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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江湖

第二日,葉子安果然一句話也沒多說,差肅舀将如意送出了危樓。

自葉子安執掌危樓之後,肅舀的心氣也折了不少,如意被他送到揚州城外,見他一路上悶悶不樂,問道:“你對葉子安可忠心?”

肅舀眸中隐忍:“黑風衛是為忠于危樓樓主而設,屬下自然是忠心的。”

如意望着他,寧靜而緩聲道:“所以葉子安到底在忙些什麽?”

肅舀垂首:“大概是一些幫朝廷平流民,處理北境紛争之事,葉樓主吩咐屬下做什麽,屬下便會去做。”

如意如何不知他心意,只道: “你若在危樓待的不高興,不如與我一起走?”

“我一走了之簡單,可黑風衛還有兩百餘兄弟,難保葉樓主不會遷怒于他們。” 肅舀垂首,只道:“倒是齊娘子,為何非要離開葉樓主?”

“在那個地方,我沒辦法忘記你的舊主。”

如意的面色澄靜而溫柔,道:“有件事情一直未來得及問你,我曾要你幫忙将一錦囊送于葉子安,你當時可送到了?”

肅舀身子微顫了顫,道:“娘子吩咐的事,屬下自然不敢怠慢。”

如意将錦囊的來龍去脈告知肅舀:“那封錦囊裏的信,原本是孟倚君要我在他回來時候再轉交于葉子安的,也不知信裏寫了什麽,肅舀,你可看過?”

肅舀眼神躲閃,“并沒有。”

“我總覺得,葉子安自當上危樓樓主之後,性情變了許多,他先時并非關心朝堂大事之人……”厚厚的鬥篷和面紗之下,如意嘆了聲氣,道:

“那便煩請你多費心,替我照顧好他,齊如意在此謝過了。”

江湖傳言,齊如意在父母死後便折了心氣,又被迫經歷兩次婚配,終日郁郁寡歡,與葉子安更是兩相埋怨,琴瑟不調,葉子安厭倦之後,終于放手。

如意最後一次出現在衆人眼前,是在揚州城的添香客棧。她點了幾桌小菜,身着荊釵布裙,卻難掩貌美無雙的天姿國色,舉手投足間更是難得的從容優雅。

一旁吃飯的幾位漢子,眼神不住在她身上停駐。

終于,一個肩寬膀圓、五大三粗的漢子坐到如意桌前,不懷好意道:“這位妹子,一個人吃飯甚是無趣,哥哥那兒剛好有個座,要不咱們一起聊聊?”

如意早就發覺幾人來者不善,她一手按着刀,垂目道:“走開。”

“賞個臉嘛,我們那兒還有酒。”

那漢子不死心,伸出兩只手,想徑直拉如意起身,如意不動神色地側過身,待那漢子反應過來,想再出手抓住如意,誰知一盤殘羹冷炙劈頭蓋臉地撒到他面門之上,瞧着甚是狼狽。

如意拂了拂衣袖,挪到那漢子對面,道:“可惜了,原本是想拿這些飯菜,打發外面流浪狗的……”

客棧中的食客們皆捧腹而笑,那莽夫滿身污穢地站起身,激憤道:“他媽的一個女人,竟然敢恁的戲弄老子!老子這就教你江湖的規矩。”

他拔出身後的橫刀,想給如意一些顏色看看,周圍的人卻連連将他拉開。

一旁吃飯的布衣食客小聲道:“招惹她幹嘛呀?你不知道她是翁珏和謝清源的女兒,你得罪的起麽?”

莽夫雙目圓睜:“呸,她老子娘再厲害也已經死了,一個被兩任危樓樓主用過之後抛棄的女人而已,倒是好大的架子,有什麽得罪不起的?”

旁邊那人道:“少說兩句,棄婦也是葉子安的人,葉子安的手段你沒聽過麽?別給自己招惹麻煩!”

莽夫一臉不懷好意地盯着如意,又賤兮兮道:“聽說你中過和三娘子一樣的,那種離不了男人的毒?所以你這兩個男人,到底誰的功夫更勝一籌?”

如意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淩厲之色,她将七斤的刀柄一轉,橫身握于胸前,咬牙道:“你找死麽?”

添香客棧中的笑聲忽地戛然而止,江湖之人誰不知道,齊如意在上屆摘星大會上,可是與葉子安比肩的武林高手。

那莽夫似乎隐隐有些忌憚,沒再去如意面前自找不快。如意放下刀,忽而對着那位布衣食客的方向怒吼道:

“你們能不能離開,不要再來管我!!!”

然而第二天一早,這莽夫便被人發現橫死在添香客棧旁的臭水溝裏,身上的肉被剁成一塊一塊,屍體旁圍了不少野狗……

手段如此殘忍,自然是出自危樓,葉子安知曉如意沒了武功,一直派出高手暗中護着如意,要說這莽夫也是作死,敢對如意如此調笑。江湖之人聽了連連搖頭,真是得罪了誰,也不能得罪危樓。

如意對自己被危樓監視這件事甚是不願,也是背後有貴人相助,那天深夜,一位五十餘歲的婦人來到如意房中借東西,她見如意郁結于心,緩聲道:

“小娘子可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

如意見她慈眉善目,倒也願意與她多說幾句:“我被困住了,走到哪裏都不得自由……”

“我看門外看着你的那些人,對小娘子并無惡意,小娘子若是需要,老身可全力相助。” 老婦人道:“小娘子可記得清虛閣的故人?”

