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願生者節哀,逝者安息,阿門。
聖經。
……
在羅爾白先生離開劇院的那個冬天,一場突然而來的肺病席卷了大半個羅國。
病情最開始是在窮人區開始的。
富人說這是窮人病,他們并不會得。
可簡純他們是窮人,所以在肺病剛剛開始流行的時候,淋過雨,身體本來就虛弱的夏洛蒂很快就染上了肺病。
除了她以外,還有劇院的其他幾個人也染上了肺病。
漢金斯小姐将她,還有劇院裏的其他染病的女孩一起,安置在禮堂裏。
表演在很久以前就被取消了,在簡純的印象裏,讓漢金斯小姐徹底放棄用她們掙錢的這個念頭,是在一次表演中。
當時她們正在表演芭蕾舞。
“簡,你自己上去表演可以嗎?”在她身邊,夏洛蒂穿着粗布衣服,忍不住小聲地咳嗽着問道。
“我可以的,夏洛,”簡純回答道,“你放心就好了。”
随着她話音落下,舞劇的樂音逐漸變得和緩,簡純登上臺階,随後說道:“那我去了,夏洛。”
可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舞臺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咳嗽聲。
她拉開簾子,走出幕布,發現本來應該暫時退場的姑娘們,卻沒有回來,依舊站在舞臺上。
她們圍在一個女孩的身邊。
而那個女孩正在不斷咳嗽着。
她的腰彎得很低,身邊兩個女孩幾乎要扶不住她了。
她慢慢地跪在了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的。
音樂聲漸漸被這咳嗽聲音蓋住,坐在舞臺下的觀衆已經有些按耐不住,站起身,朝着漢金斯小姐問道:“這算是怎麽一回事?”
“這……”漢金斯小姐臉上的表情一僵,可還沒等她想出如何回答,又一個姑娘開始咳嗽起來。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禮堂裏響着,坐在座位上的客人們小聲地議論着什麽,随後有人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這……該不會……是最近在貧民區流行的肺病吧……”
“這些孩子都是孤兒,不少還就是從貧民區裏出來的……”
“不會真是肺病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緊接着一位夫人站起身子,她拎起身邊的手提包,朝着禮堂的大門走去。
一邊走,嘴裏一邊嘟嘟囔囔着說道:“怎麽還能找一群生了窮病的人來跳舞,要是讓我們也染上了肺病,那可怎麽辦?”
說完,她從傭人手中接過了外套,大踏步走出了禮堂。
随着她的開頭,越來越多的人站起身子,朝着門口走去。
很快,整個禮堂就剩下了表演的幾個姑娘,以及漢金斯小姐和她的傭人。
漢金斯小姐似乎也吓了一跳,用那種狐疑不決的眼神在幾個咳嗽不止的姑娘身上一掃而過,随後也帶着自己的傭人,匆匆從禮堂中走了出去。
一陣帶着寒意的冬風從禮堂外刮了進來。
吹響了禮堂上的風鈴。
也奏響了這走向死亡的樂章。
這場表演之後,漢金斯小姐再也沒有出現在她們面前。
她像是躲瘟疫一樣,将那些得病的姑娘們,遠遠的送入了禮堂之中,自己蓋着棉被,卻不管她們只是穿着單衣,卻要在這寒冷的冬季裏,永遠合上了眼睛。
“夏洛,夏洛你醒醒……”
禮堂中,金發少女閉着眼睛,躺在幕布後面的薄被下。
她的面色蒼白,眼圈周圍卻有些紅色的憔悴痕跡。
她就像寒日裏,即将凋零的花朵一樣,即将枯敗。
簡純跪在她的身邊,拿着水,小聲喊着她的名字“夏洛”。
模糊中,她似乎聽見了簡純的呼喚。
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朝着眼前一片空蒙蒙的穹頂望去。
在她的視野裏,一切都是昏暗的。
因為長時間高燒,她并不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在她的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變得不清。
她只能像個“瞎子”一樣伸出了手,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摸索而去。
“簡純,簡是你嗎?”沙啞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她顫抖的手很快被人抓住了。
緊接着,一個冰涼的手背就貼上了她的額頭,像是在試着她的體溫。
“是我,”簡純抽噎着說道,“是我,夏洛。”
簡純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深吸了口氣,随後朝着夏洛蒂說道,“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夏洛蒂的聲音十分細微。
她慢慢将手擡起,摸索着撫摸上簡純帶着濕意的臉頰,聲音細微地說道,“你哭了,簡。”
說完這句話,她喘息着,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我是要死了嗎?”
“不,你不會的,”簡純顫抖着答道,“你不會死的,夏洛。”
“你答應過我的,”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道,“你說——我們,我們會一起離開這個地方,一起去更美好的地方,去開一家面包店——巧克力店,什麽什麽都可以——我不要你離開我,夏洛,求你,不要……”
她啜泣着,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求你,夏洛,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簡純的眼圈哭得通紅,眼淚順着她的兩頰滑落。
她一遍又一遍地請求着,請求着夏洛蒂不要離開自己。
“簡。”
在她身前,夏洛蒂手指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臉頰,将她順着兩頰滑落的淚水抹去。
“不要哭,要笑,”夏洛蒂輕聲地說道,“主說過,只有笑才會治愈一切,簡,你笑的時候美極了,我喜歡看着你笑……”
“那我就笑,”簡純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向着夏洛蒂請求道,“我現在笑了,夏洛,你睜開眼看看我,好嗎?”
