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這裏埋葬着朋友和我的過?去, 過?往的一切終将被時間掩埋,只有未來無可?取代,無可?比拟, 充滿期待。——簡純。
……
這裏有一座空墳。
看守這裏的是一位老人?。
老人?每個月都會得?到一定?的報酬, 于是他成為了這些?荒墳的守墓人?。
這些?年羅國人?經歷了太多,17年前的戰争, 六年前的瘟疫, 各種天災人?禍……
無數人?死在了這混亂的年代裏,有很多人?客死他鄉,于是在這座荒涼的墓園裏, 很多只有幾件衣服沒有屍骨的空墳。
在這個混亂年代裏, 更不缺少病人?和将要?餓死的人?。
饑餓的平民為了眼前的一小塊面包,就可?以打得?頭破血流。
但是貴族卻依舊優雅地坐在他的莊園裏,享受着下午茶和糕點。
這種階級的區別?,在羅國是十分常見的……
算起來,這應該是老人?看守這座墓園的第10個月份了。
在這将近一年的時間裏,老人?逐漸熟悉了這座墓園,也逐漸了解了“那個人?”的內心。
“那個人?”是一個很奇怪的人?,老人?和她雖然只見過?一面, 卻難以忘記,不能忘懷。
老人?孤身一個人?住在墓園邊上?的小木屋裏,是老人?自己搭建的守墓人?住的小木屋。
有時——天氣好?一點的時候,他會順着墓碑一個個地看過?去, 給那些?已經逝去的人?的墓碑前, 放上?一束剛剛采摘下來的花朵。
花朵上?還帶着露珠, 可?能是他在墓園邊上?順手采的。
沒想?到在這個荒涼的地方,居然還有如此明豔的花朵生長出來。
他想?, 這可?能就是新生的希望吧……
時間久了,看的也多了,其?中兩塊有些?奇怪的墓碑也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其?中一個是早些?年的木頭碑。
可?能當時刻碑的人?時間匆忙,也可?能是刻碑的人?年紀過?小。
木頭上?的痕跡很淺,有一些?已經模糊不清了。
不過?他依稀能看出來,上?面刻着一句話:“夏洛蒂——一個自由而純潔的靈魂。”
比起這塊碑,另一塊碑要?更大一些?。
那一塊碑上?刻着:“這裏埋葬着夏洛蒂和她的朋友,過?去終将被掩埋,只有未來,無可?取代。”
夏洛蒂——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嗎?
每次走到這裏,老人?總是看着這塊碑想?到,這難道是一個落魄的貴族?
難道他的家人?當時沒有錢給她立碑,等到有錢之後特意在旁邊修建了一塊氣派的墓碑?
那為什麽不直接在這座墳上?重新修整,而是在旁邊再修建一座墳墓呢?
他想?不明白,也沒有再想?。
不過?他之所以格外留意這塊墓碑,也不是因?為它上?面的句子一眼就吸引住了他。
而是因?為其?中一塊墓碑,就是他親手刻的——無名之碑。
大約一年前,曾經有一個奇怪的客人?來找他。
那是一個穿着華美裙子的貴族小姐。
她的帽檐拉得?很低,那天他的小屋子裏又十分昏暗,所以他并沒有看清楚她的模樣。
在他的記憶中,那個貴族小姐是突然出現在自己小店門口的,老人?會給人?刻碑,這個年代,刻碑偶爾還是有人?需要?的。
而那個時候的貴族,通常是不會來這種落魄平民居住的地方的,而他的客人?也多是只能拿出幾個銅幣的可?憐的平民。
貴族老爺們來這裏也是過?來羞辱他們的,他們常常以欺壓平民為樂。
所以那時的他也只是以為,她像其?他貴族一樣,在路過?這裏時,想?要?笑話他的窮酸模樣。
“這裏沒有你?想?要?的金銀首飾,”他站在門裏,有些?粗魯地朝着門外,穿着華美裙擺的貴族小姐說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嘲笑我窮酸的話,那麽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小姐。”
雖然他态度十分惡劣,但是屋外的那位貴族小姐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她撥開挂在門上?有些?破爛的布簾,大步走進?屋子裏,絲毫不顧忌布滿灰塵的地面會染髒她漂亮的裙子。
“我想?要?請你?幫我刻一塊碑,”在他身前,那位小姐輕聲說道,“然後送到布利頓禮堂附近的那片荒墳那裏。”
看見這位貴族小姐似乎并沒有想?要?鬧事?的樣子,老人?的态度不像是剛才?那樣強硬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摘下手套,将自己的手掌在圍裙上?面擦拭了幾下,慢慢接過?了她手中的銀幣。
幾聲清脆的聲響過?後,他将銀幣收起後,才?向着院子裏走去,從衆多石碑裏挑出一塊特別?滿意的,拿起鑿子,粗聲粗氣地朝着那位小姐問道:“上?面要?寫些?什麽?”
