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麽現在你想要忏悔了嗎?”簡純問道, “因為過去對她的傷害,所以?現在的你想要用你所謂的愛去彌補嗎?”
“彌補就像是在填一個個巨大的窟窿,”在她身前, 男人聲音沙啞地?說道, “殘破的布料上會有無數的窟窿,而縫補的針眼又會造成新的孔洞, 這只會讓這個殘破的布料變得更加殘破, 就像是受過傷的心靈,經不起哪怕任何一點縫補。”
“我知道自己虧欠她的已經太多了,而我卻彌補不了她什麽。”
“現在的我只是想要學會怎麽去真?正地?愛一個人, 即使她不再需要, 即使她認為我是一個卑劣的人,而我也想要自己記住——那種?永遠失去她的感覺。”
“這是我的罪責,是我無法逃避的懲罰,”他的聲音變得痛苦,低沉,而又沙啞,“我需要忏悔,向着她忏悔, 忏悔我犯下的罪責,忏悔所有的一切……”
“即使你知道這些已經不能改變什麽了,對嗎?”
簡純聲音很輕地?問道。
男人深深地?喘息一聲。
他擡起了頭,目光向着窗外看去, 随後說道:“我……可?以?……“
屋外似乎是起了風,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 簡純随着他的目光,向着窗外看去, 看着那空中不斷飄落的雪花,和對面隐隐約約可?見的尖塔樓頂。
夜色更加濃郁,散發着栀子花香味的熏香在小屋裏彌漫。
一切都顯得那麽的安靜而又祥和。
在這安靜之中,簡純拿起手中的記錄本,向着男人問道:“您是在什麽時?候遇到她的?”
“大約——是在八年前,”男人回答道,“在愛羅堡和奇太蘭交界處的布伊頓禮堂,我是在那裏遇到她的,正是她在那裏跳芭蕾舞——天鵝之死的時?候。”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那鮮活的生命,血液在身體裏流動向外噴發,以?及奔湧蓬勃的力量,都讓我第一次意識到,生命竟然是如此的美好。”
“我愛上了她,但是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那——就是愛。”
簡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她擡起了手,打斷道:“那請問,您怎麽知道,您愛上的,到底是’她‘,還是那一只瀕臨死亡的天鵝呢?”
男人并沒有接着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桌面,深深地?呼吸着。
屋子裏,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簡純一副并不着急的模樣,她松開手指,随後雙手交疊地?放在記錄本上,靜靜地?,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我……并不清楚,”在她身前,男人猶豫了好久,才?輕聲說道,“我認為我是愛‘她’的,想要一直看着‘她’,欣賞‘她’,就像是在看那只天鵝一樣。”
“您現在能得出?這樣的一個結論,對比起之前,已經是進?步了很多。”
“以?前的那些醫生為你診斷的是另類孤獨症,我想——我應該也沒有其他的什麽好方法可?以?幫助到你……”
說完這句話,簡純将手中的筆放下。
就在她想要起身的時?候,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不過,剛才?的答案,應該也只是你想聽?到的吧。”
“什麽?”
簡純愣了一下,手中還沒有放好的鋼筆從本子上滑落,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她快速地?垂下了目光,彎下身子,将落在地?板上的鋼筆撿了起來。
“有一件事情困擾我了很久。”
在她身前,男人輕聲說道:“我分不清楚——’她‘究竟是愛我的,還是不愛我的。”
“抱歉先生,”簡純站起身子,說道,“這方面的問題我可?能幫不了您什麽忙。”
她的聲音十分幹脆,甚至可?以?說是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在将要分別的那一天,’她‘告訴我,我愛的是一只天鵝。”
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緩慢,卻足夠堅定地?說道:“我認為我是在愛‘她’,可?‘她’卻告訴我不是。”
“這件事情困擾了我很久,直到現在,在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才?知道——不僅僅是我愛‘她’,同樣的,‘她’也在愛我。”
簡純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裏,聽?着身後的男人喘息一般地?說道:“‘她’告訴我,我愛的是一只天鵝不是因為‘她’不愛我,而是因為‘她’同樣愛我,才?會告訴我這樣的一句謊言。”
“一句謊言,讓我們相互怨恨了一年的時?間。”
說完這句話,屋子裏再一次陷入了安靜之中。
簡純只是站在那裏,沒有說任何的話語,像是在靜靜地?,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語。
“那天是平安夜,”男人說道,“就像是今天一樣。”
“空中下着雪,飄揚的雪花落在了我們的身上。”
“在布伊頓禮堂裏,我們相互簇擁着跳着舞曲。”
“你愛我——簡純,可?是你為什麽不敢承認呢?”
