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中有鬼
※一※
這一晚上季舒流睡得很不好,但秦頌風睡得特別好。
曙光初照時,秦頌風睜開眼睛,照例輕手輕腳地起身。身邊的季舒流忽然用力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動,蹭過來,把臉埋在他胸前。
季舒流平時很以“二門主的夫君”自居,不會做這種示弱的動作。秦頌風覺得他大半日的異常恐怕真的是因為在那地裂底下吓着了,正不知該說什麽,季舒流自己開口道:“好疼。”
他的聲音依然有些發顫,不知主因是真疼還是心裏委屈。這是從地裂裏出來以後他第一次說話,秦頌風十分欣慰,竟然忘記了回答。
季舒流等待半晌,等不到秦頌風開口,手指輕輕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我說疼,你應該問我哪裏疼。”
秦頌風被他逗樂了,覺得他既然有閑心開玩笑,應該不是疼得特別厲害。
季舒流吃力地伸出壓在身下的右臂,夠不着秦頌風的臀部,只好退而求其次,拍着他的胯骨道:“你不乖,你不聽話,你也就是嫁給我,欺負我脾氣好,換成別的男人,誰受得了你這樣的老婆……”每說一句都拍一下,拍得甚有節奏。
他說了半天不停,還不重樣,秦頌風終于被他打敗,乖乖道:“行行行,哪裏疼。”
“晚了,重說。”季舒流沒憋住,也笑出來,又醞釀了一會才重新道,“好疼。”
秦頌風乖乖回答:“哪裏疼?”
季舒流道:“前天晚上疼。”
秦頌風差點問前天疼現在說有什麽用,生怕他又要自己從頭重說,勉強咽了回去。就在此時他好像明白了季舒流的意思,小聲道:“你等我等着急了吧。”
季舒流手指輕動,撥開秦頌風前襟鑽進去,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道:“我想你了,在地裂裏面,一直都在想你。”秦頌風正有些觸動,他後面的話就不大對了,“我想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豈不是要變成個美貌寡‘夫’,一想到這裏,就心疼得受不了……”
秦頌風道:“哦,明白了,你擔心我不守夫道。”
“哪裏,我怕沒有我罩着你被別人欺負。”
貼在秦頌風心口的手掌一直沒有挪開,掌心是溫暖的,指尖卻帶着失血後的涼意,秦頌風心裏微微顫動。
他很想像季舒流一樣說出幾句情話,他想說他這輩子除了劍法什麽都不大懂,最不懂的就是談情說愛,遇上季舒流純屬運氣好,如果季舒流真的交代在這裏,他這輩子便只剩下劍了。但即使眼前便是世上最親密之人,他也實在說不出口。
最後他換了個法子,認真道:“以後我可不敢帶着你出來了,把你關家裏教你的書去。”
季舒流扒開他前襟衣服,輕柔地吻了幾下,最後張開嘴咬出一個淡得不貼近幾乎看不出的牙印,笑道:“誰說是你帶着我出來?明明是我帶着你,別忘了宋老夫人找的是我不是你。”
秦頌風道:“你現在話倒多了,昨天怎麽吓得一句話都不說?”
“誰說我是吓的?”
“我說的。”
“你說的不算數,”季舒流眼珠一轉,“告訴你真話,不許打我。昨天我一開始是沒力氣說話,回來就好了,但是看見你千方百計逗我說話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好玩……”
秦頌風敲敲他的腦袋:“我剛才可沒說不打你,等你傷好了的!”
季舒流一縮脖子:“那你還是現在打吧,反正現在你不敢打太狠。”
秦頌風坐起身,目光從頭到腳将季舒流巡視一遍,突然彎腰,左手按住季舒流的腳踝,右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第四根腳趾的根部,在他故意誇張的慘叫中起身打水去也。
※二※
季秦二人休息了一整日,島上的其餘人卻不得休息。
宋鋼和上官伍反目,宋鋼派人向蔣葦道歉,上官伍被宋鋼抓獲,彭孤儒請蔣葦一同審問上官伍……一個個消息報進鐵桶之內。蔣葦出發去洗心堂之前與衆人商量,要不要說明艾秀才和潘子雲的事。秦頌風覺得或許到了該說的時候,但季舒流生出一種奇異的不安,建議她別說。
蔣葦決定聽季舒流的。
傍晚,蔣葦臉色憔悴,疲憊地歸來,漆黑的雙目愈發深不可測。她屏退鐵桶內所有人,只将秦頌風和季舒流請到蕭玖的卧室中議事。
季舒流發着低燒,和秦頌風并排坐在一個寬大的座椅上,卻無力坐直,虛弱地倚在秦頌風肩頭,雙目微閉,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的傷痕雖然都被衣物擋住,臉色卻擋不住,孫呈秀之前先走一步導致他獨自面對險情,雖然并無過失,也難免心懷歉疚,小聲問他:“你要不還是回去休息吧?”