如意有些驚訝:“嬷嬷是姜家大姐兒的人?”

老婦人點頭:“老身耿氏,原是是德安城的梳妝婆婆,大姐兒當日扮做慕輕寒的妝容,便是出自老身之手。”

如意連聲道:“幾年未曾聽到大小姐的消息,她可好麽?”

“好!好!”耿氏和善地笑笑,道:“還要多虧小娘子,去歲時讓危樓前樓主将慕公子放了出來,如今慕公子和姜家娘子喜結連理,連孩子也有了。”

如意想起先時孟倚君與她講過的事:慕輕寒乃是孟厲安插在清虛閣的眼線,大約七年前,危樓樓主孟倚君為了滿足義父孟厲想要得到破天劍法的願望,為其獻上一計:孟倚君從龍澤山莊溫時雨手中,得到清谷天外不悔陣法的破解方法,只要派一個心腹前去清谷天,翁珏女俠若是在清谷天,危樓手中有謝清源的解藥,若翁珏念舊情,自可與之交易。

當然,孟倚君之所以知曉翁珏在清谷天,是因為翁珏給他的密信上寫的明白:翁珏當日懷了身孕,不願讓孩子也卷入破天劍法引發的這些江湖紛争,只能避居于清谷天,故而不能代為撫育葉子安,葉子安被她暫時送往了青鸾劍派。

當然,孟倚君防着翁珏對謝清源毫無感情,故而特意吩咐慕輕寒,翁珏的孩子雖不知男女,卻應當正是活潑好動之時,要他想盡了辦法,将翁珏的孩子誘出清谷天。

孟厲采納孟倚君的意見,派慕輕寒去清谷天,在這之後,孟厲将慕輕寒囚禁在危樓地牢之中,嚴禁無關之人探視。

而孟倚君竟然在北上之前,瞞着孟厲去了地牢,以齊如意的名義偷偷放出了慕輕寒。

姜傲雪對如意自然是感恩戴德,她聽聞如意出了危樓,便派耿氏前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經耿氏梳妝過後,如意已然變成自己都沒見過的陌生人,連那把重七斤的刀也被改造了一番,看不出本來面貌。

耿氏輕嘆了口氣,道:“其實要老身說,眼下正值亂世,齊小娘子現下沒有多少武功,沒人護在身邊可怎麽行?”

如意只道:“亂世又如何?難道普通人在亂世便活不下去麽?就算武功被廢,我總還年輕,總會再修煉出功夫。”

她總要面對真實的、腥風血雨的江湖。

沒過多久,危樓的密探便來報葉子安,說齊如意從添香客棧附近失了行蹤。

葉子安聞言震怒,甚至帶着肅舀,親自來添香客棧查看了一遭。據肅舀道,如意失蹤前一晚,葉子安派來的人一直守在客棧所有可能的出口處,期間,只有個五十餘歲、操着德安城口音的婦人,去說是兒媳身上有些不舒服,去如意的房裏借了些女子之物。

肅舀得出的結論是,如意也許是遇上了高人,從客棧易容而出,于是蹙眉道:“德安城是先時清虛閣的所在地,要不要屬下派人去德安城查一查,齊娘子遇到了什麽易容高手?”

“不用查了,那老婦的易容術舉世無雙,咱們追不到。”

葉子安的面容一下子蒼桑了幾歲,頹然坐在他和如意初遇的椅子之上,長嘆了口氣道:

“走得好,本座以後真是孤家寡人了。”

如意獨自一人,走過很多地方,也經歷過許多的苦難。

得意之時,她曾靠着手中的刀,解救了一對被南唐惡吏欺負的農家姐妹,打跑了拉着十三四歲的孩童上戰場的官員。

而失意之時,她也曾衣衫褴褛地坐在井邊,思念父母之時,想起葉子安立于危樓高高在上的模樣,覺得人生無望,還不如從井裏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好。

幸好有位老奶奶來井邊提水,用一雙看破世事的慈祥眼神望着她,問她年歲幾何,可有婚嫁子女,家在何方。

老奶奶摸着如意的頭,緩緩道:“孩子,人生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兒,你還年輕,好好活下去才是,莫要辜負了這大好鉛華呀。”

昨夜裙帶解,今朝蟢子飛。鉛華不可棄,莫是藁砧歸。

如意想起她用一串金葉子,在青墨先生處買來的故事,霎時便落下淚來,也在這一瞬霎時理解了葉子安,人啊,不過是在漫漫人生旅途之中,選一條最适合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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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這就是我想寫的東東!

快結尾了,小葉子和如意絕不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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