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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危樓

後周顯德七年春,北漢結契丹入寇,趙匡胤出師禦之,次陳橋驿,夜五鼓,軍士集驿門,宣言策點檢為天子。出周恭帝禪位制書于袖中,宣徽使引趙匡胤就庭,服衮冕,即皇帝位。

趙匡胤先時任歸德軍節度使,所屬藩鎮在宋州,遂以宋為國號,仍定都開封,改元建隆。

南唐自割江北十四州入後周,都城金陵與後周一江之隔,趙匡胤先時便是後周伐唐的主力大将,又正值盛年,宋朝雖新立,只怕宋軍遲早要揮師南渡。

而金陵城的危樓,也在去歲冬時權利交疊。前樓主孟倚君蟄伏危樓多年,竟是趙匡胤一手安插在南唐的奸細。

他擔任危樓樓主十餘年間,沒少将南唐的軍政大計告知後周,甚至五年前,南唐軍隊欲燒毀正陽浮橋,也是由孟倚君夥同龍澤山莊推波助瀾,讓兩萬唐軍葬身于大火之中。

北行途中,孟倚君身邊的後周細作被葉子安識破,二人遂徹底撕破了臉。葉子安為保命,不得不與孟倚君生死殊鬥。

據說那是昏天黑地的一仗,葉子安的破天劍法迎擊孟倚君的水過無痕,最終還是葉子安年少力強,更勝一籌。

長江後浪推前浪,危樓諸人皆眼見着落敗的孟倚君被葉子安打入江水之底,而葉子安也因着揭發孟倚君有功,順理成章,成為新任危樓樓主。

此時距離葉子安自青鸾劍派下山送白玉珏時,還不到六年的光景。

淮南江湖一片嘩然,這位新樓主的履歷實在是獨特,他出身名門,因參加摘星大會而奪得白玉珏與破天劍法,也因此被逐出師門。

據聞這位新樓主甚是俊美,年少之時風流倜傥,先是不顧江湖道義,與殺死先師碧虛子的仇人齊如意結為愛侶,又與武林第一美人三娘子糾纏不清,可謂是桃花朵朵。

至于他入危樓,也是沖冠一怒為紅顏,孟倚君搶了他的愛侶在先,謝清源夫婦橫死之後,葉子安更是失去庇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葉子安是見過破天劍法的人,一時之間,不知有多少人與他挑戰,見識見識破天劍法的威力。

人生被逼到那樣的谷底,葉子安還能從泥沼中起身,用四年時間,從人人追殺的飄零劍客,一躍成為淮南武林之中,最位高權重的危樓樓主。

不過此人先時便能将碧虛子多年教導的師徒情份輕輕放下,其後又接受孟厲命令,誅殺在他危難之時施以援手的三娘子,當真是薄情寡性地緊。

新官上任三把火,葉子安上位之後,孟倚君的舊部自然是不服,葉子安全權接管孟倚君的情報,手段狠辣異于常人。危樓有近四分之一的人被他以通敵罪處死,鬧到幾乎人人自危的地步。

是以危樓之人,都急着向葉子安表明忠心,連能力最強,素來為孟倚君信任的黑風衛首領肅舀,在被拖到地牢裏受了三個月的酷刑之後,也明确表示改弦易張,日後将視葉子安為主。

黑風衛已然臣服,危樓其餘反對葉子安的舊人,便難以再掀起什麽水花來。

只有孟倚君那位深居衡竹苑、絕色無雙的夫人,在葉子安上位之後被接到危樓之上。出乎衆人所想,不知是尴尬還是什麽別的原因,葉子安并未直接給她名分,而是以“受師父所托”為由,表面上與她兄妹相稱,實則還是将其禁锢。

自此,危樓的權力平穩過渡。

危樓一旁便是樓主住所,四月花香撲鼻,小池塘邊翠竹垂柳,鵝雁翩跹,滿眼皆是明媚的春光。

如意坐于池塘邊的藤椅上賞春,她瞧着一旁墊着腳,伸手想要取下挂在桃樹枝上風筝的雪落,道:“雪落你慢點,樹枝太高,你得搬個小凳子來才行。”

