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轟隆——”
驚雷在?空中乍響。
深秋時?節的雨, 總是帶着寒冷和潮濕的意味。
即使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依舊有細小的寒風,從縫隙裏擠入, 降低室內的溫度。
禱告結束後的簡純坐在?床上, 掀起被子,靠在?枕頭上, 準備将帷幔從床頂上放下?來。
“簡純, ”在?她身前不遠處,佩倪安普說道,“你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嗎?”
“沒有了, 安普小姐。”簡純答道。
“那我将屋子裏的燈關上了。”佩倪安普說道。
說完這句話, 她将屋子裏的燈關上,随後向着床鋪走去。
屋子裏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天空,不時?映照出幾道閃電的光影。
時?間過去得?很快,似乎只是轉瞬之間,就已經到了又一年的深秋。
簡純摸着黑,将床頂的帷幔放下?來。
她側着身子躺在?床上,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利益和平等, 當?真?是不能共存嗎”這句話。
這是她在?去年聖誕節回到奧古斯圖莊園時?,向奧古斯圖老先生問出的第一個問題。
那時?正好?下?着雪,奧古斯圖老先弋?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飛揚的大?雪, 安靜地看了好?久, 才說道:“簡純小姐, 溫暖和寒冷可以共存嗎?”
“當?然不可以,”簡純語氣有些刻板地回答道, “但是,我想我并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
“你對我的防備之心再一次加重?了,”奧古斯圖老先生嘆息一聲,将自己的目光從窗外收回,問道,“如果可以的話,簡純小姐,請告訴我其中的原因,好?嗎?”
“沒有什麽原因,先生,”簡純語氣冰冷而又快速地說道,“反正我天性就是一個涼薄的人,難道不是嗎?”
“你調查到了什麽?”
奧古斯圖老先生将眼鏡從鼻梁上摘了下?來,捏着眼鏡腿,用真?絲的布料輕拭着鏡面。
雖然他?說的是一句問話,可他?的意思卻像是已經知曉了簡純的全部行蹤。
自然——也包括了簡純在?學校裏的調查。
“你一直在?監視我,”簡純說道,“是你引導我去調查這些事情?的真?相。”
“你在?利用我,就像其他?人一樣?,我看不出來你和他?們之間的區別。”
這句話後,簡純看到奧古斯圖老先生的背脊逐漸彎曲下?來,他?像是因為十分悲傷,而變得?更加蒼老。
“是的,親愛的,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奧古斯圖老先生像是忏悔一般地說道。
在?他?的話音落下?時?,屋子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之中。
簡純似乎沒有想到他?會承認得?如此痛快,這超乎了她的設想,一時?間,讓她之前所準備的其他?诘問,全部失去了用處。
所以她選擇閉上了嘴,暫時?地,保持着一種沉默的狀态。
“咔噠。”
在?這安靜之中,奧古斯圖老先生将擦拭完的眼鏡放在?桌子上面。
他?雙手交叉放在?了胸前,閉上眼睛,聲音有些顫抖和悲痛地說道:“簡純——我很抱歉,對不起……”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彎着腰輕聲說道,“我必須要布下?這麽一個局,讓你快速成長起來。”
“因為只有你,才是改變這一切的希望啊……”
“希望——”簡純自嘲地笑了一聲,說道:“我怎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的本事,可以讓一個大?貴族——如今羅國數一數二的人物,對我這麽一個平民,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吧,”簡純說道,“知道我并不是什麽大?家族的小姐,只是一個出生于貧民區的下?等民。”
奧古斯圖老先生沒有否認,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從羅爾白先生來到莊園開始,你就已經着手調查我的身世了,”簡純肯定地說道,“你從那時?候就開始懷疑我的身份,并且懷疑我并沒有真?的失憶。”
“是的,是的,你說的沒有錯……”
奧古斯圖老先生嘆息一聲說道:“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也很沒有紳士風度,但這卻是我唯一能做的。”
“你就不怕我恨你嗎?”簡純的聲音很輕,她看着這個老人,說道,“還是因為我只是一個平民,所以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對我做出這樣?的事情?。”
“當?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低笑着說道,“我也欺騙了你,我隐瞞了,我沒有失憶的事情?,借此在?你這裏站穩腳跟,這樣?,我們也算是打成平手……”
“不,親愛的,”奧古斯圖老先生說道,“我并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你卻這樣?做了,”簡純說道,“我在?這裏所聽到的,所看到的,所學到的,包括後來去東尼女?子學院,在?那裏遇到的人,接觸到的事情?,不都是你刻意安排的嗎?”
