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5章 鋼鐵

※一※

夏日的炎熱才剛剛開始,英雄鎮裏的英雄們已經散開衣襟,露出稀奇古怪的紋身招搖過市。有人搖頭晃腦地唱着《逆子傳》中的小曲,唱到詞句激憤處,誇張地橫眉怒目、手舞足蹈。

一切仍是熟悉的風格。

上官判忙着安置分批上岸的洗心島居民,宋鋼要回家鄉探望母親,蔣葦準備去盧龍城聯系舊友,蕭玖和孫呈秀要送她過去,然後在城中養傷。回到英雄鎮的只有季秦二人。

季舒流手臂和背後的傷崩裂過一次,愈合緩慢,左臂吊在肩上,整個上半身不敢亂動,卻還堅持着用右腕的力氣與秦頌風打鬧,秦頌風不敢推他,甚至也不敢躲,只能站在那裏給他打,反正他用的力氣總是很輕。

他們一直鬧到聞晨的住處附近,季舒流漸漸地停下腳步,拉住秦頌風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閉了一下眼睛,忐忑地說:“進去吧。”

仇恨已了,元兇已死,但這些只能解氣或者說維護正義,對潘子雲的病勢并無幫助。将近一個月不見,卻不知潘子雲的情形是更好還是更壞?

季舒流醞釀半晌,終于擡手扣門,很久都無人應答,熱心的鄰居從門簾內探出頭說,昨天聞氏酒樓剛開張,聞家的姑娘們應該都去店裏忙了。

姑娘們去了店裏,負責照看潘子雲衣食瑣事的雇工總該還在聞家,為何卻不應聲?秦頌風悄悄繞到後院之外越牆而入,發現整個住宅空無一人,潘子雲原本沉睡的那個房間裏已經有淺淺的一層浮塵,至少最近數日之內,這房間裏是無人居住的。

季秦二人都有點慌,不敢說出心中可怕的猜測,匆匆去往新開張的聞氏酒樓。

酒樓坐落在英雄鎮最繁華的那條街道上,門面樓兩層高,古怪地塗着通身綠漆,連門口的燈籠都是綠紙糊的,門口高挂的牌匾四四方方,上面只寫了一個“聞”字,看上去別致打眼。

大門已開,露出樓內新綠色的桌椅,不過現在還是上午,樓裏沒什麽客人,瞧不出生意好壞。

季秦二人無心多看,穿過大廳走進後院。廚房內響着切菜切肉的動靜,隐隐還有少女的閑聊聲,後院的石凳上坐着一雙男女,邊閑話邊剝着豌豆。

女的身材窈窕、衣衫新綠,是聞晨;男的高大威猛,胳膊底下夾着一根鐵槍,居然是魯逢春。

兩人聽見腳步聲,默契地同時擡起頭,聞晨面露驚喜之色:“你們終于回來了。季小哥這是受了傷麽?”

秦頌風見她眼神中并無傷感,心放下一半:“潘兄怎麽樣?”

“費神醫前幾天來看過,說感覺他有點希望。”聞晨把手裏的豆莢扔進小竹筐裏,“現在軟點的東西放進嘴裏他會咀嚼了,能吃的比以前多出不少;捏他的手,他有時候會捏回來,但如果用言語叫他捏你,他卻沒反應。”

這已經比最壞的情形好得太多,季舒流誠懇道:“多謝你們照顧得好。”

“最該謝的是鐵蛋,前前後後出了不少力。”聞晨道,“這兩天我忙着新店開張的事,把潘先生送到不屈幫那邊,白天都是鐵蛋看着。你要去看的話,讓魯大哥順路帶着你。”

季舒流心中懸着的巨石穩穩落地,正要再度致謝,忽見後門走進來一個歪戴小帽、衣襟不整的年輕英雄。

魯逢春擡頭瞪了那青年一眼,他吓得立刻把帽子衣襟攏正了,急切道:“何家茶館有個老瘋子鬧事,抓着鐵蛋說鐵蛋長得像他死了的老婆,鐵蛋都叫他給吓懵了,你快去看看。”

