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們架起了貨車, 并且将單白和愛博思格騎來?的?馬匹套在?車輛前面,原來?的?馬匹,已經死的?死傷的?傷, 還有落荒而逃的?。
“那就這樣出發嗎?”夕陽下, 單白向着簡純問道。
“好,”簡純說?道, “你和愛博思格先生在?前面, 我和這位……”
說?到這裏,她向着那名年輕的?士兵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貝勒,”士兵聲音還有些顫抖地說?道, “我叫做貝勒。”
“我和貝勒先生一起坐在?後面, ”簡純幹脆地說?道,“就這樣吧,再不走的?話,天色就要徹底暗下來?了。”
“有什麽事——記得?一定要告訴我,”在?她身前,單白說?道,“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簡純沒有再答話。
她向着貨車走去,翻身坐到木箱上面。
緊接着, 那名叫做貝勒的?士兵,也抱着木倉,從?一側爬到了貨車上面。
單白和愛博思格在?前面騎着馬,拉着貨車慢慢悠悠地行駛而去。
此時天空已經完全陰沉下來?, 只剩下天邊最後一片火燒一樣的?雲層, 還在?延續着光的?明亮。
寒風吹起簡純的?發絲。
她擡着頭, 看着天邊火燒一樣的?雲層,久久沒有說?出話語。
此時的?她看上去有一種特別堅韌的?美感。
紮起的?馬尾在?她身後, 随着貨車的?搖晃而微微晃動?。
她手裏握着一杆步木倉,身子慢慢向後靠去。
仿佛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感到了無盡的?疲憊。
“你為什麽要當兵?”喘息聲中,簡純向着那名士兵問道。
“我并不想離開?我的?家鄉,”在?她的?身邊,士兵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我也不想離開?我的?母親和我的?妹妹,我愛她們,我想要留在?她們的?身邊。”
“當我被軍隊抓走的?時候,她們應該也會很害怕,很難過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最後,消散在?迎面吹來?的?寒風之中。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用手抓住發絲,閉上眼,低下頭,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我很害怕,他們說?我們都會在?這場戰争中死去。”
說?到這裏,他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出了剩下的?話語,“他們說?——羅國就要滅亡了,我們這些人就是去送死的?,大家都要死,也都會死……”
“誰和你這樣說?的??”簡純咳嗽一聲,用手将臉上的?污漬擦掉,問道,“你應該入伍沒有多長時間吧?”
“我們這一批都是從?鎮子裏抓來?的?,”士兵像是想起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顫抖着聲音說?道,“他們不管你的?年齡,只要你拿得?動?木倉,能站得?起來?,只要是個?男的?,你就得?去戰場,你就得?去打仗。”
他深吸口氣,說?道,“我們就這樣被套上了軍裝,拿起了木倉。”
“他們什麽都沒有教我們,只是告訴我們,戰争開?始了……”
“在?入伍的?第一天,我們新兵臨時駐紮的?軍營裏,開?來?了一輛從?前線撤回的?車子,車上裝滿了傷員。”
“那一天的?情景可怕極了,哀嚎聲響徹了整個?軍營,他們讓我去那間充滿傷員的?屋子,去送一些必需的?物資。”
“我永遠也不會忘了那天——那間屋子……”他說?道,“血腥的?味道布滿了整個?屋子,每一個?人都在?哀嚎,還有人已經死去,就那樣躺在?白布上,睜着眼睛,身子僵硬地倒在?那裏。”
“傷兵以為我是醫生,或者是其他能救他們性命的?人。”
“他們就這樣伸出他們沾有血液的?手指,向着我抓來?。”
“我吓壞了,在?将盤子交給護士之後,便匆匆從?那裏離開?了,就在?那時候,我聽見?了那些軍官的?談話。”
“羅國就要滅亡了,”貝勒重複着那名軍官的?話語,“廖沙,你決定好要去哪裏了嗎……”
“也許是去阿蘭?”傷兵營旁邊,一個?身材高挑,穿着軍裝的?男子聳肩說?道,“聽說?那邊和普爾已經打得?差不多了,現在?去,說?不定還可以混個?将軍當一下。”
“至于這些士兵——”他拖着長音,笑着說?道,“他們的?死活,和我有什麽關系。”
說?完這句話,他們“哈哈”地笑了起來?。
笑聲嚣張,卻又讓人感到深深的?無望……
……
這就是戰争嗎?
