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所以?不幸和幸運, 也只是你的兩種感覺,而感覺這?種東西,在?一瞬間過去就可以?了, 要是因此而糾結, 就沒有必要了。”
說?完這?句話,簡純靠在?他的身上?, 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像是感嘆一樣地說?道:“這?個世界需要的是平等?,是自由?,而不是約束和同情。”
她的聲音落下, 單白?喉頭滾動, 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道:“既然知道這?個道理,那為什麽我們不這?麽做呢”
“說?得容易,真正要做起來——是何等?的困難……”
簡純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也像是在?說?給單白?聽。
“金錢存在?的地方就會有利益争奪,利益的争奪就會産生階層。”
“猜測、懷疑、陷害、殺戮……這?些,也就此誕生……”
“我們不能控制對方的思想?, 我們不能讓對方按照我們的想?法行事。”
“所以?,自由?、平等?,只能是理想?中的烏托邦,不可能成為現實。”
說?到這?裏, 簡純深吸口氣向着單白?問道, “單白?, 你知道一個秩序井然的社會,人們需要具備的首要素質是什麽嗎?”
“是什麽?”單白?問道。
男人說?話時胸腔的振動, 隔着衣服,傳到了簡純的背部?。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道:“是責任感,單白?。”
“責任是一個人分內應做的事,而責任感則是一個人——對于自己,對于整個社會,國家,以?主動積極的心态做出?有益的事情的精神狀。”
“責任感和道德感會促使我們分辨哪些行為是對的,哪些行為是不對的,從而使我們的國家形成一種類似于和平秩序的景象。”
“這?就是我期望中的未來……”
簡純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融化的雪花一樣,很?快消逝在?風中。
單白?坐在?那裏,沉默了良久,才聲音低沉地,問出?一句,“這?就是你想?要守護的?”
簡純沒有接着答話,只是看?着遠方的天空,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應了一聲。
“這?就是我想?要守護的,”她說?道,“這?就是——那個光明的未來……”
……
“這?裏已經不再安全了。”
房間裏,簡純坐在?一名軍官的對面?,聽見他說?道:“我們要準備撤離……”
“撤到哪裏去?”簡純問道,“怎麽撤退,這?麽多人,怎麽才能全部?安全地撤退?”
聽到她的問話,軍官輕咳一聲,移開了目光,看?向眼前的那張木桌。
“為了保存羅國的實力,”他說?道,“我們會帶走士兵和所有健康的青年。”
“那孩童、老人、以?及這?裏的傷員怎麽辦?”簡純看?着他有些躲閃的目光,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氣憤地說?道,“你們就要這?樣放棄他們了嗎?”
軍官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神中,也閃過了一抹悲痛。
“我不能理解,”在?他身前,簡純站起身子,随着摩擦聲響起,憤懑地說?道:“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存在?,而你們卻想?要抛棄他們,甚至不管他們曾經多麽信任你們……”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片刻。
接着,簡純像是已經對整個貴族失望透頂,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看?着那硝煙滿布的大地,輕聲說?道:“我早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的……”
說?完這?句話,她直起身子,大踏步從房間裏離開。
在?回去的路上?。
她想?了很?多很?多。
包括過去的自己,過去的夏洛蒂,還有布伊頓禮堂所有的女孩以?及奇太蘭的貧民……
對于整個羅國來說?,所有的人,不都是處于一種被“抛棄”的狀态嗎。
就像是她說?的那樣:
她早就應該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對于那些達官貴族來說?,“抛棄”貧民——可不就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嗎?
就像這?裏的軍官們。
對于他們來說?,移動緩慢的傷員、孩童和老人,就是累贅。
既然是累贅,為什麽不“抛棄”呢?
他們離開了這?裏,可以?等?待着大部?隊的支援,可是其?餘的那些人們呢,他們——又要怎麽辦才好呢?
難道就像他們說?的那樣。
把他們抛棄在?這?裏,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問,只顧自己慌忙逃竄嗎?
這?本不應該由?簡純操心,可她就是忍不住為此而煩擾。
她不可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這?麽些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看?着他們白?白?送死,死在?沒有光明的黑暗之中……
想?到這?裏,簡純深吸口氣。
她的腦海中亂糟糟的,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想?法不斷在?她腦海中相互糾纏。
但是她并沒有被這?些影響。
就在?她想?要從這?裏離開時,一聲嬰兒細微的啼哭聲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她的腳步微微停頓,随後扭過頭,透過走廊的上?玻璃窗,向着傳出?聲音的房間內看?去。
房間內有兩個人——一名幼小的嬰兒,還有一位剛剛成為母親的婦人。
那位剛剛生産的婦人倒在?地上?,艱難地喘息着。
她像是經歷了莫大的痛苦,流了很?多的血,臉色慘白?,全身上?下,仿佛就只剩下喘息的力氣了。
門外,簡純猶豫片刻,推開門,從屋子外走了進去。
簡純走進房間的聲音并沒有将婦人驚動。
那位婦人一直閉着眼睛,粗重的喘息聲在?房間內回蕩。
簡純在?婦人身邊蹲下身子,看?着她緊縮的眉頭和額頭上?不斷凝聚的汗珠,輕聲問道:“你感覺怎麽樣,有什麽——是我可以?為你做的嗎?”