葉子安掌權之後,如意身邊的侍女們都被換了一波,留下的只有雪落。雪落摘了半天,都取不下那只風筝,生氣地跺了跺腳,自語道:

“這麽低的樹枝都上不去,我要是會武功就好了。”

如意笑着搖搖頭,道:“你呀,是該勤勉一些,學了一個月,卻連最基本的輕功都學不好,還是讓我來吧。”

她站起身,走到桃花樹下,朵朵桃花開滿了枝頭,如意稍一運氣,便飛身而起,穩穩落在樹幹之上,将風筝取了下來。

雪落連連拍手道:“小娘子真厲害!才幾天功夫輕功就練成了這樣,恢複武功豈不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如意此刻高髻纖裳,衣着打扮介乎已婚女子與少女之間,笑容妩媚而不失純真,當真是傾國傾城的美貌。

近些日子以來,如意正在從頭開始練習功夫,雖說進步慢了一些,但到底還是小有成就。如意淡笑着,道:“哪兒那麽容易?我現在的武功,還不如七八歲的時候。”

“怪不得小娘子先時能成為絕世高手,摘星大會上不輸男子呢。”

雪落仰頭看着她,甚是傾慕道:“樹上桃花開的這麽豔,倒顯得小娘子穿的素了些,小娘子不妨摘下幾朵來,我給小娘子做個桃花妝罷。”

如意随手折下一支桃花,俨然笑道:“桃花嬌嫩,還是适合你這種二八芳齡的小娘子,這個妝啊,還是姐姐我給你畫才是。”

她說着跳下桃樹,到底還是身法不佳未能站穩,踉跄着向後倒去。與此同時,一只大手從背後伸出,将如意穩穩抱入懷中。

葉子安着一身紫金色的對襟襖背子,長身玉立,自有危樓樓主的凜然風度。周遭氣氛驟然緊張,一旁雪落已然吓得面色蒼白,連連跪地道:

“樓主!”

如意連連推開腰上那只戴着青玉板指、骨節分明的手,她将雪落從地上拉起,低聲道:“你不用害怕。”

葉子安看起來心情不錯,道:“你們方才在笑什麽?也說于本座聽聽。”

雪落怯生生的,并不回答。

如意面上哪裏還有半分笑,甚是疏離道:“不過是女兒家閑時無聊,随便說說的話,樓主您何須聽?”

葉子安垂眼,如意不施粉黛,滿頭青絲間半點珠飾也沒有,卻難掩清麗之姿。他見如意手中拿着一枝盛開的桃花,摘下一朵別在如意雲鬓之上,道:

“唯有嬌豔的花,才能襯出你的絕世姿容,你當好好裝扮,不浪費了這樣大好的春光才是。”

如意卻一把将鬓間桃花取下,閉着眼道:“我不喜歡。”

葉子安眉梢眼角的笑意不改,幽幽道:“自我做了這樓主,你便對我再無一日好臉色,連粉黛也不施,莫非還在為他傷心?”

如意淡笑,仰頭看着葉子安,道:“許你這樣急切地抹除他的痕跡,就不許我為他做點什麽?畢竟在名義上,孟倚君還是我四年的夫君,別說是不施粉黛,便是披麻戴孝又有何不可?”

空氣似乎有一瞬的凝滞,周圍人吓得都要傻了,孟倚君這三個字,如今可是危樓的禁詞,如意在這位新樓主面前竟敢說什麽“披麻戴孝”,還真是恃寵而驕,無所顧忌。

“夫君?”

葉子安哂笑着,清俊的眉眼間透出一絲憎厭:“如意,你是越來越讓我意外了,你我居然還有今天?那殺夫之仇你要不要報?”

他氣憤之下甚至将清素劍交到如意手裏:“我現下就在你眼前,你要不要取我的命?”

如意蹙眉,望着原屬于父親的劍,幽幽道:“你瘋了。”

葉子安道:“一別四年,我終于奪回你的身,卻奪不回你的心了,怎麽可能不瘋?”

如意道:“是你先與我離心離德的!這個危樓樓主,你能不能不做?”

葉子安沉默片刻,道:“不能。”

如意對這個答案似乎毫不意外,又道:“那能不能放我走?”

