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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有死無二

※一※

對話間,鐵蛋已經跑到了不屈幫門口。他一路沖進後院,走進一個房間,抓起桌上一沓紙中的第一頁,狠狠揉成一團,複又展開撕了個粉碎。這還不夠,他重新沖出門外,跑到院子中央,拿火石點起火将碎紙片都燒了,邊燒邊掉眼淚。

秦頌風往那個房間裏一探頭,發現潘子雲就躺在室內的床上,一時想不通鐵蛋是在幹什麽。

魯逢春終于一瘸一拐地追到此處,見鐵蛋要逃,一把抓住他,将他拖進旁邊的空房裏關上了門。秦頌風耳力好,在門外聽見魯逢春語重心長地勸導:“你小子什麽時候查出來的真兇,我都不知道,真有你的。但遷怒也不是這麽遷怒的,一個壞蛋是天罰派的,你就遷怒給整個天罰派了?像什麽話?當初背叛你爹的老羅是不屈幫的,你怎麽沒因為老羅遷怒咱不屈幫呢?”

鐵蛋道:“可是潘大哥到現在還沒醒。”

“那是兇手的錯,你不能把整個天罰派恨進去,再生氣也不能不講理。”魯逢春道,“你想不想認宋鋼這個爺爺都随便,但是你娘生前對柏直一心一意,柏直既然真是你親爹,你總得給他爹幾分面子。你那把匕首呢?”

屋內安靜片刻,似乎是鐵蛋拿出了随身攜帶的匕首,只聽魯逢春繼續說道:“其實,這是柏直送給你娘的定情信物。以前柏直他奶奶來找你的時候,我撒謊騙她,才說是從當鋪裏拿來的。”

“那你和我娘是……”

“以前根本不熟。我恰好在那幾天裏去‘光顧’過她的生意,又恰好敢和老南巷子對着幹,她才逃到我這裏。其實最開始,我收留她,是念在柏直當年敢找老南巷子的麻煩,是條漢子,後來慢慢把你養大,漸漸地就把你當成親兒子了。這匕首她死前囑咐我送給你,我本來不想給,但是你長大了自己看中管我要——可見你跟柏直還是有點緣分,不承認不行。”

鐵蛋終于不情不願地小聲道:“也許吧。”

魯逢春肅然道:“魯鐵,記住了,不管是你爹我,還是柏直,都是英雄好漢,就連你親娘,也是條重情重義的好漢,不對,好女人。所以你多出一個親爹,也只是多出一個值得驕傲的身世,沒啥可放在心上的。”

※二※

這時其餘的人自然也早已追了上來,不過聞晨将宋鋼擋在不屈幫外圍,勸他不要太過心急适得其反,他好像慢慢地聽進去了。只有季舒流被放進後院。

他跟秦頌風站在一起,聽見魯逢春漸漸勸得鐵蛋心平氣和。秦頌風小聲告訴他剛才鐵蛋的古怪舉動,然後才扶着他走進潘子雲所在的房間。

床上的潘子雲仰面而卧,恰好睜着眼睛,偶然眨動——自然,正如費神醫所說,這并不是真正的清醒。

可能因為躺得太久,近來又可以咀嚼,潘子雲之前的枯瘦稍微改善了些,衣着潔淨,四肢肌肉也不曾萎縮,看得出被照顧得很好。

季舒流側坐床邊,握住潘子雲的手道:“潘子雲、潘兄、子雲、何先生、何方人,你什麽時候能醒?雖然你聽不見,還是想告訴你,上個月我去了天罰派的洗心島……”

他忽然感到潘子雲在用力握他的手。季舒流心中一陣狂喜,随後想起聞晨早說過,近來潘子雲在被人握手的時候有可能回握,可惜依然聽不懂旁人的話。

但……萬一這次他真的醒了呢?