“我會走到今天,也都是因為你,奧古斯圖先生,我曾經把您像父親一樣?尊敬,但您卻是這樣?待我,您還不如一開始就把我丢在?路邊,任由我病死、餓死,無論怎麽樣?都好?,總好?過現在?這樣?。”
“你讓我的靈魂沾染上了罪惡,讓我受這世界上最苦的刑罰,走上這條不歸路——甚至一眼就可以望到我的歸宿。”
“是豺狼,是虎豹,他?們會将我打入地獄,永遠不能翻身……”
說到這裏,眼淚漸漸從少?女?的臉頰上滑落。
她看着老人的身影,嘴中喃喃說道:“可我并不恨你,因為是您給予了我這一切,給予了我家的溫暖……”
“我不能違背我的內心,我是感?激您的……”
聽到這裏,奧古斯圖老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睜開眼睛,卻依舊低垂着頭,避開簡純的眼神,将茶水倒入了杯子裏面。
“榮譽和責任總是同時?存在?的,”他?輕聲說道,“你想有多大?的土地,就要擔起多大?的責任。”
“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牛羊都是你的,那麽照顧它們的責任也就是你的。”
“這莊園裏的人是你的,錢財也是你的,所以你就要為了它們而奮鬥,去守護這座莊園。”
“這就是貴族,這就是我們的利益,這就是我們的責任。”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生活的意義就在?于輪回,你有了榮譽,你就不能躲避責任,這就是生活的意義。”
“你問我利益和平等能否同時?存在??”
“我的回答是可以,也不可以。”
“有了利益,就會有争鬥,有了争鬥就會有階級,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
“所以真?正的平等不會存在?。”
“但同時?社會又是公平的,我們尊老愛幼,保護同胞,努力将傷害降到最小,将社會維持在?平衡的狀态之下?。”
“所以它又是公平的。”
“平民可以通過努力獲得?錢財,有了錢才可能掌握權利,從而進入上流社會,成為新興貴族。”
“而貴族也會落寞,變得?貧窮,失去他?們的頭銜和財富,成為一個平民。”
“周而複始,往複循環……”
“一代又一代的貴族交替就是這樣?形成的。”
“不管你出于什麽原因,隐瞞了自己沒有失憶的事情?,但總歸是我撞傷你在?先,我想要賠償你,讓你留在?這裏在?後,你并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孩子們,總有自己不得?不說的苦衷……”
“所以,我真?的很抱歉——”奧古斯圖老先生再一次重?複道,“對你,對愛德圖,都是如此。”
簡純沒有接着說話。
她看着奧古斯圖先生蒼老的模樣?,深深吸了口氣。
“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問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是戰争……”
奧古斯圖老先生說道:“劇烈的社會變動,不斷地文化?交流,利益,掠奪,侵占,死亡……”
“這些都會造成一個文明的紊亂和崩塌。”
“原有的社會模式不能再利用,人群被打亂重?新劃分,這些都會造成悲劇的産生和歷史的演變。”
“而羅國就是在?經歷這樣?的變革。”
“各國間的戰争是從二十五年前開始的,它發展迅速,規模宏大?,世界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幾乎所有的國家都卷入了這場戰争之中。”
“羅國,也不能避免。”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文化?和底蘊,有自己的理論和治理國家的方式,這種帶有破壞性的強烈沖擊,所造成的影響,就是國家社會根基動搖的開始。”
“舊制度與新制度,舊秩序與新秩序……這些都在?不斷碰撞、融合、變化?着。”
“羅國也從自我封閉的狀态而被迫打開,被迫接受這一些新的正文治制度、新的思想。”
“正文府和資本,就是在?那個時?候走上歷史舞臺的……”
“可能因為羅國還是一個很小的國家,所以一開始的時?候,這場各國間的戰争并沒有波及到這裏,到最後,也只是在?快要結束的時?候,才波及到我們這裏。”
“那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場戰争?”簡純問道。
“大?概是因為新舊殖民主義矛盾,各國家經濟發展不平衡,獲取更多的資源以及秩序劃分不對等的大?背景吧。”
奧古斯圖老先生嘆息着說道:“不過,現在?說起這些都已經沒有用了,歷史已經形成了,後果也已經産生了,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去彌補,彌補社會上巨大?的空缺。”
“那為什麽會是你呢?”簡純強撐着聲音問道,“為什麽是你要去做這些事情?,而不是別人?”
“總有人會站出來的,”奧古斯圖老先生輕聲說道,“如果沒有這一領頭的人,那麽,迎接這個國家的就是被殖民和死亡。”
“寧願戰死,不要餓死,寧願反抗,不要茍活。”
“這是波納爾告訴我的話,我直到現在?才真?正讀懂了它。”
“簡純,這件事情?誰都可以站出來。”
“但是如果沒有一個人領頭吶喊,人們就會龜縮起來。”
“不管我是出于什麽立場,貴族也好?,平民也罷,就算是只為了愛德圖,我也必須這樣?做。”
“因為這不僅關乎我的未來,更是你們的未來,他?的未來。”
“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老去,不管未來怎樣?,對于我們的影響并不嚴重?。”
“可是你們不一樣?,你們活在?當?下?,活在?未來。”
“如果我們不奮起反抗,那麽我們的下?一代呢?”
簡純的目光注視下?,奧古斯圖老先生顫顫巍巍地将茶杯放在?嘴邊。
他?輕抿一口茶水說道:“我快要死了,簡純,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只能做到這一步,未來勝利的一定是政文府和資本,未來也一定只屬于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