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 玉蘭花的秘密
又是一年玉蘭開。
灰色寬大的西裝似乎不是很合身,衣擺和褲腿被B市的風吹得獵獵作響,男子提着行李箱,剛出火車站口不遠,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對方面前。
“我又不是不認路,坐公車就可以回去了。”
“半年不見,做師兄的不來接風洗塵合适嗎?”
“謝謝,正揚。”
“說謝就見外了。車上人多嗎?一會兒回去洗個澡就休息吧,明天再回學校。”
這對師兄弟正是禹正揚和謝超凡。
謝超凡這半年走遍了西北的大小城鎮,人瘦了也精幹了許多,原本因長期不外出的白皮膚耳後和脖子竟然有了曬傷的痕跡。
“你一個大男人,還沒有談朋友,也不知道打兌自己。”禹正揚注意到謝超凡泛着紅的皮膚,接過謝超凡手裏的提箱,“走,咱們打個黃包車。”
B市這些年發展起來,大街小巷出現了不少黃色面包車,尋常百姓做不起,只有家裏條件好的人願意出錢享受。禹正揚自己比較節儉,眼下卻不能委屈好友,在路邊看到一輛車和司機說了目的地,準備回家。
禹正揚把靠窗的位置留給了謝超凡,半年時間,B市已經從橙紅色的秋季轉變到了春意盎然,馬路上不少人騎着自行車出來踏青。
坐在窗邊,謝超凡卻沒有心思看窗外的風景,有些粗糙的手不斷把弄着提箱的拉鏈,幾經猶豫終于說出了口:“正揚,我給你帶了東西。”
“什麽東西?”
謝超凡頓住,身為理科學士,他口才比不上禹正揚,更不知道該怎麽把他千裏迢迢帶回來的禮物給對方。
“等我回家給你,順便有個事兒。”謝超凡垂下頭,火車上的腹稿毫無用途,更何況現在在車上,還有司機這個外人在。
禹正揚習慣了這位師弟迂回的說話方式,既然謝超凡不願意說,他就要說了:“中午來我家吃飯吧,我也有件事要告訴你。”
“恩。”
謝超凡期待了一路,平時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的禹正揚,在他三番五次的追問下也不見松口,不知道會是什麽驚喜。
難道會是他期待了十年多的事情?
他們兩人,從下鄉回京考上大學,到現在留校任教,同樣被校方重視,同樣的前途無量,也同樣從未談婚論嫁。
為此政委把他們兩個叫到辦公室約談了許多次,兩人都說一心撲在學術上,平日這麽忙不忍心再耽誤小姑娘。
可謝超凡心裏卻有個秘密,他忍了十年,這次去西北,見過了廣袤的黃土地,見過了喇嘛智者,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和禹正揚說出來。
雖然在過去,他已經半開玩笑地說過,他們兩個老光棍,晚年只有彼此依靠時,禹正揚也從未否認過。
他一直相信努力會有回報,香港都快回歸了,結合一直以來的蛛絲馬跡,他的這些小期待也許真的可以美夢成真。
懷着這份期待,謝超凡心情好了許多,從宿舍巷口外回家步步生風。
禹正揚察覺到,調侃說:“你這趟差出得值,人都精神了。”
“這不是好久沒見你……”謝超凡話說到一半,硬生生轉了話題,“想吃你做的菜了,咱們沒有買菜,回去吃什麽?”
禹正揚高深莫測地回看他:“沒事,有人買。”
謝超凡點頭,猜了個大概,身體力行的禹正揚,能讓學生幫忙辦事也是少見。
他們的宿舍挨着,最近學校有消息下來,要給成家的老師分配房子住。按道理是輪不到這兩個單身漢的,可校長拿他們資歷和歲數求情,終于給他們也要了兩處。
“到時候咱們還住對門。”想起這個,謝超凡又強調了一次。
“那是自然。”
禹正揚今天是請假接的謝超凡,宿舍樓裏沒有多少同事。穿過細窄的過道,謝超凡隐約聽到了炒菜的聲音。
宿舍都是幾家用一個廚房,但是學校的老師都有飯票補貼,大多數都在食堂吃飯,不知是誰還在下廚。
走近一些,謝超凡看到了一個穿着白襯衫和紅色長裙的女孩,紮着兩條長長的麻花辮,手忙腳亂地拿盤子盛菜。
“哪來的小姑娘……”他随口一說的功夫,突然注意到那女生胸前系的圍裙很是眼熟。
身邊的禹正揚動作比他快,走上前接過女孩根本端不動的鐵鍋:“跟你說等我回來再做。”
“我就是想學學炒菜!”
