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雪紛紛揚揚, 漫天的?白色鋪天蓋地地落下,幾乎将通往漁港的?道路全部掩埋。
只能依靠老兵愛博思格手中,那一塊老舊的?指南針, 才能依稀辨別出方向。
他身前是那個?被炮彈震暈的?孩子。
她被厚被單包裹起來, 緊緊地,系在愛博思格的?胸前。
風呼嘯而來, 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變得?蒼白僵硬。
一層白雪覆蓋在單白的?衣服上, 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漲大散開?,留下一團乳白色的?霧氣慢慢地消散在空中。
他身上背着同樣被厚被單包裹的?簡純。
他小心地背着她,生怕會再次傷害到她。
喘息聲中, 單白在愛博思格身前停住了?腳步。
他微微側過了?頭, 小心翼翼地護住趴在他肩上的?簡純。
“這是到哪裏了??”單白問道,“距離漁港還?有多遠?”
單白說出去的?話?語幾乎立刻就被呼嘯而來的?風聲所吞沒。
跟在他身邊的?老兵(愛博思格)從懷中拿出了?一張地圖,轉過身子,背着風對比着指南針和周圍的?地标說道:“這裏應該是漁港附近的?岩鎮。”
聽到這裏,單白擡起了?頭,向着那昏暗的?天空看去。
白雪飛旋,帶着要吞噬一切的?氣勢落在地上。
口中噴出濕熱的?氣息與冷空氣相撞,使得?唇角周邊變得?潮濕, 繼而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還?有多遠才能走到漁港?”單白喘息一聲,聲音沙啞地問道。
可能太?久沒有喝水,他的?嗓子已經幹得?發疼,似乎只要稍微用力咳嗽一下, 就會撕破嗓子周圍的?皮肉一樣。
“就這距離看來, 還?得?再走一個?小時, ”在他身邊,愛博思格将手中的?指南針舉起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頭說道,“前提是,如果我們還?能按照現在的?速度繼續走下去。”
“天馬上就要黑透了?,”愛博思格說道,“等到徹底看不見的?時候,我們就只能找個?地方避一避風頭,等到明天早上,天亮了?,能看到路之後再走。”
“可是簡和那個?女孩需要醫治。”單白微微喘息着說道。
“如果她們兩個?能夠在今晚之前醒來的?話?,問題應該不是很大,”愛博思格說道,“硬傷好辦,就怕爆炸的?時傷到了?大腦。”
聽到這裏,單白的?手指不由?得?捏緊,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一樣,說道:“繼續走,一定還?會有其?他的?辦法?。”
“必要的?時候,我會将你打暈,”愛博思格将地圖和指南針收起來說道,“你這樣瞎走,就是在送死。”
“送死?”單白啞着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如果沒有她,對于我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說完這句話?,他便?閉上了?嘴,只是低着頭,向着前方那一片皚皚白色前進。
緊走幾步跟上單白,老兵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卻又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他們就這樣繼續走着,直到天色徹底昏暗下來。
此時的?光源就只剩下老兵手中,那一盞從馬車上卸下來的?風燈了?。
風“呼嘯”而過,愛博思格手中的?風燈劇烈地搖晃起來,昏黃的?光線在地面上微微晃動,留下幾道斑駁的?光線。
愛博思格轉過身子,避開?了?這陣狂風。
“不能再走了?,”他說道,“再走下去,早晚會出事的?。”
前面單白的?身影微微頓了?一下,但在下一秒,他還?是堅定地邁開?步子,繼續向着前面走去。
“你這個?人怎麽好賴話?不聽呢?”愛博思格向前一步,追逐着單白的?足跡,說道,“你不要命了??”
“我早就不要命了?,”在他身前,單白聲音沙啞地說道,“命這個?東西,當你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的?時候,才是一件充滿期待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單白聲音梗住了?,喉頭顫抖了?片刻,才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慢慢地說道:“如果沒有的?話?,活着,和不活着,又有什麽區別呢?”
“好死不如賴活着,”愛博思格的?聲音在他耳邊大聲說道,“你要想想,如果你這樣去送死,你的?父母會怎麽樣想,妻子會怎麽想,朋友會怎麽想……”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單白幹脆地打斷了?。
“我不在意,”他低聲說道,“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要她活下去,僅此而已。”
“那你呢?”愛博思格伸開?了?雙手,問道,“那你把自己放在了?哪裏?”