事情不大可能這麽湊巧,但只想到這萬一的可能,季舒流的心髒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手心見了汗。他忍不住把左手從吊在肩上的布帶裏抽出來,悄悄抓住秦頌風,深深吸氣,鼓足勇氣道:“你要是真醒了,就握三下我的手。”

話音方落,他又想起費神醫說過,潘子雲即使醒來也可能變為癡呆。如果變成了癡呆,還知道怎麽從一數到三嗎?

他想要改口,尚未想通怎麽改,潘子雲已經很有節奏地将他的手握了三次,随即停下。

“真醒了?”秦頌風站在床邊,能看見他握手的動作,一貫沉穩的語調中也泛起驚喜。

不但醒了,而且可以從一數到三。

一件巨大的好事猝不及防地發生在眼前,但究竟好到什麽程度,卻尚未明朗,需要繼續試探。季舒流感覺腦子有些混亂,發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你還認識我吧?如果認識……”

他沒來得及說握幾下。潘子雲嘴唇張開,搶先發出一個微弱而模糊的“季”字。

這個字模糊到難以辨別是不是真的在說話,秦頌風趕緊道:“我呢?”

潘子雲繼續努力地道:“秦。”

季舒流再也難耐激動,站起來狠狠抱住了秦頌風。

他好像有抱住便不撒手的趨勢,秦頌風道:“別抱了,你去給他倒點水喝。”

“哦,對,”季舒流放開手,“子雲,你剛醒,別太勞神。”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背後的潘子雲卻無心喝水,急切地吐出幾個模糊的詞:“沙……洞……,山,洞,萬松……”

秦頌風道:“你是不是問艾秀才?我們找到你的時候,艾秀才就在萬松谷那個山洞裏,毫發無傷。”

潘子雲的手臂不大聽使喚,右手的手指焦急地握動,秦頌風抓住他的手,他果然很明确地握了三次,示意自己已經聽到。

他不但沒有癡呆,而且還記得昏迷前的事,記得擔心艾秀才被困死在石縫裏,可見心智完全清明,至少比癡呆強了十萬八千裏,現在口齒不清只是因為太久沒有說過話而已。季舒流眼中模糊,急忙扭過頭抹了一把。

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這比想象中最好的情況還好許多。

秦頌風扶起潘子雲喂水,潘子雲喝下兩口便不再喝,繼續努力地道:“我……做夢,長的,夢。”

季舒流道:“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最,後,看見,蘇,三。”潘子雲出語驚人。

“夢的最後看見了蘇三,蘇三是什麽,蘇骖龍?”

“舞劍,說戲文,穿……女裝。”

季舒流和他一樣磕巴了:“你你……你是被他吓醒的嗎?”

潘子雲握了三下手。

季舒流想象潘子雲夢中情形,不禁帶着眼淚笑倒在秦頌風身上:“好吧,我是不是應該感激他。”

潘子雲臉上似乎也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鐵,撕的,什麽?”

季舒流道:“所以剛才鐵蛋進來撕東西的時候你已經醒了?哈哈,等會我去告訴他,他一定後悔沒能第一個發現。這事說來話長……”

季舒流把能省的全都省掉,講得很簡略,最後道:“鐵蛋突然得知身世,之前又猜到傷你的兇手和天罰派有關,一時難以接受,情緒有些失控。魯幫主已經把他安撫住了,不要緊。”

秦頌風沉吟道:“潘兄問得對,鐵蛋到底撕了什麽?撕掉不夠,剛才還跑到院子裏燒成灰才罷休。”

季舒流也好奇心起,放開潘子雲的手,跟随秦頌風走到書桌邊。潘子雲這昏迷之人的卧室裏卻有張書桌,桌上還擺着筆墨紙硯,他們剛進屋時以為這只是由于潘子雲從前愛寫戲文,鐵蛋特地準備在此,沒有留意,此刻才發現,桌上晾着的幾張字帖一看便是年紀不大的生手所臨,原來鐵蛋曾在這屋裏練字。

季舒流笑道:“子雲,你看鐵蛋多聽話。你以前勸他趁年紀小多讀點書,這孩子記得牢牢的,為了叫你早點醒過來,特地跑到你屋裏來練字,”

