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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衡竹苑

衡竹苑建在仙霞鎮十裏之外,依山傍水,據說是孟倚君剛剛接手危樓之時,其義父兼前樓主孟厲所贈,由數百位南唐頂級的能工巧匠修了兩年而成,雕梁文磚,曲廊朱欄,乃是出了名的精致別院。

此處離金陵城不遠,危樓孟倚君是個講究享樂之人,每年一大半時間都住在衡竹苑內。葉子安穿過幾個回廊,飛身進入亮着琉璃燈的書房。

他避過了衡竹苑內一衆身法高強的危樓侍衛,躲在書房右側的屏風之後,動作輕巧而不露蹤跡。

甚至肅舀都未曾察覺,肅舀對孟倚君行了個禮,道:“若是沒什麽問題,屬下便先去傳信了,時候已然不早,樓主當早些休息。”

孟倚君颔首,道:“你一路上也多加留意,這件事最為要緊,只有交給你做,我才放心。”

連着數月,南唐與後周交鋒之中接連失利,無奈之下遣使求和,然而後周卻獅子大開口,欲盡得江北之地。南唐使臣談崩之後,國主李璟命齊王李景達為元帥,樞密使陳覺為監軍使,邊鎬為應援都軍使,領兵兩萬抗擊周軍。

然而兩萬精兵強将進至六合,卻折損于後周大将趙匡胤之手,南唐朝野上下一片嘩然,眼看着就有滅國危機。

比戰事失利更可怕的,是南唐不斷流失的民心。北境百姓聽說後周軍隊将至,俱是歡欣鼓舞,周朝天子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有征戰他國,一統天下的能力。成為後周子民,他們便不再流離失所,不用再面對惡霸暴吏的欺壓,以及無窮無盡的征兵……

沒有人不會對周朝君臣“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再十年致太平”的理想而動心。

皇太弟李景遂總覽軍政,為前線之事急得團團轉,對孟厲更是千叮咛萬囑咐,孟倚君若是沒能力,危樓當再派得力幹将擔任北方細作——時局不等人,南唐皇帝李璟生性多疑,為表示他對皇太弟的不信任,已經将長子李弘冀召回了金陵城,分割皇太弟手中的權力。

是以孟倚君的處境甚是艱難,孟厲沒少給孟倚君施壓,前線戰事在即,他此番若是還不能建功立業,樓主之位怕是就要保不住了。

送走肅舀,孟倚君端然坐于椅中,對着右側的屏風道:“既然大駕光臨了,何不堂堂正正地出來一敘?怎麽說也是我危樓的副樓主,難道只會躲在暗處偷香竊玉?”

葉子安身形一閃,大大方方從屏障後走出,“你知道我找過如意?”

孟倚君淡笑:“我若是連什麽人什麽時候進了什麽屋子都不知曉,也不必做這危樓樓主了。”

二人眼神相交,互不相讓。孟倚君唇邊帶着絲随性而不斂的笑意,葉子安則用冰冷的眼眸直視着他,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到底是葉子安先開口:“衡竹苑的守衛,的确是比先時強多了。”

這番話,自然是告訴孟倚君,他不是第一次偷偷前來了。

孟倚君也不惱,道:“總有些人自不量力要取本座性命,本座也是防不勝防。”

葉子安收起戲谑之意,只道:“既知我來,你倒放任我和如意糾纏,我實在好奇,如意在你心裏算什麽?”

“不過是順着她的心意,不拘束她而已。”

孟倚君道:“雖然我心裏,從未想過要将如意讓給你。”

葉子安明顯妒火中燒:“我是不會再給你機會的。”

孟倚君竟然用贊許的目光,對葉子安道:“很好,如今的你與五年前剛剛下山時,真是判若兩人。可見危樓鍛煉人,能讓人迅速成長起來。”

葉子安冷聲道:“這還要多謝樓主願意提拔新人,給人機會。”

孟倚君道:“葉子安,這五年來本座待你如何?”

