出來,我覺得可能是跟他錯過了,根本沒看見。”
魯逢春咬牙切齒地罵道:“奶奶的,不就是平安寺,也是爺爺的地盤,爺爺回去就把它翻個底朝天,不信翻不出線索來!”
鐵蛋言語流暢,明顯最多着了點涼,魯逢春一顆心落回肚裏,才想起來對季舒流道:“季兄弟,我這麽大歲數了就這一個兒子,你救了他的命,就是整個不屈幫的恩人,以後只要你開口,沒有我不敢辦的事。你殺人我就幫你挖坑埋屍。”
季舒流對他笑了一笑,想到生死未蔔的潘子雲,笑容迅速地消失不見。此事越來越蹊跷,他擔心貿然走漏風聲反而連累艾秀才、潘子雲甚至費神醫遭人滅口,不敢在鐵蛋面前說出全部的真相,思索良久才把馬湊到近前,小聲道:“我現在就有事相求,但你別讓任何其他人知道,鐵蛋,你也別說出去。”
魯逢春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看出他臉色不對,肅然道:“行。”回頭叫幾個手下跟在二十丈開外。
季舒流道:“第一,我懷疑鐵蛋遇見的這件事不簡單,希望和你們一起查到底。”
魯逢春道:“沒問題。”
“第二,這個東西你見過沒有?”季舒流悄悄拿出艾秀才交給他的半塊玉佩。
“不認識,”魯逢春道,“這個玉佩成色又不好,想查都沒處查去。”
“第三,大概也不用問了。”季舒流洩氣,“有關天罰派,你在永平府聽沒聽過什麽別人不知道的傳聞。”
魯逢春一頓:“這事很要緊?”
季舒流吃驚地看着他。
魯逢春肅然看了他一眼:“天罰派失蹤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官判當年沒死。兒子,你也聽好了,這是你爹的秘密,其實,我和天罰派有仇。”
※二※
“江湖中人都知道,鷹眼老柳幾十年不死心,最終抓住了一個滅門慘案的真兇……”
那真兇逃亡以後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在當地修橋鋪路赈濟災民,俨然是個大善人,可惜當年的滅門慘案手段太過狠辣,罪無可恕,官府最終還是判了他斬首。
他後來娶的妻子在他斬首同日自殺身亡,死前依然堅信丈夫是個好人,認為這是貪官圖謀富商家産而構陷出的冤案。他不滿十歲的兒子悲痛欲絕,雇兇謀殺捕快老柳,将之重創。老柳得知前因後果之後,亦是喟嘆不已,從此隐退,不再涉足江湖。
季舒流到永平府以來,已經聽見好幾個人提起這個故事,疑惑地道:“此事好像真的發生在天罰派失蹤前不久。”
“不是,跟天罰派失蹤沒啥關系,只不過,”魯逢春指着自己殘疾變形的右腿,“那個雇兇殺人的兒子就是我,我雇兇重傷老柳付出的代價,就是九歲那年,被上官判親手廢了一條腿。”
季舒流驚詫道:“你當年……”
“我當年當然相信我娘的話,認定我爹不是那種人,現在……唉,我爹還真是那種人,證據确鑿得很。”
鐵蛋的眼睛瞪得銅鈴一般:“老柳不是沒死嗎,他憑什麽打斷你一條腿?”
“兒子,老柳要是死了,你爹我還活得到今天嗎?”魯逢春哂笑,“上官判沒要我的命,只打廢一條腿,已經是手下留情,他說我要是再大幾歲,就把我兩條腿都砍下來。當年天罰派仇家遍地,不就是因為很多被殺之人的親朋好友覺得罪不至死。”
季舒流沉默片刻:“年紀尚幼,事出有因,心存誤解,殺人未遂,上官判下手過重了。”他看着魯逢春,“但一個九歲孩童,商人之子,如何能找到可以行刺鷹眼老柳這等成名人物的殺手?我只記得,蘇門尋找雇主,都是看誰和人有仇,心存殺念,自行派人上門聯絡誘導。”
“聰明,”魯逢春總是粗魯淺顯的目光突然變得很深遠,“就是蘇潛手下。那回去刺殺老柳的人運氣不好,上官判正好路過,橫插一腳,直接把他們宰了。本來上官判也找不着我,但是我當年特地請蘇門的人寫了幾十張給我父母鳴冤的大字,叫他們殺完人之後扔在街上,上官判一搜,他奶奶的正好找上門來。我以前也是蠢,總覺得欠蘇門幾條命,逢年過節還給他們送點禮,卻不知他們暗中早就跟老南巷子打得火熱。後來一想,蘇門不就是看中我手上握着的那點家産,才勾引我雇兇的?我真他娘的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奚願願曾在蘇門見到魯逢春,潘子雲因此懷疑魯逢春也和蘇門有勾結,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季舒流道:“看來你其實不姓魯。”
“魯是我姥姥的姓,現在我就姓魯。”
季舒流微微點頭,又問:“可你為何知道上官判還活着?”
