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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後的破綻

※一※

季舒流感覺心中奇異的不安成了真:“他是怎麽說的?”

“他說,那天他和帶在身邊的三人分頭去追阿叁,最後只有他追對了方向。他想殺那對夫妻滅口,不料一個武林高手從天而降,他不敢戀戰,只能逃走,藏身在附近的山坳裏,過了半個時辰悄悄潛回原地,看見阿叁的屍體還在,就送回了平安寺。”

孫呈秀摸着下巴道:“他會不會是不願承認自己殺過毫無抵抗之力的路人,才粉飾了這一段?”

蕭玖在床上虛弱地道:“不對,他以為我知道這一段,才要殺我滅口。既然我遲早說出來,他還何必隐瞞。”

季舒流在秦頌風懷裏打了個寒戰:“二哥,你記不記得,最開始艾秀才分不清殺艾夫人的蒙面人是不是殺上官三公子的那個,你問他第二個蒙面人的劍上有沒有血,他說沒有,咱們才确定一共有兩個蒙面人。但艾秀才的疑惑說明,兩個蒙面人不曾同時出現在他面前。”

秦頌風一敲座椅扶手:“咱們沒想到他們可能根本不是同夥。但第二個為什麽要殺人?”

季舒流怔怔道:“總不會……魯幫主說,那個誰還在人世。”

他指的是上官判。秦頌風道:“不可能,他若要殺潘兄,不可能讓潘兄帶着艾秀才逃走。”

季舒流想想也是,潘子雲近日武功大進,但還沒到能匹敵一個絕世高手的地步,何況做父親的怎麽可能看着一個兒子殺害另一個兒子不阻止,反倒去滅口路人。他閉目片刻,又想起來一件事:“艾秀才說潘兄刺傷過第二個蒙面人的腿,蔣前輩,你可記得,剛剛回島的時候誰腿上有傷?”

“至少看上去都毫發無傷。”蔣葦回想片刻,搖了搖頭。

孫呈秀道:“據艾秀才所言,第二個蒙面人殺害他妻子之後發了片刻的呆,才給潘兄救人的機會。你們說,會不會第二個蒙面人其實就是上官伍身邊三人之一,親眼看見艾夫人舍命擋劍後心生愧疚,所以在上官伍面前不好意思承認此事?”

季舒流道:“似乎有可能。”

秦頌風卻不同意:“你們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我覺得宋掌刑才奇怪,他為何一見面就要求蕭姑娘殺死上官肆,而且還硬說蔣前輩神智錯亂。”

“宋叔脾氣向來古怪,而且他若真的心中有鬼,為何要表現得如此可疑。”蕭玖卻對宋鋼有幾分信任,“我懷疑是負責傳信的那幾個人裏出了問題。”

蔣葦忽道:“之前我為了尋找破綻,執意要求陸上回來的每個人說出自己在永平府的行程,宋先生他們雖然認為我已經瘋癫,耐不住糾纏,還是同意了。你們稍等,我把當時的記錄取來給你們看看。”

季舒流道:“有勞。”

※二※

蔣葦的記錄非常細致。

上官肆至死不曾承認黨循是自己派出的,所說的經歷前後矛盾,但即使如此,她也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只在矛盾處做了些記號。

上官伍以及他身邊三人所說經歷,今日看來自然是通篇胡編亂造,卻比上官肆嚴謹不少。

蕭玖所懷疑的傳信之人,出事那天上午聚在盧龍城內待命,似乎并無可疑之處。

宋鋼說他當時在北邊,出事那天清晨乘馬前去英雄鎮,途中和彭孤儒會合,中午才到達平安寺,只看見了遍地屍體。下午,彭孤儒留在英雄鎮四處調查,他則去桃花鎮将上官肆綁了回來。

彭孤儒的說法和宋鋼差不多。

“等等,彭孤儒為何會從北邊來?”季舒流壓低聲音道,“小杏不是說,那天上午有個喬裝改扮,但身形談吐很像彭孤儒的人在桃花鎮打探上官肆的行蹤?彭孤儒也不曾提到他上午在桃花鎮。”

桃花鎮分明在英雄鎮南邊。

從桃花鎮去平安寺,要路過萬松谷,是有可能撞見上官叁被殺一幕的。

秦頌風與他深深對視一眼,肅然問蔣葦:“前輩,你可曾對他們提起這件事?”

蔣葦道:“之前小季公子建議我繼續隐瞞,所以我告訴他們,阿玖已經醒來,但她對五哥殺她一事十分吃驚,可見阿玖這次回來的确只是為了祭奠阿叁。尋常夫妻遇見這種事,雖然逃得性命,早已心驚膽戰,怎麽可能真的去告知阿玖,陸上又不像島上只有幾百號人。”

“前輩你真英明。”季舒流十分真誠地贊道。

秦頌風問蔣葦:“前輩覺得,彭掌書是個什麽樣的人,宋掌刑又是個什麽樣的人?”

蔣葦沉默良久,緩緩說道:“彭先生剛上島的時候年方十五,心地仁善,對弱者存有同情,當初反對将我們送回家,他是言辭最激烈的人之一,後來天罰派痛悔前事,他也是自責最深的人之一。上島三十年間,對島上的各種規則如何實施,他最為熱心;對天罰派的門規改動,他總是主張從輕,便如天罰派年輕弟子的慈母一般。這些年來,他購得很多史書,反複研讀,想從裏面體會治島之道,我覺得他未免對這些專注過度。

“宋先生則如天罰派弟子的嚴父,對海風寨和天罰派都主張從重管治,心裏比較厭惡海風寨的舊人,甚至禍及下一代。島上海風寨舊人生的孩子和天罰派弟子互相抱有不小的敵意,雖然所有人都難逃責任,我覺得宋掌刑責任最重。另外他早年是個極不講人情的人,娶妻生子以後好了很多,雖然依舊嚴厲,至少不再偏激。”

“那上官老掌門呢?”

