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歡
餘悅再從姚佳的理發店出來時,卻是頂着一頭黑發的。
耀眼的藍色長發像是一場短暫而虛幻的夢,如果不是手機裏存了剛剛拍的兩張照片,她也不敢确定記憶裏那個藍色頭發的人是不是自己虛構出來的。
她低頭,伸手撫上屏幕裏明豔張揚的自己,輕輕一笑。
夏日的晚風吹起少女烏黑柔順的發絲,撩動少女被染上泥土的純白裙擺。
似乎是在寬慰她。
姚佳所在的這條巷子叫永安巷,這條巷子同周圍的其他很多條巷子一起組成了雲江市市內最大的城中村,也是市內唯一的城中村。
其名頭不亞于市內名氣最大的衛星檢測大樓,不過衛星檢測大樓出名是因為科技發達,而城中村有名是因為破舊。
坑坑窪窪泥濘不平的道路,破舊的矮層建築,不甚發達的科技,與位列一線城市之首的雲江格格不入,但雲江的人卻默許了它的存在。
只因為這樣的一個地方,是很多外鄉人的避風港。
沒有人不想往高處走,所以每年都會有千千萬萬的外鄉人懷抱着對未來滿滿的憧憬來到雲江,然後租一個便宜的房子,努力生活。
在寸土寸金的雲江市裏,唯一存在的城中村無疑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留下城中村,是雲江人對外向來客的包容是雲江人對外向來客的鼓勵,是雲江人對祖國同胞關懷。
餘悅喜歡這裏。
因為這裏有人間煙火氣。
所以她并不打算立馬回家,而是近乎享受地踱步在熱鬧喧嚣、平凡又溫暖的城中村裏。
城中村結構特殊,如果是別人的話,可能迷失在城中村彎彎繞繞的小巷裏,可餘悅不會。
與姚佳相識四年,足以讓她對城中村熟悉起來,哪怕這裏被彎彎繞繞的小巷包圍,哪怕所有破舊的小巷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
電話鈴聲響起,在她低頭接電話的一瞬間,左肩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她擡頭,對上一雙眼,對方也只露出來了一雙眼。
察覺到她的視線,對方說了句抱歉,然後與她擦肩而過。
黑色套頭衛衣,發白的牛仔褲,嚴實的口罩,低沉的嗓音,冷沉的目光。
她只看了一眼他匆忙離去的背影,然後若無其事地跟電話裏的李雲霞說話。
李雲霞說等她吃飯,餘悅說她想在外面吃,于是李雲霞不再強求,只讓她注意安全。
在很多時候,餘愛國和李雲霞确實給了她足夠的自由,只除了一件事。
電話挂斷後,餘悅不緊不慢地去了經常和姚佳去吃的那家賣酸辣粉店裏。
她沖着老板娘笑笑,老板娘回了她一個手勢,然後沒多久桌上就放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酸辣粉。
餘悅的位置靠窗,略微一偏頭就可以透過身旁的透明玻璃看清街道上的景象,酸辣可口的飯香味盈斥在她的味蕾,她隔着玻璃,望向窗外的煙火人間。
開始時玻璃外正對着她方向的地方是一棵柳樹,可不知道什麽時候,那棵樹下坐了一個人。
黑色套頭衛衣,淺色的牛仔褲。
他雙肘撐于膝關節上,臉埋在自己的掌心裏。
身旁的人來來往往,身後破舊的路燈燈光明明滅滅,莫名的,将他襯托出了幾分孤獨,幾分落寞。
不用看,餘悅也知道那人埋在掌中的臉必定帶了口罩,裹得嚴嚴實實。
餘悅今天心情不好,但是在一天之內和某個人遇見了三次,足以勾起她的好奇心。
她突然來了興致,懶懶地往後一靠,仔細端詳了那棵樹五分鐘,連帶着樹下的人一起。
沒人知道在這五分鐘裏她都想了什麽,而這五分鐘裏,樹下的人也始終沒有将臉從掌中擡起來。
或許是看夠了,她結了賬出門。
卻是直直走向那棵樹,站在距離樹五步遠的地方,淡然地開口:“你好,請問需要幫忙麽?”
嘈雜的夜晚裏,少女那句輕喚卻意外得很清晰。
樹下的人似乎終于意識到她在跟自己說話,于是緩緩将臉從掌中擡起,與她對視。
離得近了,餘悅看清楚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桃花眼,被譽為風流多情的桃花眼。可偏偏長在這人臉上,桃花眼也是冷沉的。
此刻他望着她,她也不覺有異,淡然與他對視。
半響他率先低垂下目光:“有糖麽?低血糖犯了。”
是屬于青年人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卻因為他低血糖的緣故帶了些微啞。
餘悅:“我沒有。但可以幫你去買一下。”
青年再擡眸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謝:“多謝。”
小賣鋪離他們不遠,不過兩分鐘的時間餘悅的手中就多了一包水果糖,她隔着幾步抛給他,看着他拆開包裝拿出兩顆糖,而後迅速地摘下口罩将糖喂進嘴裏,又迅速将口罩戴好。
速度快到她站在側面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
她垂眸,聽見清淺的腳步聲。
目光裏多出了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掌中握着一包被拆開一條口子的水果糖袋子,和兩條被牛仔褲包裹住的大長腿。
意外地,并不顯得清瘦。
“謝謝你的糖。”
青年的嗓音從她頭頂傳來,餘悅再擡眼時,意外發現那雙桃花眼裏多了幾分溫和。
她接過糖。
突兀地來了句:“你沒有什麽不開心麽?”