我想,這就是戰争。
……
今天是星期二,天氣,陰。
空中下起了小雪,飄飄揚揚地落了一車的?雪。
我們在?衆人的?期盼中,到達了避難所,并且将僅剩的?一車糧食及其他物資,交給了避難所的?負責人。
避難所裏的?人很多。
有老人,有孩童,有婦女?,有傷員……
他們身上穿着破爛的?衣裳。
黢黑的?臉上是深深的?麻木,麻木而沉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絲表情……
……
避難所建在?奇太蘭的?一家醫院裏。
破舊的?牆壁上染着灰塵,頭發花白的?老人跪在?地上,向着那一片遙遠的?天空默默地念誦着什麽。
他們是在?祈求。
祈求這場危機可以早些結束,不要再繼續傷害他們的?家庭,不要再讓他們忍受這無盡的?痛苦。
夜風吹拂着簡純的?發絲。
她坐在?醫院的?天臺上,向着不遠處那一片硝煙凝聚的?戰場看去。
遠處黃沙漫天,黑色的?煙塵籠罩在?大地之上,甚至已在?幾千米,簡純依舊能聞到戰場上裹雜在?風中的?硝煙氣味。
整個?奇太蘭就像被神明抛棄了一樣。
在?他們來?到路上,遍地都是橫死街頭的?人。
而這座醫院裏,每天都在?往醫院外?的?小山丘上堆積新的?屍體。
血腥味和腐臭的?味道一直環繞着這個?偏遠的?小城,仿佛久久盤旋在?上空的?死神,随時都會揮下致命的?一擊。
人間屍橫遍野。
這就是戰争中的?悲哀嗎……
戰場上不時傳來?開?木倉的?聲響,緊接着,還有炸彈扔下,産生的?耀眼光亮。
在?這個?戰地醫院(避難所)裏,夜晚是不允許開?燈的?。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黑暗中進行,而一切生活的?痕跡都不能留在?明處。
為了拖慢敵軍找到的?避難場所的?進程,人們不得?不摸黑生活。
不過即使這樣,敵軍找到這裏,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那時候的?難民,傷員……
她幾乎不敢想象,那随時可能發生的?事實,這裏将會變成人間煉獄。
她在?心?裏默默地想到。
空中又落起了雪,紛紛揚揚的?雪花随着呼嘯而來?的?寒風,迎面向着簡純吹來?。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雪花沾在?了她的?睫毛上,再被她的?體溫融化?,化?成水珠,順着她微垂的?睫毛滑落。
“簡。”
身後傳來?腳步聲響。
簡純沒有回頭,只是感到一件厚重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冷,”簡純沒有回頭,只是坐在?天臺的?邊上,輕聲說?道,“你穿就行,單白。”
走近簡純身前,單白并沒有說?話,他只是仔細地将那件呢絨外?套披在?簡純身上,坐在?她的?身邊,背靠在?她的?身上,向着相反方?向的?皇城看去。
他在?想些什麽呢?
對于這,簡純一無所知……
寒風夾雜着雪花落在?兩?人的?頭頂上,衣服上……
單白微微垂下眸子,看着自己腳下被白雪覆蓋住的?斑駁地面,過了許久,才慢慢開?口道:“這就是戰争嗎?”
他的?聲音很輕,随着風聲,呼嘯着從?簡純耳邊吹過。
簡純停頓了片刻,正在?想要回答的?時候,卻聽見?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再次響起,“簡,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簡純提起的?氣慢慢吐了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聽着單白,慢慢地說?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不幸,原來?還是不幸。”
“我曾經以為我的?人生已經糟糕透頂,已經是最為不幸的?,現在?看來?——我還是幸運的?。”
“最起碼——我沒有出生在?一個?生來?就有疾病的?身體裏面,也沒有因?為戰争而背井離鄉……”
“所以——我還是幸運的?,對嗎?”
聽到這裏,簡純靠在?單白的?背上,仰起頭,看着空中不斷下落的?雪花,沉默許久,才輕聲說?道:“哪裏有不幸和幸運呢?”
“人生就像是一場未知的?挑戰,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下一步,變故會發生在?哪裏,所謂的?幸運與不幸運,也只是在?于,你——和誰比較罷了。”
“一個?健康的?人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也許在?那一刻,他會在?心?裏想道,‘啊,我真幸運,因?為我是一個?健康的?人’。”
“而處于這樣的?心?理之中,他幫助這個?坐輪椅的?人從?臺階上下去了,所以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也許——也會在?這一刻想道‘啊,我真幸運,因?為有個?善良的?人幫助了我’。”
“可是,只是這樣簡單比較,他們就真的?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幸運的?嗎?”
“也許那個?健康人的?家裏有好幾張嘴要吃飯,而他就是那個?家庭裏唯一的?勞動?力,每天都要為了生計而奔波。”
“而那個?坐輪椅的?人家裏也許有很多錢,獨自出門,也只是為了散心?,所以每天過得?無憂而快樂。”
“你這樣去看,還能辨別出誰是不幸,誰又是幸運嗎?”
簡純靠在?他身上輕聲說?道:“‘比較’這種事本身就沒有意義,而糾結自己到底幸運還是不幸運就更?加沒有意義了。”
“認為自己不幸的?人,總會認為自己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不幸的?,這種悲觀的?想法會産生很多複雜的?心?理變化?,從?而導致他看任何事情都是悲觀甚至是憤懑的?。”
“認為自己幸運的?人,看別人總是會帶有一種你是弱者,我需要保護你的?意味,而不管對方?是不是真正需要這份關心?,可能你是出于好心?,但是別人卻會認為你是在?施舍,是瞧不起他,所以才會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