這?句問話像是将婦人游離的意識喚回。
婦人艱難地擡起了眼皮,看?着這?間破敗的屋子,喘息着,聲音沙啞地說?道:“親愛的,可以?麻煩你把我扶正一點嗎?”
聽到這?話,簡純握住了她的胳膊,用肩膀抵住她的身子,将她慢慢從側卧轉成平躺的姿勢。
整個過程中,婦人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她只是在?那裏喘着氣,懷裏還抱着一個被柔軟襯布包裹住的嬰兒。
“你的家人呢?”簡純問道,“他們在?哪裏,我去幫你叫他們。”
婦人臉上?的神情變得暗淡,不過依然用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我的丈夫在?三?天前被敵軍的子彈射中,位置剛好在?心髒附近,幾乎瞬間就沒了聲息。”
“父母——是在?避難途中被倒塌的房屋掩埋,我嘗試着去救他們,但最終也是無濟于事。”
“所以?——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說?到這?裏,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看?着自己懷中安靜睡去的嬰兒說?道:“我也快要死了,親愛的,我可以?麻煩你一件事情嗎?”
一片安靜中,簡純輕輕應了一聲。
婦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
“我——可以?托你将她從奇太蘭帶出?去嗎?她在?奇太蘭外,還有親戚,是她的姑媽。”
“她的姑媽生活在?愛羅堡,是一位貴族家的傭人,”她喘息了片刻,才堅持着,繼續說?道,“只要将她交給她的姑媽就可以?了,親愛的。”
說?到這?裏,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窘迫,說?道:“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麽特別值錢的東西可以?給你做為報酬了,在?她的襁褓裏,有一條項鏈,在?将她交給她的姑媽後,你就把這?條項鏈帶走吧,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一定要收下。”
說?完這?句話,那位婦人不等?簡純開口拒絕,就繼續說?道:“卡特琳認識那條項鏈,也知道我懷孕的事情,在?見到卡特琳(她的姑媽)的時候,你就說?這?是多米樂的女兒,卡特琳就會知道了。”
“卡特琳會收養她的……”
那位婦人輕聲說?道。
在?這?個過程中,簡純幾次想?要開口,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只是繼續輕輕地應道:“好,我知道了。”
“您真是一位好人,”那位婦人虛弱地說?道,“安吉麗娜(她女兒的名字)遇到了一個肯幫助她的好心人,這?一定是上?帝在?保佑我的女兒,她會安全長大的。”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有着卷曲的金色發絲的嬰兒身上?,目光眷戀地說?道:“她叫做安吉麗娜,是我和她爸爸一起為她起的名字……”
她的話音更加虛弱,甚至,簡純不得不将耳朵貼近她的唇瓣,才勉強聽清楚她的話語。
“安吉麗娜,你一定要堅強啊,媽媽雖然不能再繼續……保護你了,但是……媽……媽會在?天上?……繼續守護……着你……”
随着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位婦人就像徹底沒了力氣,抱着嬰兒的手臂微微歪斜,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簡純跪在?她的身邊。
那位婦人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向嬰兒的目光,依舊充滿了說?不盡的眷戀和不舍。
可是她卻再也不會移開目光了,那說?不盡的眷戀和不舍也只會在?時間中消磨,乃至最後消逝。
這?讓簡純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同樣是金色長發的夏洛蒂。
在?她死前的那個早上?,是不是也有很?多的話想?要告訴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像那個婦人一樣,對生命、對未來、對生活,都是那麽的期待?
可是夏洛蒂、那個婦人——都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裏。
只留下了簡純、這?個嬰兒以?及其?餘的一些難民,還在?這?個世界上?茍延殘喘……
在?這?整個過程中,簡純沒有流下一滴淚水,只是,就這?樣伸出?手,将婦人沒有閉上?的雙眼,慢慢地合攏。
随後她顫抖着手指,想?要将那個嬰兒抱起,然而在?靠近她的時候,卻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哭啼聲。
哭聲響起,天光——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