蔣葦一怔:“阿玖的爹麽?我不甚了解。他好像是個很容易改變的人,每一年都與前一年不大相同,叫人費解。不過可能只是因為他經歷了很多常人沒經歷過的事吧。你為何問起他?”

秦頌風道:“沒什麽,只是我之前在島上,聽見一位天罰派的前輩說,天罰派董掌門曾評價上官前輩‘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劍術,不堪大用’,感覺有些好奇。”

蔣葦道:“他在天罰派威望很高,我沒聽過這個說法。但天罰派本也不可能将這種事告訴我。”

“其實我也說不清他,”蕭玖目露懷念,“只知道他很愛劍法,也很疼愛我。他在我面前絲毫都不嚴厲,我一度奇怪為何別人說他以前殺性很重,但他對待我和對待外人自然不可能相同。”

父母失蹤那年她才十一歲,這個年紀上,做子女的若是深受疼愛,對父母的了解多半還不如外人。因為他們只能看見父母的好。

衆人各有心思,一時沉默,最後秦頌風道:“宋鋼執意殺上官肆,又四處宣揚蔣前輩神智錯亂,表面上雖然可疑,但仔細想想,剛上島的時候,彭孤儒提起蔣前輩言辭閃爍,還故意留給宋鋼說,很像是刻意為之,何況他還行蹤不明。明天咱們就探探彭孤儒。”

※三※

夜色已深,蔣葦回到鐵桶深處去了。蕭玖雖然不大說話,凝神聽了這麽久也難免困倦,眼皮漸漸合攏。

今天應該早些休息,因為明日,宋鋼和彭孤儒就要聚衆探讨如何處置上官伍。

秦頌風扶着季舒流的腰起身準備離開,可季舒流好像無力走路,又好像只是在逗着玩,軟軟地挂在他身上不肯移步。

秦頌風猶豫片刻,不管真假,還是像在那地裂裏一樣,矮身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的時候才發現他竟然已經睡着了。

也許因為挂念潘子雲的事,他雙眉罕見地微微皺起,但呼吸很平穩,身體挨到床的時候眼睛睜開一線,然後又懶懶閉上。秦頌風有點擔心他其實是暈過去了,扣住他的脈搏數了一會,感覺雖然因為剛剛失血比平時弱一些,依然十分平穩,看來只是前夜沒睡成,昨夜沒睡好,剛才又用心過度的緣故。

秦頌風舒一口氣,松開手坐到旁邊去思索此事前因後果,不知為何雜念總是不能摒除,回思良久,才想起人失血以後難免怕冷,于是走到床邊拉過被子給季舒流蓋上。

季舒流又被驚動了一下,順手摸一把秦頌風的腰,縮回手接着睡,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秦頌風盯着他的睡顏心想,他這一點實在好極,怎麽吵都吵不醒,所以自己雖然睡得比他少、還有點粗心,也完全不用害怕吵到他惹他生氣。

秦頌風終于覺得心中安靜祥和,雜念不擾,可以繼續思考明天的對策了。

可惜他思考了一半,突然被隔壁蕭玖室內輕微的劍鳴驚起。

似乎有人自隔壁破窗而出,季舒流也驚醒了,拔出劍護身。

秦頌風将窗戶推開一道小縫,鑽了出去。眼前的一幕竟令他駭然。

一縷晦暗的銀光自窗外不遠處的樹後亮起,霎時間劃破黑暗,筆直地逼近比秦頌風早一步跟出窗外、腳剛落地的孫呈秀。持劍之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刺出的這一劍樸實無華,甚至不曾帶起風聲,帶去的只有一股肅殺。

秦頌風胸中一絲興奮被焦急沖淡,興奮在高手看見一個與自己相當的高手時的本能,焦急在那一劍所指卻是孫呈秀。

孫呈秀自知不敵,臉上微微有些失色,然而不避不讓,左掌推動右腕,用倉促中凝聚的全部力氣橫刀格擋。

卻仿佛差了一分之距。

秦頌風的劍自她旁邊切向用劍之人的右臂,自覺已經相救不及,然而就在劍尖觸碰到孫呈秀衣襟的瞬間,那把劍猝然收了回去,就像它刺來的時候一樣快。

收回這一劍需要的功力,只怕比刺出這一劍難上數倍!

能發能收的神秘高手随着收劍的勢頭後退,人劍如一,迅速融進了夜色。

孫呈秀怔了片刻,磕磕巴巴地道:“那個人……那個人……難道?我怕睡覺的時候碰到阿玖傷口,在旁邊打了地鋪,一覺醒來,發現屋裏多了個黑影,就是剛才那個人,一點動靜都沒有,卻在阿玖床前彎下腰,用手去摸阿玖的臉。”

“什麽!”秦頌風一瞬間還以為那絕世高手竟是個色鬼。

孫呈秀也看出他想歪了,趕緊補充:“就像一個長輩,一個……父親。”

蕭玖已經掙紮着站起身,站在窗口道:“是你嗎?”

夜色中的遠方靜悄悄的,始終沒傳來任何應答。

除了上官判,誰還有如此的劍法?之前來挾持蕭玖的人莫名其妙地被幾個武功平庸的天罰派女弟子輕易俘獲,難道是上官判以絕世劍法暗中出手?

秦頌風疑惑着不便開口,最後還是孫呈秀将蕭玖扶回床邊:“你也覺得是令尊?”

蕭玖閉上雙眼:“我們都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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