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餘89 (1)
隔着窗簾能看到依稀的光影時, 屋外有人輕輕敲門。敲門聲帶着魏棋熟悉的風格,他幾乎是?一瞬間知道, 屋外的人是?楊登。
他松開握了一夜的手, 緩步走到門口開了門。門口的楊登提了兩大?袋菜,沖魏棋笑笑,“早上買的菜新鮮, 你看看還有什麽需要買的沒, 有的話我再下去一趟。”
魏棋回?以一笑,接過菜的時候輕聲說:“辛苦了。”
就這?三個字, 讓楊登想哭。
他作?勢去打魏棋, 卻也只?是?一拳輕輕錘在了魏棋的肩膀上,對上魏棋的視線,他裝作?無事地別開眼, 又?故意惡狠狠地說:“還說什麽辛苦!要再跟我這?麽客氣,就是?不把我當兄弟!”
魏棋輕輕笑了。
以往楊登送完菜都會走, 但今天他卻沒有走的意思, 反而往屋裏看了一眼, “餘悅呢?”
魏棋:“她昨晚守了我一晚,剛剛才?睡着。”
楊登正要說什麽的時候, 就聽屋裏的人對着門口輕聲喊:“我醒了, 你們進來說話吧。”
這?下, 兩人少?了顧忌, 關?上門往客廳裏走去。
客廳裏沒開燈, 只?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整個屋子都偏向昏暗。這?樣的昏暗讓楊登呼吸一窒, 他的呼吸都不受控制地變得艱難了起來,正當他要清清嗓子, 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魏棋啪一下按動了門口的開關?,屋子裏一瞬間亮堂了起來。
明亮的燈光下,楊登通紅的眼睛藏無所藏。
魏棋的身型一頓,輕聲問他:“怎麽了?”
楊登別開眼,忍住嗓音裏的哽咽,“沒事。”
魏棋不信,仍舊緊緊看着他。
被魏棋以這?樣的目光看着,楊登再也忍不住了,他握緊拳頭,咬着牙但嗓音哽咽地問:“魏棋,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們當兄弟?不然的話,你怎麽什麽都不告訴我們,只?知道自?己?扛?”
魏棋張張唇,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楊登已經哽咽了起來:“也怪我們,口口聲聲說是?你的好兄弟,但一天天他媽的什麽都不操心,不然……不然怎麽連你生病了都看不出來……我他媽真該死啊……”
“楊登。”
魏棋輕輕喊一聲。
楊登哽咽的話語這?才?停了下來。
“楊登,你們別覺得自?己?不好,真的,你們別覺得自?己?不好,因為如果沒有你們的話,我會比現在差十倍不止,真的,如果沒有你們的話,我會比現在差十倍不止……”
就是?這?一句話,叫楊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平複好情緒以後,三人沉默地坐在了客廳裏,氣氛有些沉重?。良久,魏棋輕聲問:“楊登,你……你是?怎麽知道我……生病了的?”
昨天他和餘悅以感冒打針的理由将楊登瞞了過去,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按理來說楊登不應該知道的,可一想到什麽……所以其實在剛問出口的那一瞬間,魏棋的心裏就有了答案。
果然,說到這?個楊登整個人就變得憤怨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有個缺德的孫子拍到你和餘悅去醫院的照片傳到網上了,然後……”
然後之後的話,楊登沒能說下去。可其實,即使他不說,魏棋和餘悅也知道網上現在是?個什麽樣子——必然又?是?一輪新的“腥風血雨”。
他們一定?會說魏棋在賣慘博流量。
他們一定?會說魏棋又?在作?妖了。
他們一定?會說要開始洗白了。
……
這?麽長時間的網暴足以讓魏棋将人性的醜陋一次性見識個夠。所以無論現在網上的态勢如何發展,他也不會意外了。
反正,反正他們根本不介意自?己?惡毒的言語會不會白白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可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內心會這?麽這?麽難受呢?難受的,像是?要死過去了一樣。
他的呼吸不穩,整個人如墜冰窖。
直到放在身側的冰冷的手上突然被一只?溫暖、柔軟的手緊緊握住,魏棋顫顫擡眼,對上了一雙堅定?溫柔的眼睛。
——是?他的餘悅。
他的餘悅告訴他:“魏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別怕。”
原來冬天也可以很溫暖啊。可惜這?點?溫暖,很快就被徹骨的寒意冰封了。
魏棋埋下頭,将頭埋在餘悅的頸間,很小聲地問她:“兌兌,是?不是?我現在連呼吸都是?錯的?都是?不應該的?”