這個?問題單白沒有回答,他只是低着頭,大步朝着前面走去,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你一定是瘋了?,”跟在他身後,愛博思格罵道,“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不要命的?……”
說着,他又罵了?幾句外國話?,但都是單白聽不懂的?。
不過對于他氣急敗壞地咒罵,單白并?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然就是那樣向前走着,沒有任何的?遲疑。
直到愛博思格平息下來,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單白才有了?一絲的?反應。
“因為我愛她,”單白輕聲說道,“她是我的?唯一,我此生摯愛……”
”所以,我寧願自己死去,也不願意看着她的?生命在我面前不斷流逝,”說到這裏,他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僵硬地笑容,“她就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我的?神明……”
說完這句話?,單白艱難地邁動腳步,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
“你就不怕背棄上帝,永世都要在地獄中度過嗎?!”愛博思格問道。
“沒有什麽好怕的?,”單白說道,“她不入天堂,我也不入天堂,我們兩個?天生是一對。”
“你下定決心了??”又緊跟了?兩步,愛博思格問道,“你确定你不會後悔?”
“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才會後悔。”單白的?聲音堅定地說道。
愛博思格的?神情似乎有些觸動,他喃喃地說了?句什麽,可是那句話?很快就被寒風吹散,消失在呼嘯聲中。
愛博思格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複雜地向着單白遠去的?方向看去。
他像是在想着什麽,但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遠處的?黑暗,和那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
在與愛博思格分開?之後,單白便?踏上一個?人尋找漁港的?路程。
除了?那顆想要救簡純的?心,他什麽也沒有帶走。
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沒有風燈……
就像愛博思格說得?那樣。
他就是一個?瘋子……
現在唯一一個?可以約束他,讓他擁有理智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所以他就是發了?瘋,失了?心地想要救她。
在尋找漁港的?過程中,他不停地和她說着話?。
說着自己對她的?喜歡,說着自己對她的?思念,甚至欲望。
他幾乎将自己整個?人抽絲剝繭,赤果果地将自己展示給她。
雖然她聽不到,也不會給自己任何一丁點的?反應。
“簡,我喜歡你,”緊了?緊背後的?簡純,他輕聲說道,“我喜歡你喜歡了?好久好久。”
“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喜歡了?,從你在布伊頓禮堂,在那裏跳芭蕾舞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喜歡你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麽是愛,也不知道什麽是尊重和自由?。”
“我只知道,我喜歡你,我想要得?到你,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讓你只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錯了?,”他聲音沙啞,說話?時,像是有一些細小的?沙粒在不斷摩擦着他的?嗓子,“我也傷害了?你。”
“在奧古斯圖先?生的?莊園裏,我有好幾次想告訴你,我想要你跟我回去,可是我卻不知道要怎樣表達我的?想法?,所以我只能揚着我高貴的?頭顱,始終不肯将它低下。”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像是一個?榆木疙瘩。”
“這樣的?我,怎麽配愛你呢?”
“這樣的?我,怎麽能愛上你呢?”
“這樣的?我,可就是愛上了?你……”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顫抖,呼吸也變得?有些紊亂。
粗重的?喘息聲在風聲中逐漸變得?清晰。
寒風似乎變得?小了?很多,吹在身上,仿佛帶有一種暖暖的?感?覺。
可能是他已經凍得?麻木了?,所以才會感?覺不到風中的?嚴寒。
他向前走着,向着他記憶中的?方向,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給身後背着的?簡純聽。
“我愛你,簡,”他說道,“我想把世間所有的?情話?都說給你聽,将一切珍寶都捧到你眼?前,奉獻給你。”
“我想告訴你——遠處的?山是那麽的?美好,海也是那麽的?美好——”
“這些我都想要和你一起去看。”
“我們的?時間還?很長,愛意也會一直蔓延。”
“所以——簡,不要再睡了?,醒過來,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聲音沙啞,隐隐地,還?帶有一絲哽咽。
他幾乎已經絕望了?。
帶着那種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就這樣——同死同xue也是不錯的?選擇。
他的?理智随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被瘋狂所代?替。
他怨恨着所有的?人,詛咒着他們,是他們要從他手中搶走他的?簡純。
而于此同時,他又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甚至可以從死神手中,将簡純的?性命搶回來。
他像是瘋了?,但他又走得?十分小心,還?會時不時地試試簡純的?體?溫,探探簡純的?呼吸。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克制,但他的?一舉一動——卻又都在瘋狂。
夜很長,一串腳印留在白雪上,然後又被白雪覆蓋,隐隐約約地,通向那個?遙遠的?未來。
……
他是真的?愛她。
從來沒有作假。
是真的?,真的?愛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