魯逢春道:“我這個人,槍法上還是有點天賦的,但是直到十年前才武功大進,一舉擊潰老南巷子,當上英雄鎮的頭號人物,你就沒奇怪我是怎麽大進的?”
之前為了宋老夫人的事,尺素門詳細調查過魯逢春的來歷,雖然沒查出他刻意隐藏的身世,也知道他無親無故,十幾歲就混跡街頭。最早他只學過一點不入流的拳腳,借着拐杖之力笨拙地出招,但為人仗義,多次替弱者出頭,名聲很好。随着出手漸多,他武功也磨練得越來越好,後來又把拐杖換成了鐵槍,苦練多年,終于融會貫通,悟出用槍法彌補殘疾的方式,一舉擊潰老南巷子,號稱永平府第一高手。
魯逢春道:“十多年前,我槍法遇見一個‘坎兒’,當不當正不正地停在那兒了,再也沒有寸進。我還以為這輩子就止步在那裏了,結果十年前一天半夜,突然有個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混進不屈幫裏,做賊似的把我帶到鎮外,捏着嗓子讓我用了一遍槍法給他看。三天以後,他又來了,拿着我的槍重新使了一遍……我這輩子沒服過誰,但也必須得承認,他改出來的那套槍法,真是點鐵成金。”
“他是……上官判?”
“人走路的姿勢,習慣的動作,二十年也改不了。他以為我不認識,但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那就是上官判本人。再說除了他,誰能三天改出一套上好的槍法?至于他為啥藏頭露尾裝神弄鬼,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和天罰派失蹤的事兒有關。”
季舒流回想《婦人心》中的情節。上官判最開始消失不見,或許是由于船被仇鳳清奪走,無法回到陸上。多年之後,海上的漁民甚至海寇都可能路過那座島嶼,帶他回來,但他的心境顯然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仇鳳清毀了他心中偏激酷烈的天罰鐵律。
他不肯表露身份,是因為對前事的追悔?可他為何不肯悄悄把自己還活着的消息告訴元掌門,連累元掌門至死猶憾,莫非對出身燕山派的仇鳳清仍然恨意極深,竟至累及舊友?
仔細想來,蕭玖最終說出真相,很可能是因為看見方橫傳書,得知他決心繼承元掌門的遺志,繼續查找天罰派下落,心生歉仄。等她回來,更多疑問自有解答。
只是潘子雲——
鐵蛋迷糊了半天,終于回過神來問:“爹,你的腿是上官判打斷的,但你槍法也是上官判教的,那咱們不屈幫和天罰派算是恩仇兩清了沒?”
馬跑得甚快,遠處,英雄鎮已經在望。魯逢春低頭凝視了兒子片刻,道:“我早就不記恨他了,在他替我改槍法之前。”
“為什麽?”
“可能因為你吧。”魯逢春低頭一揉兒子的腦袋,“那個滅門案,滅的是一對兄弟滿門,倆人都有老婆有孩子,只有弟弟不在家逃過一劫,他一回家當場就瘋了,再也沒清醒過。上官判當年不是單單打斷我的腿而已,他還帶我去看了那個瘋子——流落街頭,一身破爛,靠街坊鄰居施舍過活。我小的時候也沒覺得啥,有你之後才覺得他家實在是慘,我爹害死那麽多人,我還非要給他報仇不可,廢一條腿不冤。而且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