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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喜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熱鬧且喧嚣,風是甜的也是熱的。

餘悅就是在這年的夏天的裏超常發揮,考上了雲江師範大學。正兒八經的一本大學,更是餘父餘愛國心心念念的好學校。

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天,餘愛國心血來潮,穿着他特意買的那身西裝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升學宴,逢人就炫耀:“我閨女出息,考上師範學校啦!”

其他人就端着酒杯敬他,說些誇獎和稱贊的話,餘愛國來者不拒,一場升學宴下來喝了個滿臉通紅。

等到送完最後一位賓客的時候,餘母李雲霞錘着自己的腰:“忙死了,在醫院看一天病人都沒這麽累。”

抱怨歸抱怨,可那眼裏卻是實打實的自豪。

餘悅繞到她身後為她捏着肩,“那您坐着我給你揉一揉?”

李雲霞笑瞪了她一眼,“算了吧,我要看看你爸去。他今天啊,可算是得意壞了,就是一下子喝了這麽多酒怕是有的我伺候了。”

餘悅湊過去笑,“那就辛苦我親愛的媽媽啦。”

“行了行了,別拍我馬屁了,你不是說約了人要去剪頭發嗎?還不快去?”

這話便是有些催她的意思了,餘悅得了話看了眼時間,跑回房間拿了帆布包才出門。

“注意安全啊!”

出了門還能聽到李雲霞的聲音,她頭也沒回地沖着身後擺擺手。

随着她的動作,身後的高馬尾蕩漾出調皮的弧度。

直到确定身後的母親看不到自己了,姑娘上揚的眉梢和唇角的弧度才漸漸松散下來,眼裏的笑意歸于平靜,看不出絲毫喜悅。

她斜挎着包,一個人慢慢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途中經過了很多理發店,可她看也沒看一眼。

小巷裏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餘悅掏了錢買了一串糖葫蘆,随即蹲在了小攤旁邊慢慢吃了起來,漂亮的眼睛裏看不出情緒,也任由身上的白裙子落在潮濕且混着泥土的地面上。

髒了也不在乎。

待到吃得只剩最後一個山楂時,她的視線落在了另一處,看不出情緒的目光也終于有了些波動。

流動的人群裏有個坐着輪椅的男孩子,十歲的模樣,長得清秀可愛。

但他面色蒼白,看着來往的人時神色漠然,丁點看不出來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與蓬勃,甚至雙頰微微向下凹陷,是過分清瘦的模樣。

餘悅趁着他沒看到自己,便多打量了兩眼。只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轉了過來,直直與她相對。

她眨了眨眼,沒移開目光。

那孩子也沒有多的情緒,沒多久就将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一旁紮滿糖葫蘆的草垛上。

不多時孩子身旁多出來了一個身影。

他穿着寬大的黑色套頭衛衣,顯得有些瘦;褲子是當下流行的破洞牛仔褲,只是顏色有些淺,不知是不是洗得次數多了的緣故。

長腿包裹在褲子裏,行動間卻也覺得力量十足并不羸弱。

黑色的帽子遮住了他的面容,餘悅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只能從他因為要推輪椅而露出來的手掌上看清一點蒼白的肌膚。

不過那只手是真的好看,手指勻稱修長,骨節分明。

許是她的目光過于直白和放肆,那邊的人回了頭。

她這才看清他寬大的帽子下居然還帶着口罩,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是一副嚴防死守的模樣。

卻也只是一眼,那人就轉過了頭去,徑直推着輪椅上的孩子離開,消失在了擁擠的人群裏。

那一眼給餘悅的印象太過深刻。

那雙漆黑的眼裏藏匿着多種情緒,防備淩厲而冷漠,又似乎是在看清了她的面容後才歸于平靜。

怎麽,難不成是以為她別有目的,但是看清她是個姑娘後又覺得想多了?

餘悅心道一聲好笑,将最後的一顆山楂送入口中才拍拍手,漫不經心地從與二人背道而馳的方向離開。

潔白的裙擺因為沾上了泥土而變得污濁,她也沒在乎,連拍都未曾拍一下。然後邁着散漫的步調七拐八拐地走進了一條破舊的巷子,輕車熟路地推開了一家理發店的門。

裏面身穿緊身黑色吊帶、染着一頭嚣張明豔的紫發的姑娘聞聲回頭,看清來人的臉後勾着紅唇:“等我二十分鐘,馬上好。”

餘悅沖她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看她忙活。

那人說的時間分毫不差,二十分鐘過後姚佳送走了客人,随手撈過一把老舊的椅子坐在了餘悅面前,桃花眼勾着笑:“今兒怎麽來我這裏了?”