“去他奶奶的瘋子,男女都分不出來?”魯逢春一拄鐵槍,憤然站起,聞晨也扔下豌豆起身。季秦二人對視一眼,都奇怪鐵蛋怎麽總是遇見瘋子,跟在他們身後趕到何家茶館。

鐵蛋的手腕果然被一名老者抓得牢牢的。老者滿頭茂密的白發,高大健壯,看上去威風猶勝魯逢春,鐵蛋今年十三,雖然個頭尚未蹿起,鬥毆也算頗為純熟,在這老人面前竟毫無掙紮的餘地。

——天罰派掌刑宋鋼原是武林高手,雖然已老,體力尚未衰竭,制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自然毫不費力。

宋鋼的眼神依舊透着十足的威嚴,不過好像頗為心急,平時鐵青的臉漲成了紅色,難怪被旁人認成瘋子。

秦頌風知道他夫人當年被上官判的女人殺害的慘事,攔住意欲出手的魯逢春,上前道:“前輩,你冷靜些,人死不能複生,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三十年……”

“我正是冷靜,才明白天下絕無這麽湊巧的事。”宋鋼直接打斷了他,“英雄鎮是我兒子被殺的地方,這孩子生在我兒子被殺次年,長相和我妻子七分相似,怎麽可能與我兒子毫無關系?今日這孩子的養父,那個姓魯的,必需出來把事情說清楚。”

秦頌風心中悚然一驚。季舒流反應較快,說道:“前輩為何認定魯小公子的父親是養父?令夫人的故鄉就在永平府,和英雄鎮不足百裏之距,這孩子和令夫人長相相似,恐怕是因為與她沾親帶故吧。”

宋鋼斷然道:“不可能,我查過,我妻子的父母和唯一的兄弟都死了,沒有近親。”

旁邊,魯逢春見秦頌風似乎知曉不少內情,悄聲問這“瘋老頭”的兒子是何方神聖。秦頌風斟酌片刻,感覺宋鋼已經無意隐瞞身份,便說出此人是柏直之父。

魯逢春臉上忽然露出十分微妙的神情,凝立良久,朗聲道:“朋友,這裏說話不方便,信得過我的話,跟我找個方便的地方聊聊?”

宋鋼終于放開鐵蛋已經被抓得烏青的手腕,任由魯逢春把兒子拉走。

※二※

魯逢春喝退圍觀的衆英雄以及英雄鎮普通居民,帶領衆人進入附近一個清淨無人的小院。路上,秦頌風小聲問宋鋼原本說好回鄉探母,為何突然來到此地,宋鋼始終不言語。

秦頌風忽然想到,也許這老人行至半路,想起兒子柏直就死在英雄鎮,才過來看看。他不再追問。年過六旬的老者,對自己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生出的唯一的血脈,怎麽可能不關心。

進入院內,宋鋼眼中的瘋勁收斂了幾分,問魯逢春道:“閣下想必就是魯幫主,這個孩子稱你為父,但你真的是他父親麽?”

鐵蛋不滿道:“老爺爺,我們看你胡子都白了,想念妻子想得神志不清,不和你一般見識,可你也不能跟我爹如此亂講。”

宋鋼不理他,直視着魯逢春:“我兒子在英雄鎮化名柏直,你應該聽過。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當然不是!”鐵蛋眉毛揚起,“你仗着年紀大,還為老不尊起來了?你才不是你爹親生的,你娘……”

“別瞎說。”魯逢春猛地捂住鐵蛋的嘴,等他不再咬人了才松開,嘆了口氣道,“鐵蛋,你知道你大名為啥叫魯鐵嗎?”

鐵蛋搖頭。

“是你娘取的,她覺得爺爺叫鋼、孫子叫鐵,這樣有意思。”

季舒流和秦頌風都愣住了。

不知宋鋼姓名的鐵蛋懵懂地抓頭:“可是我娘又沒見過我爺爺,為啥要順着我爺爺的名字給我取名?”