餘悅捧起他的臉,看着他失去光彩的眼,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不是?的,不是?的,錯的不是?你,錯的一直是?他們……”
現實生活裏披着僞善的皮,比誰都要乖巧,可一旦到了網絡上仗着有了一層防護,他們的真面?目就開始顯山露水。滿口惡言、傷人的話張嘴就來,說出的話像刀子,毫無顧忌地、猖獗地刺傷着一個又?一個何其無辜的陌生人。
世?界有他們,是?世?界的不幸。
無論如何,錯的從來都不該是?無辜者。
這?次,網絡上的新一輪腥風血雨發展到何種?地步魏棋一概不知,因為在楊登走後,餘悅就“沒收”了他的手機。
她不許他看網上的所有消息,魏棋自?己?也不敢看網上的消息,所以這?兩天他就像與?外界隔絕了一樣,只?守着那一方安逸自?在的天地。
雖然會忐忑,但看不見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什麽也沒發生,更?何況這?兩天餘悅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旁,所以這?兩天魏棋的狀态稍微好了一點?,也只?是?一點?。起碼有餘悅在他身旁再加上藥物的作?用,他不會整夜整夜的失眠而是?能淺眠一兩個小時了。
這?是?這?個樣子會讓魏棋覺得自?己?像個寄生蟲或者吸血鬼,仿佛離開餘悅他就活不了了一樣,然後餘悅就只?能這?樣被他拖着。
可她的生活那麽美好,不該只?圍着他轉啊。
他真是?個累贅。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到了第三天晚上吃完飯的時候,餘悅坐在沙發上給姜悸發消息。
她說想再請幾天假,幾乎是?她剛說完,姜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坐在她身旁的魏棋以目光詢問她,餘悅用口型說了“姜悸”兩個字,然後拿着手機去了門外,走到樓下的門口。
“餘悅,你确定?又?要請假?咱們都大?三了啊,這?學期已經過了一大?半了,你不是?說自?己?也要考研嗎?時間已經非常非常緊了……”
餘悅往身後看一眼,确定?周圍沒人後才?輕輕“嗯”一聲,随後說了幾句話。
電話那邊又?說了一長串,着急的語氣透過電話,在寂靜的黑夜裏格外清晰。
餘悅始終靜靜聽着,等姜悸說完了,她才?說:“可是?姜悸,這?個時候除了陪着魏棋,我不知道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麽了。而且,如果現在我不在魏棋身邊的話,那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随即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幾句,兩人不緊不慢地聊了一會兒,餘悅輕輕道了謝後才?挂斷了電話。挂斷電話後她沒着急上樓,而是?抱着臂站在原地仰頭打量着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月亮裏真的有嫦娥嗎?天上真的有神仙嗎?神仙真的能聽到凡人的祈求嗎?
想着想着,她極輕地嗤笑一聲,轉過身打算上樓。轉過身的那一瞬間餘悅将要動的步子頓住,因為她看到了兩步遠處的魏棋。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亦不知道她和姜悸的對話魏棋聽到了多少?。她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和表情站着沒動,幾步遠的魏棋卻已經朝她走了過來。
他面?色無異,甚至還極輕地對她笑笑,而後将手裏拿着的外套繞過她給她披在肩上,握住她拿着手機的手,溫聲說:“兌兌,上去吧,外面?太冷。”
餘悅跟着他往家走,從上樓到回?到家再到同前兩晚一樣兩人将睡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這?樣的正常一直持續到了晚上一點?多。
一點?多的時候,屋子裏只?有楊登新買來的一盞小夜燈亮着,餘悅在床上躺着,整個人還很清醒。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聽到沙發上的魏棋說:“兌兌,明天你回?學校吧,不用陪着我了,我沒事的,你別擔心。”
他是?一早就有讓她走的念頭了,還是?因為聽到了她和姜悸打電話的內容後才?堅決地讓她走的?
餘悅不知道。
“不能不走嗎?我不能再陪你兩天嗎?”