“為什麽你一定要從我身邊離開呢?”
“為什麽在所有人都告訴我這不是愛的時?候,告訴我——這就是愛呢?”
在這個過程中,他問出?的所有問題,她都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裏,垂着眸子,一動也不動。
在單白?說話的整個過程中,其實?她也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包括他們的關系,他對她的愛戀,還有這一系列導致事情發展成這種?模樣的原因……
可?是——想得再多,又有什麽用處呢?
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是不同的階級,代表着不同的立場,出?身在充滿矛盾的家庭……
這一切因素都在推動着她去恨他。
她又如何才?能,放棄所有的一切,只是作為簡純,去愛他呢?
這是命運的選擇,這是他們不能逃脫的宿命。
他們就像是黑與白?對立着。
應該要彼此相怨,彼此相恨。
可?他卻是如此愛她,她同樣也是。
他們理應分開,卻又深深地?糾纏在一起。
他愛她,她愛他。
就像是一個無盡循環的魔咒一樣,将他們牢牢地?鎖住。
難道他們只能這樣嗎?
難道他們只能這樣彼此折磨,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嗎?
想到這裏,簡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随後大步地?向着屋外走去。
風聲在她耳邊響起。
斑駁的光線透過樹影和玻璃,落在了地?上和她的身上。
她的腳步聲急促,但又帶有着一絲遲緩。
仿佛在祈求在等待他會跟上來。
祈求他會不顧一切向着自己走來。
如果他真?的跟上來了呢?
簡純在心中向着自己問道。
那麽——我會真?正地?愛上他嗎?
她沒有回答,但是這越來越遲疑地?腳步,卻出?賣了她的內心。
最後,她推開了門診的大門,走進?了這寒冷的冬天,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并沒有接着跟上來。
她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傻。
“他怎麽可?能跟上來,”她對着自己說道,“他一直知道這個叫做簡純的女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可?能過去曾經愛過簡純,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愛了。”
“只有你自己在自作多情,”她朝着自己刻薄地?說道,“你一直在傷害他,利用他,他還有什麽理由?繼續愛你呢?”
這句話像是徹底擊中了她。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漲,鼻頭也有一些發酸。
但是她沒有落淚,只是擡起了頭,朝着那靜靜飄落着雪花的空中看去。
空中有風,風中帶有着一絲寒意。
微微的寒風向着遠處吹去,從她身邊經過,吹起她的發絲和衣擺,向着身後飄蕩。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從空中落下,簡純站在那裏,看着它們輕輕地?飄落,落在窗臺上,身上,地?面上。
對啊,她釋然地?想到,自己和他本來不就相互利用的嗎,怎麽會突然延伸出?來真?正的愛意呢?
既然一開始就選擇了這條路,那麽即使再難行走,自己也要一直将它走完。
沒有什麽好猶豫和後悔的。
過去的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即便?現在自己如何懊悔,也終究是無濟……于事的……
她腦海中的話語忽然停頓了片刻,緊接着,一件溫暖的外套從她身後,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在她身後。
男人低沉而又沙啞的聲音響起。
他看着她,就像是他的目光之中只有她一個人,說道:“對不起,簡,不管你以?後選擇什麽樣的生活,我都會尊重?你的。”
“如果你讨厭我,不想要再見到我,那我就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讓你再也不會看見我。”
“如果你需要我,那麽我就竭盡所能去幫助你。”
“只要你讓我喜歡你,那麽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簡……”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在他身前,簡純轉過了身子。
她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親吻上了他的唇瓣,将他未說完的話語全部堵了回去。
他們已經錯過了很多。
錯過了很多的時?間,很多的機會。
現在她不想要繼續錯過下去了。
她只是想要在這一秒鐘,這一瞬間,盡情地?去愛他,擁吻他,做着所有戀人都會做的事情。
仿佛就在這一瞬間裏,他們不再是貴族與平民?,不再是權勢與階層,他們成了平凡的人,過着平凡的生活,平凡地?相愛,平凡地?走到一起。
不是我要拖你下來的。
簡純在心裏想到。
是你自己要跟上來的,是你自己主動選擇了這樣一條崎岖的道路,那麽之後不管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單白?……
是你自己選擇來愛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