“因為你真是柏直的兒子。”

鐵蛋大駭,從他懷中跳起來:“你說啥?”

“別一驚一乍的,這事我以前也說不準。”魯逢春道,“當年你娘跟柏直相好,差點就要私奔,柏直連他爹叫鋼都說出來了,但是沒敢說他其實姓宋,只說他爹叫柏鋼。後來柏直死了,你娘大着肚子被韋鐵鈎的老情婦打得死去活來,逃到我這裏,跟我說的就是,懷上你前後,她和我睡過一次,和柏直睡了九次,所以你一成是我的種,九成是柏直的種,問我想不想養大你賭個運氣。”

鐵蛋張大了嘴,雙手使勁抓住魯逢春的胳膊:“那我……那他……”

魯逢春用力拿鐵槍敲地:“誰的種無所謂,老子把你養這麽大了,你就是你老子的兒子,聽沒聽見。”

鐵蛋的表情依然呆呆的。

宋鋼拍案而起:“我感謝你把我孫子養到這麽大,姓宋的全家感激你的恩德,但我只有這一個孫子。”

“我也只有這一個兒子。”魯逢春瞪眼。

宋鋼的眼睛瞪得比魯逢春還大,眼中一片血紅:“你要是記恨老掌門打斷了你的腿,我打斷我自己的腿還給你。你把孫子還給我。”

“等會,你管上官判叫老掌門?你是天罰派的人?”鐵蛋的聲音好像有些發抖。

魯逢春冷笑道:“他就是天罰派掌刑宋鋼,去年那個抓着你問匕首來歷的老太太就是他的老娘。至于天罰派為什麽要藏頭露尾,連自己親生老母都不聞不問,就得問他自己了,你老子也好奇得很。”

鐵蛋一瞬間就反常地平靜了下去,他黝黑稚氣的臉上沒了表情,十分平淡地道:“我才不問他這些無聊的事,我只問,去年冬天,有人在英雄鎮外殺害了一個無辜的秀才娘子,還重傷了路見不平的江湖好漢,那人是不是天罰派的?”

這是天罰派極大的醜事,宋鋼震驚道:“你怎麽知道?那的确是……是我天罰派……敗類所為。”

鐵蛋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後面的話,只顧喃喃自語:“我跟天罰派有關聯?柏直也和天罰派有關聯?我……”他一腳踹翻面前擺着數只茶杯的小幾,沖出門外,聲嘶力竭地狂吼道:“你滾,濫殺無辜的僞君子,欺世盜名的狗畜生,我就算死也不會認你!滾!”

秦頌風輕功最高,轉瞬間追出門外,見鐵蛋情緒激烈地狂奔,沒敢馬上抓住他,而是綴在他身後低聲道:“小點聲,別讓外人聽見。看着點路,別摔着。你怎麽知道真兇出自天罰派?”

“剛才我是詐他的,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能詐出來。”鐵蛋的嗓子喊啞了,眼圈已經發紅,“前些天,有個祖上當過賊的大哥給我講了個故事,就是俠盜高函被天罰派冤殺的經過,竟然和《婦人心》的楔子差不多,我才明白戲文裏說的是天罰派的事兒。上個月你們把文稿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你們要去給潘大哥報仇,還囑咐我,如果你們不能平安回來,戲文就不能洩露給外人,因為故事裏牽涉到一些‘危險人物’。那指的豈不就是天罰派麽?而且為何這麽巧,潘大哥剛寫了天罰派的真相,就遇見天罰派行兇殺人?”

秦頌風無言以對,良久才勸道:“那确實是湊巧,而且你別遷怒,兇手是天罰派的敗類,已經被我們殺了,柏直是個好人,宋掌刑也不是壞人。”

鐵蛋哽咽道:“說這些沒用,但凡跟真兇有關系的人我一個都不想看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