葉子安剛剛入危樓時,曾屢屢遭人刁難,是孟倚君讓肅舀暗中替他搞定一切,雖說是不着痕跡,可葉子安心細如發,久而久之,如何能不知。

葉子安答:“若非樓主照應,只怕從一開始,我便入不得危樓。我們危樓人,總說要知恩圖報,也要睚眦必報,聽聞樓主負責防守的北方郡縣連連失守,樓主對在下如此大恩,在下定會勤勉努力,早日取代樓主的位置,為您分憂。”

到底是奪妻之恨,葉子安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剝,對自己的狼子野心,半點也不想遮掩。

孟倚君也不生氣,只問道:“敢如此與本座叫板,看來你的破天劍法,是大成了?”

葉子安道:“也許對付孟厲還不行,但對你卻是夠了。”

“五年前我在添香客棧第一次見你,便知你是可塑之才,故而對你百般照應,你想報答我,也不需要當危樓樓主,上杆子的送命。”

孟倚君仍是淡笑:“趙匡義是怎麽與你講的,是眼見本座要失勢了,讓你趁虛而上,獲得孟厲那厮的信任?枉我還相信趙匡義,不會将你卷入其中,趙匡義這事做的,恁的也太不厚道!”

他這番話倒是叫葉子安頗感意外,這些年裏危樓的江湖地位有所浮沉,可總體而言,整個淮南江湖的頹勢盡顯,比如明月堂的消沉,除了讓南唐多丢了幾座城池,對危樓并無半分好處,反而增加了危樓內部,三娘子和孟倚君的內鬥。

葉子安眉頭微蹙,他原先以為危樓和朝堂的動蕩不過是時也運也,卻沒料到孟倚君也是趙匡義的眼線。有孟倚君這樣的人暗中相助,難怪這些年,後周朝用兵會如此順利。

葉子安道:“你有什麽理由幫着趙匡義做事?”

孟倚君輕轉着桌上酒杯,只道:“我生于開封,多年之前孟厲派人殺了我爹爹,我變換姓名認賊作父,只為有手刃他的一日,此為私仇;我長于南唐,不忍見南唐百姓因着昏君和庸臣而生靈塗炭,此為大義。”

除非改朝換代,淮南江湖永無寧日。

蟄伏二十年,孟倚君應當是面臨了許多艱辛,葉子安俊眉一挑,既震驚又意外,不免道:“你這一路走來,可有幫手?”

孟倚君道:“肅舀算是一個,怎麽,你這頭白眼狼,開始關心起本座來了?”

葉子安冷淡道:“我只是在想,以後在危樓可以用誰而已。”

孟倚君頗有些無奈: “知道我為什麽不想讓你卷進來麽?趙家兄弟乃是後周皇帝極其倚重的親信,遠非普通朝臣,他們所圖的,乃是天下一統的大計。淮南江湖這盤棋,趙匡義是布局之人,不論明月堂還是危樓,亦或是身處其中的你我,不過都是小小棋子,一旦步入棋局,性命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何嘗有選擇?我生父葉桑華,當年因送白玉珏上青鸾劍派,死于孟厲的追殺,如意又為你所禁锢,我能選的,只有這一條路。”

葉子安擡頭道:“我今日來不是要與你商量的,現下有兩件事需要樓主知曉,其一,三娘子近來一直替孟厲盯着你,我會在适當的時候替你除了她;其二,孟厲已然讓我着手調查你的底細,數月之內,危樓會有大變數。”

這大變數,指的自然是樓主之位的更疊。三娘子也并非完全無用,四年間,孟倚君借着與三娘子相争,除了不少危樓心腹。故而孟倚君思忖片刻,道:

“也好,三娘子如今利用價值不多,可以将這顆釘子拔了。我會摘出一些三娘子負責的北邊情報,助你出手。”

頓了頓,孟倚君又道:“不過葉子安,你真要淌危樓這趟渾水麽?你可想過做了樓主之後,如意該怎麽辦?她不會留在危樓。”

葉子安冷哼一聲,握着拳道:“怎麽,如意能被你在危樓裏一關便是四年,卻跟不了我?”