“弄頭發。”

聽到這話姚佳頓時來了興趣,“呦,難得啊。之前勸你了這麽多次你都不答應,怎麽這次就下定決心了?跟姐說說,姐好奇得很。”

姚佳只比她大四歲,今年也才22而已。可這人步入社會步入得早,所以仗着自己有“混社會”的經驗,在她面前張口閉口就是“姐”。

餘悅跟她關系好,也不在意。

此刻她望着那人張揚明媚的面容以及那頭耀眼的紫發,終于露出了錄取結果出來以後第一個實打實的笑:“就是想任性一下。”

“行,那你跟我說你想怎麽弄,姐保證把自己看家本領都拿出來招待你。”姚佳搓着手,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餘悅借着屋內的鏡子打量着自己。

烏黑柔順的長發被她紮成了高馬尾,此刻聽話的垂在她的身後;額前沒有劉海兒,僅一點碎發,規矩地露出飽滿的額頭;一身白裙清純而美好,将她本該冷豔的面容襯得幾分乖巧。

十足的好學生模樣。

打量了許久,她終于開口了。

“想把長發染成藍色,把直發燙成大波浪,再剪一個劉海,随便什麽劉海兒,看着不乖就行。”

說完她轉頭看向姚佳,勾着唇笑,“只能想到這麽多了,剩下的靠你啦。”

姚佳的手指勾着她身後的馬尾,挑了一撮出來,然後纏繞了兩圈,嗓音壓着笑:“這麽信任我的手藝啊?那行,必不辱命。”

很多人進行改造前都會專門拍張照片紀念自己的舊造型,所以當餘悅坐在姚佳指定的地方後,姚佳問她:“需要拍個照嗎?”

餘悅愣了一下,卻也只是一下,随即搖頭:“不拍了。”

“那行,那我就開始了。”

緊緊束縛着馬尾的發圈被人摘了下來,頃刻間烏黑柔順的長發就落滿了肩頭。

此時姚佳摸了摸她的頭發,對上鏡子裏那雙清冷的眼睛,誇贊了一句:“你這頭發質量是真的好,又黑又長又多。”

餘悅笑,“質量好也沒用啊。”

連喜歡的發色都染不了。

姚佳沒聽懂她的話,熟練地給她進行清洗、調色、調整、染燙。

餘悅看向鏡子裏忙活的身影。

姚佳說自己手藝極好,真的并不是在吹噓,而是因為将近四年的工作經驗給了她自信。

從她認識姚佳的時候姚佳就已經在這裏了,說起來她還是姚佳手藝進步的見證者,所以餘悅對身後人的手藝十分的放心。

一番擺弄過後,鏡子裏的姑娘烏黑的頭發逐漸染上了耀眼張揚的藍色,鏡子外姚佳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歇卻能分心地與她聊着天。

“高考成績出來了?”

餘悅:“出來了。”

“考得怎麽樣啊?”

她淡淡地笑,“應該還行。”

按理說換做一般人的話,下一句可能就會問:“那考的什麽學校啊?”或者“想上什麽學啊?”

可姚佳不是,她只是在聽到餘悅說考得還行的時候為她高興了一小會兒,然後就跳到了下一個話題:“唉,你說我這小破店什麽時候才能裝修的高端大氣上檔次呢。”

跳脫又肆意,這才是姚佳。

餘悅聞言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屋內的裝飾,雖然陳舊,但卻壓根與破舊沾不上邊,但她知道姚佳是真的希望這家店更好,所以她鼓勵姚佳:“憑你的手藝,這不是遲早的事嘛?”

姚佳聽得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忙活了三個小時,可算忙活好了。

姚佳看着面前的人,整個人控制不住的滿意,“我的天呢,實在是太好看了。”

她把圍布從餘悅身上拿下來,指着面前的鏡子:“吶,快好好看看全新的你。”

餘悅将目光落在鏡中的人身上,卻是愣住了。

似乎不敢相信這是她自己。

柔順的直發被大波浪代替,俏皮又撩人;張揚耀眼的藍色代替了平凡的黑色,冷豔又妩媚;額前一層淺淺薄薄的八字劉海,略微遮擋了飽滿的額頭。

她試着淺淺勾唇,鏡子裏的人也淺淺勾唇。只是不同于往日的乖巧,此刻就算她笑起來也是張揚肆意的。

唯一不匹配的,就是身上那條潔白的裙子。

“怎麽樣,滿意不?”

餘悅緊緊盯着鏡子裏的人,“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歡,謝謝你,姚佳。”

“得了得了,跟我還客氣什麽?”姚佳滿不在乎地擺手。

“能幫我拍張照嗎?”

姚佳拿起餘悅一旁放在的手機:“行啊,去哪兒拍?”

餘悅指了指外面:“去門口吧。”

“咦,你換新手機了?”

餘悅:“我爸随大流,看別的家長買他也跟着買了。”

“啧,真不錯。”

出來後姚佳頗有經驗的指揮着她,“笑一笑,但是別那麽僵硬,自然一點!”

餘悅嘴角淺淺的弧度拉平,随即勾出一個大幅度的笑。

畫面裏,着白裙的姑娘比着剪刀手笑得明媚肆意,一頭耀眼的藍發被風拂起。

畫面外破舊的街道處一抹黑色的身影極慢的閃過,指間一點猩紅。

後來無人知曉的是,明媚張揚的藍發少女,成了回憶中這年夏天破舊的街道裏最濃重的色彩與最美的風景。

無人能夠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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