“不能。”
“可是?魏棋,我假都請好了。”
他不再說話。
大?有一副她不同意,他就不會再跟她多說一個字的架勢。
他在逼她。
黑夜裏,餘悅面?對他側躺着,眼淚無聲地沒入枕頭裏。
過了很久,久到大?概有一輩子那麽長的時候,她輕輕問:“魏棋,如果我明天去學校了,那我還能再來嗎?來了你還在嗎?你還會再見我嗎?”
又?過了很久,他很輕很輕地“嗯”一聲,聲音輕到餘悅抓不住。她将臉埋在被子裏,哭到不能喘氣,卻也不忘了拼命藏住自?己?的哭聲。
可餘悅忘了,魏棋只?在她幾步遠的地方,他的目光也一瞬都不曾離她。所以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能看清。
所以他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手,任由情緒如海水般洶湧、任由自?己?的內心猶如刀刺,痛不欲生、鮮血淋漓,也不讓自?己?心軟。
他一心軟,她就會留下來,所以,他不能心軟,不能成為她的累贅。
七點?的時候,餘悅起了床,魏棋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她的眼眶還很紅,眼睛也高高腫了起來,可坐在她身邊的魏棋仿佛沒有看見。他盛了一碗粥給她,溫聲說吃完他送她去學校。
餘悅用勺子舀着粥,邊吃眼淚邊往下落。
到最後碗裏的粥還剩下好多,她的眼淚卻已經止不住了。
“魏棋……我今天……今天不走,行不行……”
他用拇指輕輕給她擦着眼淚,“兌兌,你聽話,好不好?我沒事的,你別因為我耽誤自?己?,這?樣我會很難受的。”
他鐵了心要讓她今天走。
餘悅不看他了,自?顧自?抹着眼淚,然後将那一碗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送,吃完後魏棋給她戴上帽子、裹上圍巾、戴上口罩,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後才?牽着她往巷子裏口的站牌下走。
這?一路上,他們都格外的沉默。
終于到了巷子口了,他又?無聲地擋在她身前,給她擋着風。餘悅輕輕從後面?将腦袋抵上了他的背,他一僵,卻還是?沒有說話,任由她靠着。
第一班駛向師大?的公交車慢慢出現在不遠處時,魏棋輕輕說:“兌兌,車來了。”
餘悅不語,也還是?不動。等公交車快要停在兩人面?前了,餘悅終于将頭從他背上擡起來。
“魏棋,如果我現在去學校了,那我還能再來嗎?來了你還在嗎?你還會再見我嗎?”她固執地又?問了一遍,聲音裏帶着哽咽。
魏棋轉過身,低頭看她,看到了她紅腫的眼睛,蒼白的面?色,還有她……一滴一滴順着眼睛滑落,像是?要落到他心裏的淚珠。
他別開眼,聲音有點?沙啞,“嗯。”
公交車停了,面?前的姑娘幾步上了車。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通紅的眼睛隔着玻璃一直在看着他,直到車子走出了很遠,她再也看不到了。
魏棋也再也看不到了。然後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點?點?、一點?點?的走向巷子,走向寂寥,走向黑暗。
一整天一共三節課,整整三節課餘悅都心不在焉。
第三節 下課後,有一個活動需要餘悅參加,但餘悅着急忙慌地交代了姜悸一句,然後整個人一秒也不能多等地往校外跑去。
她攔了一輛出租,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将車開到了永安巷,車子開不到巷子裏,她就打算自?己?跑過去。從車裏出來,她幾乎是?慌慌張張地往裏跑,那一段不遠的路程,在此刻就像無邊無際的海,怎麽也到不了盡頭一樣。
等她終于走到海的盡頭了,卻發現那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門後已經人去樓空了。
屋子的門大?開着,裏面?什麽也沒有了。用舊了的茶幾、窄小的沙發、笨重?的二手電視……還有那個會溫柔地喊她兌兌的人,都不見了。
他走了。
不要她了。
原來那天在醫院裏,不是?她的錯覺,原來這?幾天以來,都不是?她的錯覺。
魏棋是?真的想要離開她了,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把離開的決定?做了千萬遍。
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窗簾被風吹起打在玻璃上的沙沙聲。
許久過後,又?多了一陣不再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哭聲在空蕩的屋子裏回?響,久久不絕。
餘悅再從永安巷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多小時後的事。
她的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疼,說話聲也變得沙啞難聽,但是?她不在意。她在巷子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一路上,她出神地盯着窗外。
車子沒有停在餘悅家的小區門口,而是?停在了距離她家小區不遠處的一棟很老舊的居民樓前。她打開手機,确定?了就是?在這?一片位置後徑直朝居民樓的大?門走去。
她沒有出入卡,所以毫不意外地被保安攔在了門外。她沒辦法了,只?能着急地幹等在原地,等了很久,終于跟在一個小朋友身後混了進去。
從第一層到地十二層,餘悅一家一家地敲門找人。一共十二層,一共一百多戶人家,她挨個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想找到的人。
她不死心,還想從頭再來一遍,但有業主煩她,覺得她有病,叫了保安上來,兩個保安一臉不耐地攆她離開。
餘悅被攆出了小區。
保安防賊似地站在門口,生怕她再惹出什麽事端。可她能惹出什麽事端啊?