兩個人争執了許久,謝超凡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禹正揚意識到謝超凡還在,弄好手邊的菜,介紹身邊的女生:“超凡,她是我的學生,郭媛媛。”
“您就是謝教授吧?我是95級統計3班的郭媛媛,常聽禹教授提起您。”
一場接風午飯突然變了味道。
至少在謝超凡口中,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把行李箱先放回了自己的宿舍,味同嚼蠟地吃着确實比不上禹正揚廚藝的飯菜,表面卻要扮出和善的表情。他看到不茍言笑的禹正揚被郭媛媛逗笑,看到禹正揚除了督促自己吃飯外還幫郭媛媛倒了茶水,心情起起伏伏很是複雜。
郭媛媛下午有課,吃過飯後就離開了。
期望從天界跌到地府也不過如此。
謝超凡失意地拿起碗筷,想趁着送去水槽開溜,禹正揚卻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開了一瓶老白幹。
“這麽急着走,不是有事要說嗎?帶給我的東西呢?”他的身材要高大許多,輕輕一拽謝超凡就挪不動腳了。
“不是什麽大事兒……”謝超凡別開頭。
“你這個人,那我說我的了。”與謝超凡不同,禹正揚心情更佳,現在正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剛剛的女學生……”
“你怎麽沒和我提過她?”
謝超凡還抱着一絲希望,盡管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機會了,還是不由得想安慰自己——郭媛媛也許只是師兄比較欣賞的學生。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她是個好姑娘,我每堂課幾乎都能看到她,這半年來幫了我不少忙,不知不覺就……”
半年時間。
事已至此,謝超凡還能說什麽呢?他将放在桌上的老白幹一口悶掉,狠狠拍了禹正揚肩膀:“你才是,說好一起光棍,你卻開了桃花。”
“該光棍的時候光着,遇到合适的,就把控不好,你也該看看。”
單身時贊美輕松,有了伴侶看到一條落單的魚都會心生憐憫,禹教授也不免落入俗套。謝超凡不想再在這個傷心地待下去,烈酒燒得喉嚨生疼,他擺手告別,說要回宿舍休息。
“正揚,明天也幫我請個假吧。”謝超凡回首,看了一眼相伴十年的師兄。
“行,我下午就去說。”
“啊……還有我說的事。”他思索許久,“這次回來也是為了這個,鐘院士說有一個去國外交流的機會想給我,我……我準備答應了。”
“這麽突然?”
“不突然,只是之前沒說,就像你的事一樣。”
盡管謝超煩最開始是準備拒絕的,盡管這件事手續就辦了三年多,終于在禹正揚和已經畢業的郭媛媛婚禮前辦妥,這期間謝超凡頻頻出差,和禹正揚的關系都單反面疏遠了許多。
他像逃離災難一樣,離開了這個讓他牽腸挂肚的城市,帶着他的筆記本、始終沒有送出的禮物還有那張寫在稿紙上的一行詩,遠渡重洋。
那時的謝超凡,絕對想不到不過三年的時光,他只因師兄一句“想讓你做禹周的老師”而重新回國,也想不到他這一來一回放棄的機會給他後半身學術生涯帶來了多大的阻礙,更想不到他的秘密,從未與任何人說過想守住一生的秘密,會被禹周看出端倪。
三十年後。
春季,街旁的玉蘭花又開了,停在樹下的轎車頂上,不過一夜功夫就落了厚厚一層的花瓣。
院子的門打開,兩個身材挺拔的男人走了出來,前面身着西裝的高個子把鑰匙遞給了一旁休閑裝扮的人。
“我不在的半個月不要熬夜,中午的時候我會查崗。”
“我盡量。”
“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不清楚的還以為你在暴雨工作,我做店長呢。”
“你還好意思說我的黑眼圈?!也不知道是誰,明知道第二天要早起來看謝老師,還折騰我折騰到四點鐘。”
“如果不是你玩游戲玩到十二點多,我們就不會拌嘴,不拌嘴你也不會來認錯服軟,我也不會……”
“合着是我勾引你了是嗎?禹總?”
“……”禹周一聽龔姚堯叫自己禹總,總算想起了今天的事。
距離他們畢業已經過去了五年,他在暴雨從策劃實習生到轉正,一年後有了想法和另一位同事參與到游戲最初的策劃提案,到經過核定創建團隊、游戲設計代碼建模、運營推廣,禹周早已從游戲策劃轉型到了管理工作,最近的一周,他還要代表暴雨中華部的新星團隊,前往總部參與春季發布會。
幸好,這次出差時間在謝導忌日後。
三年前謝導還是沒有抵過病魔,與世長別。人生時住在方方正正的房子內,死後也被拘束在一個小盒子中,謝超凡最終只留了一封信,沒有留給他的師兄,也沒有留給他的遠方表親,而是将他最後牽挂的事交給禹周去打理。
那是一個年代久遠的手提箱,禹周提起時能感受到裏面并沒有多少東西,他當然也不會打開,而是遵從謝超凡的遺願,讓箱子與謝導一樣,離開了人間。
連同這個箱子走的,還有謝超凡守了一生的秘密。
一個除了他,沒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