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人——時來運去
此處先時屬于南唐,如今已是宋朝的地界。據井邊那位老奶奶所說,她一共生了三兒兩女,可三個兒子,皆死于南唐和後周、北宋的接連戰火,兩個女兒還未嫁人,便被搶入當年的清淮軍行營行營,其後杳無音訊。
老奶奶提起往事,心緒仍有波瀾:“都是那個天殺的清淮軍統帥劉彥貞!南唐國主如此重用這紙上談兵的草包!怎麽能不打敗仗,不滅國!”
如意抿嘴,道:“那嬢嬢你現下和誰一起住着?”
老奶奶道: “我呀,先前也是在這井水邊,救了個跟你一樣想尋短見的孩子,他的家呀遠在金陵,瞧樣子也像是被官府欺負過的,我就把他帶回家,好歹也算有個伴兒。”
如意紅着臉道:“嬢嬢,我不是真的想要跳井!只是想去找點水喝……”
老奶奶卻一把拉着如意的手,道:“小娘子,我看你和我那孩兒的年歲也差不多,你呀,去我家吃一頓飯,嬢嬢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如意無心認識什麽人,然而老奶奶盛情難卻,還是帶着她回了家。
小小的農家院子雖簡陋,卻甚是整潔,老奶奶見如意的目光落在窗邊的一沓書上,解釋道:“那孩子還是個讀書人呢,平日裏叽裏呱啦的,也不知道出去幹些什麽。你們年輕人呀,一會兒多聊聊,老身我年紀大了,他說的話都聽不懂。”
如意幫着老奶奶做好一桌飯菜,那老奶奶面上笑着,道:“也是怪了,原以為後周軍隊占領了此地,我這老太婆的日子會很難過,誰知不論是後周還是大宋,非但不收我這種上了年紀的孤婆子的賦稅,官家還讓朝廷還在鄉裏建了福田院,每月給人發放糧食呢。”
如意落座後不久,便有人推門進來,道:“院子外面的雜草得除了,劉嬢嬢,你把鐮刀放哪兒了呀?”
這人的聲音,甚是耳熟。
如意回頭,只見一七尺餘的男子身着青衫,頭戴蓑笠,正在雜物堆裏翻着什麽。劉嬢嬢連忙将他拉到屋內,道:“今日不急着除草,咱家來了位小娘子,你跟她去說說話。”
男子搖搖頭,“哎呀,劉嬢嬢跟您說了多少遍了,我有很重要的事做,現下還不想成家呢。”
待他轉過身,如意看見他的正臉,不由得一笑,忽略掉他額頭一角隐隐露出的刺字,這人生得是仙風道骨玉樹臨風,可不正是金銮殿內得罪了南唐國主,從而慘遭流放的薛道人麽?
劉嬢嬢蹙眉:“胡說!男子漢大丈夫,就應當先成家再立業,你要是有個家,也不會落到想跳井的地步!”
薛道人被強行推到如意身邊,他原本對劉嬢嬢無意,然而如意一雙眼睛不住盯着他看,薛道人大約太久沒有被女子這般凝視,羞澀而狐疑道:
“這位小娘子,我們認識麽?”
如意淺笑:“臭道士,你一天到晚的瞎忙些什麽,連娶妻生子這樣的大事也不顧麽?”
薛道人在明月堂多年,是何等的七竅玲珑心,如意雖然易了容,但聲音總是沒變,薛道人連聲道:
“你是……如意?”
如意淺笑:“除了我,還有誰叫你臭道士麽?”
薛道人細細端詳着眼前人,不覺又驚又喜,連聲道:“如意你可千萬別聽劉嬢嬢胡言亂語,我不過是口渴而已,想去井邊找點水,不是真的想要跳井的!”
如意汗顏地輕咳一聲:“這話,我放在也對劉嬢嬢說過……”
劉嬢嬢原本還在為他們的相識而高興,可不會兒,二人說的話她實在是聽不懂,只好知趣地去外面忙活。
故友相見,自然是有說不出的話。薛道人不免向如意湊近了幾分,道:“上次見你得有五六年了吧?我記得那會兒,你和葉子安非要救林雙出來,纏了我好久。”
如意笑着:“可不是麽,你這人啊,一手算盤打得震天響,非得要我用龍澤山莊密室的鑰匙來換林雙,怎麽樣,這些年裏,你可研究出什麽來了?”
“密室裏的東西太多,一時半會兒肯定是研究不透。”
薛道人将那把金子制成的鑰匙扔在桌子上,道:“不如我們再做個交易,我把這鑰匙還給你,你把白玉珏給我,如何?”
如意無奈之下蹙眉:“你這人怎麽這樣,咱們好歹朋友一場,你不能一見面就來談交易吧?”
薛道人滿臉期待:“你離開危樓時,葉子安沒有将白玉珏給你?不會吧?這可是你娘的東西啊。”
“白玉珏自然是在我這兒。”
如意略帶着一絲警覺:“不過你要它做什麽?”
薛道人一笑:“自然是要重振明月堂了,那幫兔崽子們,自範家倒臺之後就分崩離析,為個堂主之位争得水火不容,有了這白玉珏這掌門信物,不怕那些人不臣服!”
如意睜大雙眼,道:“你要找誰做掌門?我哥哥他……有下落了?”
“少堂主嘛,暫時還沒有音訊。”
薛道人激動地拍了拍桌子,道:“不過您齊如意齊女俠,也是翁女俠的後代,原本二十多年前,要不是範家不做人,翁女俠手握白玉珏,就是明月堂板上釘釘的第一任女堂主,這堂主之位,交給你做也是一樣的,您這樣的漂亮的履歷,這樣高貴的身世,做堂主定能服衆!”