秦頌風指着桌上一沓白紙道:“剛才鐵蛋就從這頂上拿起一頁燒了。”

這沓白紙并不是練字用的那種,紙質較差,而且顯然之前有人寫字時直接把一整沓墊在底下,最上面的那張留着從前一頁透過來的墨痕。

季舒流拿起這頁來看,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明顯并非任何字帖。

他猶豫片刻,左臂的箭傷忽然劇痛,大概是剛才狂喜之下動得太劇烈的緣故。他趕緊把左手腕伸回吊在肩上的帶子裏,用右手擦擦冷汗,靠住秦頌風瘦得有點硌人他卻偏偏喜歡靠的身體,對着窗戶辨認:“這孩子劃掉不少東西,十分難認。啊這裏,張英雄孤膽扶弱……還有這裏,張英雄面冷心誠,張英雄仗義執言種禍根……他是不是要學潘兄寫戲,正在想名字?”

秦頌風道:“那他寫的沒準也是英雄鎮的事,張英雄是誰?”

床上的潘子雲話語已經流暢了幾分:“想想,他為何撕,便明白了。”

他的眼中有一種了然之色。季舒流忽道:“我也明白了。”

秦頌風扶着他的腰背:“我不明白。”目光轉向潘子雲,“潘兄你厚道,別學舒流賣關子,快告訴我。”

潘子雲緩緩說出他清醒以來最清晰的兩個字:“柏直。”

屋內安靜了一刻。

季舒繼續迎着光在那張薄薄的白紙上搜索,眼中又泛起一抹水痕:“子雲,鐵蛋恐怕是覺得你和柏直有些相似之處才寫的。”

潘子雲眨了一下眼睛。秦頌風懷疑道:“哪裏相似?”

季舒流依然緊靠着秦頌風,緩緩念道:

“俺這出戲,要說的是——斯人有情有義,舉目無故無親;世上有口難言,平生……有死無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一※

人多的地方,才有江湖;撐起俠義之心的,卻是英雄的孤膽。

有口難言,是孤獨;有死無二,是膽氣。

讓并不孤獨的季舒流和鐵蛋見證這個故事,主要不是因為他們有膽氣,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足夠柔軟,聽得懂那些無助的獨白。

有口難言,難的從來就不是“言”本身,而是說出的話被人聽見,被人聽懂。

願每個人的求助,都能被聽見;願每個人的一生,都消磨不盡最初的膽氣。

潘子雲,奚願願,魯逢春,聞晨,柏直,蘇骖龍,蔣葦,仇鳳清,上官判……再見。

※二※

請大家相信,現在這個才是真正的結局。

策劃劇情就像解題,每個靈感都是已知條件,根據已知條件使用自己的邏輯力和想象力,便能解出種種可預料的、難預料的細節。一道題不止一個解法,第一次找到的不見得是最正确的解法,一些不恰當的近似假設甚至可能導致較大的誤差;有時候放棄某些已知條件亦是明智之舉。

而現在,我删除了一個令人悲傷的條件,終于找到了這道題目的最終解法。

讀過上個版本的讀者,就當自己打游戲錯過支線進入非官方結局好了!後天還有一個隐藏結局別忘了來看+_+

預祝新年好!(這是第一版後記殘留物,現在只能祝大家盛夏清涼0.0)

下一篇文仍是無差武俠微懸疑,暫定名《薪上人》,人物和這一本無關。這一本是溫柔VS溫柔,下一本是野蠻VS野蠻。

薪上人,卧于薪上。心上人,深藏心底。

三次元太忙,新文日期不定,希望俺們早日再會!

如果想要更新提醒,或者看看和本文相關的惡搞小段子,可以去找俺的微博,俺的微博也叫大醉大睡。

看完的讀者們,有空的話歡迎給俺提提意見建議,總結總結得失,或者純表揚俺也歡迎呀!!俺要繼續進步!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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