聽到她的這句話,夏洛微微側頭,無神的眸子朝着簡純這裏看來。
她的手指還撫摸在簡純的臉上,微微抿着唇,輕聲說道:“我看到了,簡,你笑了,笑得真好看……”
說道這裏,她忍不住又再次咳嗽起來。
簡純将她的身子微微側過,随後用手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着。
“你不要說話了,”她顫抖着說道,“你等我,我去求漢金斯小姐,我們給她賺錢,她會幫我們看病的。”
“沒事的,簡,”在她身前,夏洛蒂輕輕地用手擦拭了下嘴角,對着簡純說道,“就算你求到漢金斯小姐,我也撐不下去了,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也還是會再見面的。”
“會在哪裏見面?”簡純聲音顫抖地問道,“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再次見面?”
“等你也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夏洛蒂慢慢地握上了她的手指,說道,“我們會在天堂見面的,主會保佑我們上天堂的。”
“不,”簡純說道,“我去求漢金斯小姐,夏洛,你為了我再堅持一下,我這就去找漢金斯小姐!”
說完這句話,她将夏洛蒂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然後急匆匆地朝着禮堂外跑去。
此時的肺病已經在羅國許多地方大肆流行起來。
之前被認為是窮人病——富人并不會得的說法已經被攻破,那些富人像慌張的麻雀一樣,從這座城鎮逃向另一座城鎮,叼着他們的金銀細軟,恨不得将他們的整個“鳥窩”都一起帶走。
當然,這些人中,也包括漢金斯小姐。
簡純趕到的時候,那些傭人已經将她大包小包的東西搬上馬車。
可能遠遠的看見簡純過來了,漢金斯小姐匆匆登上了馬車,催促着車夫趕緊離開這裏。
在她身前,車夫揮動鞭子,馬兒受驚一般發出一聲長鳴。
簡純開始向前跑去,但與此同時,車夫也讓馬兒拉起了車,出發了。
車轱辘在泥濘的路上滾動,壓出兩道歪斜的痕跡。
簡純跟在馬車的後面,順着那泥濘的車轍,追着遠去的馬車而去。
她戴着鬥篷,衣帶在她身後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漢金斯小姐,漢金斯小姐!”她喊道,“求求你!救救她們,給她們看看病吧!”
“漢金斯小姐!漢金……”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弱小,很快就被寒風吹散。
在她前面,仿佛所有人都沒有聽見她的呼喚。
馬車并沒有減速,反而繼續加速向着遠方駛去。
簡純的呼吸變得急促,她開始感到疲憊了。
眼前的事物變得越來越模糊,像是晃動的金星,始終也看不清晰。
當然,她是兩條腿的人,怎麽可能會跑過那四條腿的馬呢?
于是,她只能眼見着馬車越行越遠,自己再也沒有追上去的可能了。
她的步伐踉跄,朝着馬車離開的方向大聲喊道:“漢金斯,你——就是一個騙子——惡魔——殺人犯!”
“是你殺了她們!”
“是你!是你……”
聲音在馬車後變得微弱,她喘着氣,一下子被隆起的石子絆倒在地上。
這個跟頭摔得很重,她幾乎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才堪堪停在路邊上。
她身上的單衣摔破了,手背上也帶着一些擦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吐出一團團白氣,她的臉頰很紅,紅中帶着一絲隐隐的青色。
可是她卻感覺不到冷,她的所有想法都已經被即将面臨的現實占據了。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那些生病了的姑娘的未來。
因為她們已經沒有未來了,她們的未來已經離開了……
再也沒有可能了,她們都會離開自己,包括——夏洛蒂。
想到這裏,她幾乎又要顫抖起來。
她像是冷極了,身子止不住地打着顫。
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她想要去擦拭,卻怎麽也擡不起胳膊。
最後,她只能趴在布滿泥濘的士路上,顫抖着,痛哭出聲。
她要失去夏洛蒂了。
失去她的朋友,她的夥伴,她在布依頓禮堂唯一的親人。
她不想,她不想讓這一切發生,可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她又能改變的了什麽呢?她就只能像一只寒號鳥一樣地聒噪,卻救不了她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她救不了她們。
她一個人也救不了——包括她自己。
如果父親在呢?
他會不會有辦法救夏洛蒂了?
她忍不住在心裏想到。
寒風吹來,将她的淚水吹幹。
慢慢地,她顫抖着手臂,從地上爬了起來。
冬季寒冷的風從她耳邊刮過,她的臉色蒼白,朝着馬車離開的方向最後看了一眼,随後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軀,向着身後來時的方向慢慢蹒跚……
……
你們要進窄門。
因為引到死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
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