孟倚君默立良久,緩聲道:

“本座知你心結深重,只是本座也是沒有辦法,孟厲的眼睛一直盯着,如意又身中瞬華之毒,才予她那樣的名分。”

孟倚君向葉子安走近,又道:“我勸你再考慮片刻,危樓這盤棋,犧牲我一個人足矣,你大可以帶着如懿遠遁江湖,我會為你們鋪好後邊的路……”

葉子安的眸色愈發深沉,“別說了。你已自顧不暇,如意的心既然回到我這邊了,多等一刻,對我們而言,都是煎熬。”

孟倚君見他心志堅定,輕嘆了聲,道:“也是,只有讓你接替我的位置,江北淮南十四州的戰事情報,才能順利交到後周手上。我問你,你是真的心甘情願為後周辦事麽?”

“做便做了,談什麽真心不真心。”

葉子安直直地望着孟倚君,道:

“請孟樓主做好準備,即便我們身為同僚,到決戰時,我不會對你有所保留,師父師娘飲恨離世,我和如意這四年裏經歷的苦難,得有個結果。”

孟倚君終于冷聲一笑:“你未免将事情想的太簡單了。想成為樓主一點都不難,難的是怎麽在這個位置上,平衡各方勢力。多少人想要改變規則,最後卻無奈被規則所通同化……”

“不試試怎麽知道?”

葉子安态度冷漠,只道:“況且我要的只是如意一人而已,你和趙家兄弟謀劃的那些家國之事,我其實統統都不在乎。”

孟倚君微微嘆了口氣,所謂種下什麽因,便會結出什麽果。如意正是在他的誘導之下,才從清谷天出來;也是他以謝清源的解藥與翁珏交易,翁珏才會在範不凝婚宴之上現身,才有了之後的事。

因此,即便孟倚君四年裏想盡了辦法對如意好,他和如意之間,還是有這樣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孟倚君頓了頓,只道:“那我們到時候便各憑本事,葉子安,如果有下輩子,希望我們能生在太平年代,成為朋友。”

葉子安向他微微施了個禮,轉身便退出書房。

孟倚君望着他高挑俊逸的背影,目中精光閃爍。書桌右上角擺着一封信,信封上書“凝輝草堂”四個字。

多年前,孟倚君的母親因難産而死,才七歲的他想盡辦法養活襁褓中的幼弟,一直在幼弟半歲之時,在外雲游的父親才回到家中。

苦撐了大半年的孟倚君,在父親回來後大病一場,因此,父親将他留在凝輝草堂養病,抱着弟弟離去。

那日一別,竟成了孟倚君和父親的最後一面,他沒能等回自己的親人,只收到了一封署名“翁珏”的信。

孟倚君雖年幼,收到父親死訊的時候,卻并沒有哭,反而問送信人他弟弟在哪兒,他要将弟弟養大,給爹爹報仇。

給孟倚君送信的人名叫趙匡胤,那時不過二十餘歲,正在政權跌更的亂世之中,尋求建功立業的機遇。

趙匡胤看重孟倚君的沉着冷靜,摸着他的頭道:“小兄弟,你年齡還小,不如先跟我闖蕩幾年,等以後有本事了,再将你弟弟接回身邊。”

孟倚君擡眼望着趙匡胤,道:“所以你闖蕩江湖是為了什麽?你也有弟弟嗎?”

趙匡胤笑着點點頭:“是啊,我有個弟弟跟你一般大,我把他介紹給你認識。”

往事浮于心頭,孟倚君慢慢靠上椅背,合上雙眸。

許久,孟倚君才自語道:“傻子,我怎麽可能做對不起你的事呢!”

葉子安,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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