季舒流的眼睛睜開一線,笑道:“沒關系,靠着我們二門主還算舒服,只是要勞他費點力氣。”
秦頌風聽出他微妙的炫耀之意,只好面無表情,假作正直。
蔣葦心事重重,并未察覺年輕人間的玩笑,直接道:“我先說說上官伍招供的東西。他承認謀殺阿叁的真兇是他,也承認暗算阿玖的主謀是他。”
——數月來,宋鋼和彭孤儒都認定上官肆才是兇手,将蔣葦的質疑視為癫狂之兆。但上官伍的心中一直有鬼。
幾個與上官肆交好的天罰派魯莽少年準備挾持宋鋼,制作了一些機關,其中便有那地道中的鐵閘。少年們不懂機關之術,請到一個懂行的海風寨罪人之後幫忙,卻不知此人的弟弟察覺端倪,悄悄告知了上官伍。
上官伍沒有揭破他們,只是偷偷破壞了另外幾個機關,吓得幾名少年放棄計劃。水下地道裏的鐵閘機關則被留了下來。
上官伍擔心自己有一天也要用到它。
這一天很快到來——島上收到傳信,蕭玖準備回島。上官伍心中的鬼令他決心先下手為強,并把一切推到上官肆頭上。
對他來說嫁禍并不困難,因為上官肆手下“白頭巾”中地位不低的胡二叔侄早已暗中投靠了他,而且情願為他的計劃賭上性命;胡二侄子的戀人,那名天罰派沈姓女弟子,也同意冒險幫忙。為了掩人耳目,胡二還出面找來受過上官叁很多恩惠的白頭巾小井,安排他偷襲蕭玖後立刻自殺,由胡二推到上官肆頭上。小井不知真相,為了替上官叁報仇,竟然允諾。
那天,蕭玖如期到達,胡二和小井以探親為名進入鐵桶外圍準備,天罰派沈姓女子去為蕭玖引路,箭法精準的“黑頭巾”華由攜帶弩-箭藏身山間,還有兩個上官伍手下的“白頭巾”躲藏在水下地道裏,上官伍以為這些埋伏環環相扣,已經足夠。
他沒想到蕭玖還帶來了幾位高手,更沒想到秦頌風反應太快,竟然跟蕭玖一起鑽進水下地道。有這個毫發無傷的絕世高手在,地道中的埋伏自然遠遠不足。于是他派出手下身手最好的兩名天罰派師兄弟和兩名罪人之後,帶上梯子和吸髓搜魂之藥,乘船從洗心島南邊一個可容小船出入的狹窄山口出發,去山洞的另一個出口堵截蕭玖。
這四人才上船,就被巡島的宋鋼撞了個正着。
他們見到宋鋼,立刻開船,宋鋼雖然不知真相,也覺得他們形跡可疑,帶領全部人馬跳上另一艘船追了出去。兩夥人你追我趕,中間又遇上大雨險些遇險,後來還辨錯了方向,因此耗時一日方歸。這四人被抓住後抵死不招,但人人皆知他們親近上官伍,宋鋼上岸之後聽說了蕭玖遇險經歷,再想到那艘船上的梯子和吸髓搜魂,自是恍然大悟。
其實早在聽聞秦頌風帶着昏迷的蕭玖進入鐵桶的時候,上官伍已經明白宋鋼為何突然失蹤。所以他慌了神,在上官肆的食物中拌入迷藥,尋找一個負責看守的多為“自己人”的機會,悄悄開鎖進入室內,将上官肆吊死,又設下陷阱埋伏季舒流和孫呈秀,只求在宋鋼歸來前盡量削減島上所有“敵人”的力量。
他高估了自己,卻低估了蕭玖這一行的每一個人。
孫呈秀感嘆:“他們又不是沒去過陸上,何必為一座小小的孤島争得至死方休。”
蔣葦道:“我也不知自己做錯何事,才教出這等兒子。”
孫呈秀目露同情之色。
“他殺阿叁也是策劃良久。”蔣葦道,“收到阿叁的信後,他認為有機可乘,帶着跟随他的三個人一起趕到平安寺,藏身于附近,準備伺機行事,後來看見黨循和袁半江被生擒,阿叁以為大功告成毫無防備,便下了毒手。他們不知道阿叁和小杜互換了衣物,所以第一個殺的人是小杜,讓阿叁有機會逃出去……連累到過路之人。”
季舒流擡頭看了蔣葦一眼,覺得她漆黑的雙目如同兩片深潭,表面一絲淺淡的水紋,隐隐透出潭底激流暗湧。他被她深藏的痛苦所染,輕聲道:“前輩……你只有兩個孩子。”
蔣葦凝視着他,眼睛裏掠過一抹水光:“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小杜也只有一個,你那位朋友,還有被害的過路女子,同樣只有一個,無可取代。但是我要告訴你一個詭異的消息。”
“什麽?”
“上官伍既不知道你們的朋友受了重傷,也不知道那對夫妻中的妻子不幸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