如意眸色忽而黯淡:“什麽履歷?被三娘子暗中下毒,為此累得爹娘喪命,被危樓兩任囚禁了五載麽?”
“你怎麽就記得這些事呢?添香客棧嶄露頭角,清虛閣中行俠仗義,龍澤山莊戰勝範不凝,正陽浮橋相助明月堂,這樁樁件件的事,都是為江湖的俠義之士所津津樂道的啊。”
薛道人赧然:“其實你和葉子安一樣,不能因為之後過得颠沛流離了一些,便否認你們先時的榮耀啊。”
如意淡笑:“是的,先時的榮耀誰也不能奪走,可我現在,已經沒有了武功。”
薛道人探了探如意的脈,神情看不出一絲的焦急,只道:“武功盡失也不見得是什麽大事,龍澤山莊密室裏有很多奇怪的書,我那天恰好翻到一本,《論江湖俠客如何快速恢複武功》。”
他的思路一貫天馬行空,如意蹙眉:“你不會是騙我吧?恢複武功需要多久?”
薛道人答:“只要按着那本書上講的來做,普通的俠客大概要一年起步,不過像你這種修煉過太虛真氣高深內力的人,大概只需要半年起步。”
如意半信半疑:“确定靠譜麽?”
“本道人以性命起誓!此書絕對靠譜!”
薛道人雙手指天,垂目笑着:“重修武功對你而言可不是壞事,你不是看過破天劍法麽?說不定你從入門的武學開始學習,能順便頓悟破天劍法的突破之道呢。”
突破破天劍法的漏洞,如意實在沒有這種大抱負。
如意淡笑着,“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因着一句話而被流放三千裏,臭道士,你甘心麽?”
“國主奢侈無度,百姓怨聲載道,有什麽甘不甘心的,再說我說的也不錯,今日見到你,可不是時來運轉了麽?”
薛道人已然樂得拍手,繼續道:“我總算是給明月堂找了一個合适的堂主!”
如意連連道:“臭道士,你莫要急着安排,都不問我願不願意麽?”
“女承母業有什麽不好?”
薛道人道:“傻姑娘,你就這麽不待見葉子安那臭小子?他那麽喜歡你,你卻為了逃離危樓直接易了容,真是要大大傷他的心。”
如意只道:“誰叫他派人跟着我?”
薛道人嘆了口氣,旋即問道:“你武功盡失,他怎麽可能不派人護着你?”
如意仰首:“我有自己的本事,憑什麽一定要被他保護?”
“不愧是我們齊女俠!”
薛道人一邊束着大拇指,一邊道:“怎麽樣?你要不要快點恢複武功?”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這才對嘛!”
薛道人的面容忽而一肅,道:“如意,幫我一把,重振明月堂不是我一人的事,江湖由危樓一家獨大,苦的還是底層的百姓,你流落民間這段歲月,可有什麽收獲?”
如意默然,這江湖的确與她從清谷天出來之時很不一樣,流落江湖的這些年,如意親眼見到危樓配合南唐朝廷橫征暴斂、鎮壓民間□□的過程,朝堂腐敗不堪,最終苦的可不都是百姓麽。
如意淡笑着,道:“危樓一家獨大,的确是有失制衡之道。不過我聽說,明月堂先時兩位副堂主,下月将在饒州決戰,你想複興明月堂,找他們不是更合适麽?”
“不,這新任堂主只能由你做。”
薛道人正色,道:“危樓以替朝廷挑選前線将士為由,一直在暗中關注且參與明月堂堂主紛争,沒有人比你更了解葉子安,了解危樓。”
如意一怔,聽薛道人講,危樓摘星大會在即,這次摘星大會的主題,直截了當地叫做“明月照危樓”。
自明月堂式微、危樓獨尊以來,淮南江湖便亂象叢生,時常能聽到不少明月堂舊人争權奪勢,互相傾軋之事,幾位副堂主争得甚至是你死我活。
宋朝雖然初立,現下還要應付北邊契丹,兩三年內,怕是都騰不出手來攻下南唐,然而守江必守淮,淮河已失,南唐被滅便成定局。
北邊宋朝氣象一新,而南唐還在漫漫長夜。而危樓,表面上要幫助曾經的故友明月堂恢複往日榮光,讓那些原屬于清淮軍的明月堂人士抵禦宋朝大軍,實則卻是要徹底的控制明月堂,讓其為危樓所用。
葉子安手段心思之深可見一斑。
對于真正忠于明月堂的舊人來講,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意思忖片刻,道:“範家雖說對不住我阿娘,可明月堂的兄弟姐妹何辜?為何要他們做兩軍對峙的前陣?不能讓它這樣毀在危樓手中。”
薛道人贊許地看着如意,又道:“可是這樣一來,你相當于要和危樓為敵,要和葉子安為敵了。”
“我沒得選。”
如意道:“從葉子安執意要做樓主那天起,我們便已然形同陌路了。”
如意從來都在做自己,沒将這江湖的狗屁規則放在眼裏。可是葉子安呢,為什麽他給自己的心底種了一盞明燈,卻又要毫不憐惜地連根拔起?為什麽他本如她一般,不在乎這個世界的規則,最終卻要一條條的将它們打破?
薛道人連聲道:“其實……葉子安和三娘子之間清清白白的,并不像江湖傳言的那般,他前幾年為了爬上危樓高位,一直在精進上陽訣,根本沒将心思放在□□上。”
“我知道。”
如意道,雖然她對貞潔并不強求。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如意道:“葉子安在江湖上廣撒眼線,四處尋找我的蹤影,在我武功恢複之前,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重振明月堂之事,怕是還得由你做主。”
薛道人卻是犯了難:“我如今的身份還是被流放的罪臣,只怕有諸多不合适之處。”
“有一個人合适。”
如意忽而想起什麽,只道:“曾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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