她只?是?……她只?是?想找到相見的人啊……
餘悅蹲在小區門口,縮成了很小的一團,隔着老遠,只?能看到她的肩膀都在隐隐顫抖。
從天亮到天黑,她全身都凍到發麻,但卻固執地不肯離開一步。身後的保安在小聲讨論說她是?不是?瘋了,她聽到了,但她沒管。
過了很久,周圍的人越來越少?,聲音越來越安靜,連門口的保安也回?了保安室,餘悅終于信了,信她的魏棋真的不要她了。否則他知道她在這?裏,一定?不會舍得看她生生在這?裏凍好幾個小時的。
定?位顯示他在這?一片,餘悅知道他在這?裏,可是?她還是?找不到他。原來在科技如此發達的現代社會,如果一個人存心想躲起來,那誰也找不到他。
她哭了。
哭着說魏棋是?騙子。
他明明答應了的,答應她還能再來,來了他還會在的,他還會再見她的,可是?他食言了,他騙她。
他不僅将家搬了個幹淨,連人也躲起來了,躲起來不見她。
要不是?……要不是?她一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雖然不确定?他會不會真的這?樣做,但還是?為了力求心安所以在平安的電話手表裏設置了定?位,那他是?不是?真的就打算讓她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真狠心啊……
魏棋真狠心。
可你說,他如果是?真的狠心的話,為什麽偏偏就藏在了離她這?麽近的地方呢?
魏棋也舍不得她的,對不對?
餘悅哭着哭着,突然聽到身後的居民樓前的電子門一響,然後有人走了出來。
“剛剛差點?吓死我了!烏漆嘛黑的,一個人突然從門裏冒出來,差點?沒把我魂吓沒!你說那破地下室八百年都沒住過人了,這?下怎麽突然多了個人啊……”
“誰知道啊,這?年頭怎麽有人上趕着住地下室啊……”
兩人邊說着話邊從餘悅面?前經過,餘悅聽着兩人的話,腦袋裏忽然閃過什麽。
“您好。”
“啊啊啊啊啊……”
兩人被她猝不及防出現的聲音吓到了,一陣尖叫後終于看清了餘悅的面?容,這?才?捂住心口松了口氣。
“姑娘啊,大?晚上的你怎麽不回?家,蹲這?兒幹嘛呢?吓死我了!”
餘悅艱難地站起來沖兩人歉意地笑笑,“實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了帶小區大?門的鑰匙。”
“啊,那你怎麽不讓你家人給你送呢?或者跟保安說一聲啊。”
“我們家就我一個人,我剛搬來不久,保安看我面?生……”
“這?樣啊,這?保安也真是?的,那我幫你刷一次卡吧,下次記得帶鑰匙啊!”
“謝謝謝謝,真的太感謝您了!”