青年比她高一個頭,她得仰視他,就見他微微皺眉,不加猶豫便回道:“沒有。”
餘悅不甘心,沒有嗎?,“真的沒有嗎?”
意外的,很執着于這個問題。面前的青年似乎也意識到了,于是餘悅便聽到一聲極淺的嗤笑,他問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算麽?”
算,怎麽不算?
餘悅揚眉,“那你家在哪兒?我可以給你指路。”
“永安巷。”
這一刻,餘悅沒辦法說不巧。
“順着這條路往前走,第一個路口左拐,第二個路口左拐,然後再直走,穿過一條巷子就到了。”
“行,謝了。”
青年人深看她一眼,轉身。
走出十幾步後,他回頭,“今天你幫了我,但也拿我尋了開心,就算是公平了。”
說完,他轉身,逆着光走遠,高大欣長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街角。
而餘悅也轉身,朝着與他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是離開的時候還是在想,怪她突然萌生的惡劣表現得太過明顯。
今天恰好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遇見了他,恰好被他吸引了注意,又恰好想讓自己開心一點。
靜默地注視着那棵樹和那個人的五分鐘裏,餘悅突然想起了無意中看到某位博主的一句話:“把自己的不開心和別人不開心對比後才發現我真的矯情。因為更難過的人多了去了,和他們相比,我所難過的事情就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餘悅問自己:那我所難過的事情其實也算算矯情、也算微不足道麽?
她不知道。
看着樹下的身影,餘悅突然想試試。
那就試試吧。
她一步步靠近,內心有些緊張,面上卻不動聲色。
可當站在他面前,在他動唇欲要開口的時候,餘悅突然怕聽到讓他不開心的事。
一場臨時起意的實踐完後,餘悅想:她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今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回到家裏的時候客廳的燈亮着,卻不見餘父餘母的身影。
她換了鞋,徑直走向書房,便看到書房的門沒關,昏黃的燈光從半敞的門縫裏露出來,隐約看得到屋內窗邊餘母的身影。
“媽。”
裏面的人一驚,“回來啦?”
“嗯,我剪完頭發了。你怎麽還不睡?”
餘母從裏面拉開門,目光落在她無甚變化的頭發上,溫柔一笑,“等你,現在你回來,那我就去睡了。”她揉揉餘悅的腦袋,“早點睡,別熬夜。”
“知道啦。”
兩人各自回了房間,可等到客廳裏聽不到餘母的動靜時,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打開。
書房裏的擺置很簡單,簡單到有些冷清。餘悅走到窗邊,站在餘母剛剛所在的位置,從16層樓高的玻璃往外望,看到的是渺小的人,流動的車輛,以及不遠處的消防站。
看了很久,書房的門才被悄無聲息地掩上。
永安巷距離垃圾處理場不過三百米的四層樓房裏,青年系着黑色的圍裙,在二十多平的小破出租屋裏熟練地炒着菜。
穿着白色背心露出堅實的臂膀,随着他颠鍋的動作,胳膊上的淺淺的肌肉曲線漸漸顯露。鍋上飄來的蒸汽直上,他偏頭一躲,冷硬的下颚繃緊。耳邊別着一直煙,随着他的動作将落不落。
“哥,你下午沒吃飯,是不是又低血糖犯了?”
魏棋嗤一聲,“你又知道了?”
“切,這有什麽難猜的。”
魏棋動作不停,将鍋裏的菜倒入盤子裏,端上小小的飯桌,路過魏平安的時候,大掌吧嗒給了他腦袋一下,“小屁孩好好吃飯,別整天陰陽怪氣的,小心我揍你。”
魏平安翻白眼,心道:你才舍不得。
“哥,你做菜這麽好吃,幹脆開個飯館算了。”
魏棋夾了一筷子菜給他,“你當飯館是想開就能開的?”
魏平安想争辯,卻無從說起,半響喃喃道:“那實在不行可以去當個大廚?”
魏棋樂了,桃花眼裏勾着笑,“魏平安,你哥我這兩把刷子糊弄你還行,這大城市裏的人都聰明,哪兒是我這種半吊子水平能糊弄的?況且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是大城市裏的人,你會放着好菜好肉不吃,偏偏惦念這一口炒野菜嗎?”
魏平安有些急,“你很好的!”,還想說些什麽,卻無從說起。
“行行行,我很好,你快吃飯,別讓你哥我的手藝白白浪費掉了。”
他拍拍魏平安炸毛的小腦袋,似乎是在給他順毛。
半響,魏平安悶悶道:“哥,你覺得這裏好嘛?”
魏棋拿着筷子的手頓住,擡頭望去只看到了他清澈的眼睛。
“好啊,大城市,怎麽能不好?”
如果連大城市都不好的話,他真的不知道哪裏好了。
“哥。”魏平安又叫他。
魏棋以目光詢問,就聽他問:“哥,中午的時候你急匆匆跑走是幹什麽去了?怎麽晚上才回來,我都怕你跑丢了。”
“我怎麽會跑丢呢?”魏棋失笑,不過須臾唇角又漸漸拉平,“我只是去……找一個人。”
“那找到了麽?”
魏棋低低嘆一聲,“找到了,又好像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