“夏洛蒂,”她輕聲說道,“請你?刻上?,這裏埋葬着夏洛蒂和她的朋友,過?去終将被掩埋,只有未來,無可?取代。”
“那你?的名字還用刻上?去嗎?”叮叮當當的鑿刻石頭聲中,老人?向着那位小姐問道。
那位小姐輕輕地搖了搖頭,随後說道:“這就不用了,無名之人?,無名之碑,正好?相配。”
“另外,”她猶豫了一下才?繼續問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請你?幫忙照看一下那個墓園。”
說到這裏,她又繼續補充道:“我會付給你?相應的報酬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話音落下,老人?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接着回答。
他只是低着頭在那裏鑿着石碑,像是順口問道:“是你?身邊的什麽人?去世了?還要?這麽隆重地請人?守墓。”
“能讓你?們貴族小姐專門跑到這樣荒涼的地方,去修這樣一座墳墓,去世的一定?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吧……”
那位小姐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道:“應該是朋友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像是在懷念着什麽,也像是在為什麽事?而感到傷心。
“朋友就是朋友,”老人?用力敲打着金屬鑿子,不滿地說道:“不要?在這裏說些?猶豫不絕的話,難道因?為她死了,你?們之間的友誼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了嗎?”
“是我配不上?她了,”老人?的身後傳來腳步聲,那位小姐似乎是在徘徊,緊接着,繼續說道,“一些?事?情總歸是不要?管,不要?問,不要?做,是我不懂這個道理,才?會,毀掉了我和她之間的約定?。”
“如果她還在的話,應該也會怨恨我吧,”她輕聲說道,“畢竟是我失約在先。”
“所以就算是她怨恨于我,我也無怨無悔。”
這句話聽上?去十分沉重和壓抑。
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應該說出來的話語。
老人?沒有再說什麽,而是就此閉上?了嘴,默默做着手裏的事?情……
……
當時自己好?像并沒有看透那個姑娘。
老人?站在墓園裏面,将一束剛剛采摘下來的小花放在那座石碑前面。
不過?——就算是現在的自己,也可?能看不出,那個小姑娘內心的真實想?法吧……
像她那樣“獨”的人?……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在心裏想?到。
他總是覺得?,如果像她那樣活着,那——一定?是很累的吧。
總是要?保持着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可?是內心裏卻又是滾燙熱烈的。
就像是包裹在寒冰內的炎熱,無論是溫暖還是寒冷,在不敲碎那層外殼之前,誰又能看得?出來呢?
就像——如果她不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那麽——誰又能理解她的真實用意呢?
他依然記着,那位小姐站在這裏,向着那塊小小的木頭墓碑看去時的眼神。
那種夾雜着淚光,卻始終不肯掉落的複雜情緒。
總是那麽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即使他們素不相識。
他也依然覺得?,這個姑娘一定?經歷了很多事?情,才?會有如此深沉的內心,才?會有那樣的感情流露。
就是因?為這種感情實在是太“獨”了,所以才?會覺得?她可?憐吧。
這種總是獨來獨往,不與人?商量,不與人?結伴,看上?去像是性格孤僻不合群的模樣,才?會讓人?心疼吧。
但是她仿佛又是那麽強大。
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就足以撐起這整個世界,不用任何?人?陪伴,就可?以化解內心的孤獨。
可?實際上?她真的是這樣嗎?
他不由得?在心裏打上?了一個問號。
一個人?在沒有朋友家人?的陪伴支持下,就想?要?一路走下去,實在是太難了。
他了解這種痛苦,所以他才?更覺得?那個姑娘的難過?之處。
在這混亂的年代,他送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朋友,親人?。
最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感覺——她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一個沒有朋友、親人?,就這樣孤獨走下去的苦行者。
雖然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他也不知道,這樣的她是否是真的快樂,他只是感覺到了一種共鳴,就像是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人?一樣。
所以他答應了她的請求,并且将自己的那個小鋪搬到了墓園這裏。
為那些?死去的人?們,守護一座座碑墳。
他想?他會一直在這裏,直到自己徹底老去,再也不能動彈,然後失去生命,悄無聲息地死去。
在自己真正離世之前,他會完成那個姑娘的心願,替她守護這裏,看護這一方墓園裏安靜的靈魂。
那安靜而又純粹的靈魂。
那不沾染世間罪惡的靈魂。
他想?這樣的他,也算是有點用處了吧?
在親人?全部離世,在所有朋友離去的歲月裏,替這樣一位姑娘守住了她內心的安寧之處,保留了她內心的純潔,讓她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也算是将自己枯槁的生命,燃放出最後的能量吧。
不管怎麽樣,他也希望那位小姐可?以找到內心的歸宿。
最起碼不要?像自己一樣,孤獨地走完這最後的人?生。
她還年輕,她的生命還漫長。
她不應該如此垂垂老去,從青春走向暮年。
她要?去奮鬥,為了她心中的夢想?。
即使這個夢想?遙遠,但也要?堅持走下去。
他想?,她會走下去的。
因?為,她身上?的頑強告訴他。
她會勇往直前,永不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