那人擺擺手,和另一個人挽着手走了。
長久蹲在寒冷的黑夜裏的緣故,餘悅的手腳早就沒了知覺,但她恍若不知,只?堅定?地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這?棟居民樓是?很老的小區,環境本來就不好,更?別提地下室這?地方了。
一股子陰冷,越往裏,濕氣越重?,難聞的氣味也越來越重?。連個燈都沒有,又?黑又?靜,膽小的人也許都不敢一個人過來。
曾經餘悅也算是?膽小的人,但是?今天,她什麽也不怕。
她用手機打着手電筒,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地下室的盡頭,終于,她在地下室的盡頭看到了一扇小小的門,那扇門的縫隙裏,流露出淡淡的、讓她喜悅和心安的光芒。
餘悅一秒都不能多等,她小跑了過去,顫着手敲響了那扇掉漆的門。
敲門聲響起後不久,屋裏有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可在她希冀地等待着門從裏面?被人打開的時候,裏面?微小的動靜又?重?新歸于平靜。
裏面?的人知道門口的是?她。
這?扇門不會打開了。
可餘悅還是?不死心,她繼續敲着,一聲又?一聲,到最後,整個地下室裏都是?一聲又?一聲的敲門聲。
“魏棋,你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魏棋,你騙我,你說過我來你會見我的……”
“魏棋,你開門……”
一聲又?一聲,屋子裏始終沒有動靜。
餘悅敲了很久,沖裏面?的人喊了很久,他通通不理。她沒再敲了,而是?慢慢蹲了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頭埋在臂彎裏,泣不成聲,
一門之隔的屋子裏,灰敗、狹小、擁擠、昏暗。
門口的地上坐着一個高大?但頹廢的身影,他低垂着腦袋,彎着背,雙手緊握成拳頭,脖頸處的青筋暴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拼命着壓抑喉間的腥甜。
幾步之外的魏平安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看着他哥痛苦的樣子,他流着眼淚輕聲問:“哥,你明明是?想和餘悅姐姐在一起的,你明明很愛她,也很想和她多說說話的,那你為什麽不讓她留下啊?”
寒冬臘月的天氣,冰封三裏,冬風刺骨,魏棋卻莫名想到了他和她重?逢那一年夏天裏溫度灼熱、太陽火辣的時候。
他閉上眼,眼角溢出一點?晶瑩,極輕的呢喃道:“因為她穿的是?白裙子。”
因為她穿的是?白裙子,
純潔無暇的白色不該被玷污。
陰冷潮濕的地下室外,屋子裏始終沒有動靜。餘悅就坐在那扇小門門口,蜷縮成一團,靜靜等着。
終于,破舊的小門嘎吱一聲響,屋裏的燈光一瞬間照亮了一小片天地,餘悅一下子起身,紅腫的眼睛都亮起了光,可她眼裏的光又?在看清出來的人後一下子熄滅,整個人都被一層落寞籠罩。
“餘悅姐姐……”
魏平安攥着手裏的被子,通紅的眼睛裏盛滿了不知所措。
餘悅勾起唇勉強沖他笑笑,“我沒事,平安別擔心,快回?去吧,等會兒凍感冒了。”
“我……不冷,餘悅姐姐,你先回?去吧……”
餘悅揉一揉他的腦袋,什麽也沒說,又?坐會了原地。
魏平安躊躇着将被子往她身上蓋,餘悅伸手去擋,但是?對上少?年那雙帶着淚意的眸子,她只?能收回?手,任由他用被子把她包裹住。
被子從她背後将她牢牢裹了個嚴實,久違的溫暖将餘悅包圍,被這?樣的溫暖包裹着,她莫名覺得十分難過,也覺得十分委屈,她将下巴縮進了被子裏,帶着微弱的哭腔,對魏平安說:“平安,你回?去吧,別在這?裏了,我沒事的。”
“餘悅姐姐,你回?去吧。不然的話,我就一直在這?裏陪着你。”
餘悅是?知道魏平安的身體有多虛弱的,別說陪着她在這?兒凍一晚,就是?在這?兒凍上大?半個小時,他也一定?會感冒發高燒的。
她沒辦法用魏平安的健康冒險。
魏棋也篤定?她不舍得用魏平安的健康冒險,所以他讓魏平安出來。
他在逼她走。
“餘悅姐姐,太冷了,你回?去吧,好不好?你放心,我會幫你好好照顧我哥的……”
這?一句過後,餘悅終于沉默點?頭。
她站了起來,将被子輕輕放在了魏平安腿上,臉上浮現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好,我回?去,平安你也回?去吧。”
說完後她目光看着門,她知道裏面?的人能聽到。