“不能。”

聽到的仍然是這個答案,如意負氣,帶着雪落回了自己的院落。

如意和葉子安的八卦傳的很快,不到半日,衡竹苑的下人們私下便議論紛紛,都說這兩人乃是少年時期傾心相許的愛侶,如今卻拜前樓主所賜破鏡難圓,生生地成了一對怨偶。

得想辦法走。

這夜葉子安照舊不請自來,紗帳之內春色無邊。因着白日的龃龉,葉子安似乎格外地縱情,一面親吻着如意的面頰,一面看着身下人的反應。

一做起來便沒完沒了,如意與他烏發纏結,肌膚相貼,時不時輕哼出聲,低聲道:“你不累麽?今後不許你來了!”

葉子安見她神色鄭重,不免頓了頓,複貼上如意的身體:“以後再說。”

看起來是他在欺負如意,可事實上哪一次不是由如意主導,她在塌上說的話,葉子安又豈會不聽。

待雲銷雨霁,葉子安與如意一并躺着,他輕觸着如意發鬓,想起如意在桌上寫的小楷,道:“美人卷珠簾,深坐颦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如意,你該不會是恨上我了吧?”

如意縮在被窩裏,大約只有床笫歡好之時,葉子安才是她的小葉子,她對此并不排斥,只是有時候會受不了葉子安的索取無度,比如今夜。

如意半響才道:

“那不會,世上幾個人能得到我爹爹的真傳?沒人能及得上你在我心中分量。”

此言甚是出乎葉子安意外,葉子安心頭一動,他以手撐颔,正纏綿悱恻地看着如意,道:“我可不信,現在的你,倒還不如那次我翻窗進來時主動,倒似乎是我在強迫你。”

如意長發披散着,眉眼間滿是纏綿嬌羞,主動向葉子安貼近了些,道:“子安,你當真不願與我離開金陵,離開危樓?”

葉子安喉結一抖,白日裏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他如何能與如意明說,只道:“如意,我知道你不願意,可北邊宋朝初立,朝堂之事繁重,我身上的擔子太多……沒辦法與你走。”

“朝堂之事很重要麽?大過孟厲殺咱們爹娘的仇?危樓總有一天要覆滅,我不想你步孟倚君後塵,手上沾血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如意仰頭望着他:“殺了孟厲便已經足夠。”

“其實朝堂和報仇是一件事,雖說我的破天劍法還未大成,要想殺孟厲,現下也不是沒有機會,之後呢?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南唐君臣碌碌無為,百姓們生靈塗炭。”

葉子安道:“咱們一直不喜淮南現有的規矩,那新立的大宋改弦更張,其主趙匡胤曾在太廟立誓不加農田賦、不殺士大夫,願與有識之士共治天下,這不正是我們尋求的江湖?”

“可是我不能這樣待在危樓,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若你還想保留咱們相識六載,最後一絲情分,請你放我走。” 如意沉默片刻,道:“我心意已定,也不想你因着顧及我,在孟厲面前畏手畏腳,反陷于危險之中。”

她如此說,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葉子安萬般不舍地将如意抱在懷中,聞着她發間的清香,道:“所以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夜了麽?”

紅燭火之下,如意秀麗的面容宛如明月般皎潔,桃花般绮麗,她伸手撫過葉子安的眉眼,緩聲道:

“小葉子我知道,先時都是你予我快樂,這次便換我來伺候你吧。”

如意坐起身,難得主動地攀上葉子安燥熱而緊繃的身體,恨不得将他融進自己的血脈與骨肉。

葉子安當即便受不了,方才被纾解的欲望,此刻燒得更加猛烈,喉間的喘息之聲再也壓抑不住。

他忍着從未體會過的滅頂快感,将如意複壓在身下,只道:“你可想過你如今武功盡失,離開我的庇護,在江湖上危機重重?”

如意渾身酥癢難當,身體似乎是自己有了主意,與葉子安緊緊交纏,帶出灼熱而潮濕的氣息。

她輕聲道:“你忘了我是從清谷天出來的,我若害怕,也不會遇見你了。”

淚水啪然落下,極度歡愉中,葉子安沉着聲:“那便祝你能找到那個如意郎君,與他舉案齊眉,天長地久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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