“魏棋,我明天還會再來的,你可以選擇不見我,但要是?明天我來的時候,你不在這?裏了……那,那我就一定?會去找你,你不是?就是?怕自?己?耽誤我的事嗎?如果你走了,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他用平安逼她走,她就用自?己?逼他留在這?裏。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只?離開時的背影連魏平安一個小孩子看了都覺得難過。
等餘悅的背影剛好消失的時候,魏平安身後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屋裏的人定?定?地順着黑暗盡頭看去,仿佛能看到離開的人似的。
過了一會兒後,魏棋一直拼命壓抑的情緒終于爆發。
魏平安從來沒有見過他哥哭過。
可這?一晚,他印象裏無所不能的哥哥失力般地靠在牆上,望着唯一一條通向地下室外的通道,泣不成聲。
餘悅大?半夜回?到家裏的時候,餘愛國和李雲霞還在睡夢中。到了早上兩人看到了門口的鞋,敲她的屋門無人應,覺得不對勁進到房間後,這?才?看到了她已經燒到酡紅的臉色。
兩人趕緊想辦法把她往醫院送,這?期間餘愛國背她上樓下樓她都沒醒過,一直渾渾噩噩的。
等終于挂完針了,李雲霞坐在床邊看着她蒼白虛弱的模樣,眼眶都紅了。餘愛國心裏也不好受,但他沒有表現得那麽明顯,還摟住妻子的肩膀耐心寬慰妻子。
三瓶吊瓶打完已經是?好幾個小時後的事,餘悅早在中途就醒來,看到父母眼裏濃重?的擔憂時,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爸媽,對不起,害你們擔心了……”
“你這?孩子,跟你爸媽還說什麽客套話?好好休息,別多想……爸媽在呢。”
在他們充滿愛意的目光裏,餘悅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很累。
吊瓶挂完後兩人帶她回?了家。廚房裏餘愛國正在給她熬清淡的粥,李雲霞則陪她坐在房間裏,時不時要摸一下她的額頭給她測溫。
再一次被自?己?母親溫暖的手輕柔的觸碰時,餘悅輕輕出聲,語氣裏帶着些哽咽和不解:“媽,你說他為什麽躲着我啊?”
李雲霞用自?己?的手将她的一只?微涼的手包裹住,字字句句無一不顯得柔和。
“阿秋啊,他只?是?太愛你了。”
姑娘的愛太真摯直白,而青年的愛又?太克制隐忍。一個想着陪伴,一個想着不耽誤。
誰也不比誰愛的少?。
誰也都沒錯。
從昨晚餘悅回?去開始,進了屋子後的魏棋就陷入了一種?失了魂的狀态,他又?一晚都沒睡,就坐在正對着門口的方向,虛無的目光看着門,似乎是?要透過門看着誰,又?或者,他是?在等着在誰。
魏平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但看着他哥的樣子,他又?說不出來一句重?話,只?能小聲問:“哥,如果餘悅姐姐還來的話,我們能不能別不讓她進來了啊……”
魏棋的目光這?才?起了一點?波瀾,“好。”
然後他等着,等了一個白天。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魏棋等不來要等的人,他扭頭問魏平安:“平安,她是?不是?生氣了?”
魏平安不知道怎麽說,他又?已經自?言自?語了起來,“她該生氣的……都怪我…昨天不生氣,她今天也一定?會生氣的……一定?會的…”
極輕的腳步聲就是?在這?時候從門外傳來的,聽到聲響的兩人反應各不相同,魏平安的眸子一下子亮起來,魏棋的情緒則要複雜的多。
種?種?情緒壓在心頭,他只?知道這?一刻他想要見她,于是?他開了門。
開門口沒有魏棋預想中埋怨的話語、沒有他預想的生氣,什麽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個令兩人都顫栗的擁抱。
像是?一個跨世?紀的擁抱。
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他連她的臉都沒有看清就被她伸手抱住,她緊緊貼在他懷裏,他則下意識地将人摟住。
魏棋後知後覺地覺得這?樣不好,所以他松手想要推開她,可他還沒有動作?,就聽到了來自?于自?己?懷裏的極輕的哽咽聲。
她哭了。
他又?把她弄哭了。
他真的,真的是?一個很爛的爛人。
餘悅沒有抱他太久,兩分鐘過去後她松開了手,仰頭看他。看他難掩疲色的臉、蒼白無血的唇、落魄失意的眉眼,還有瘦了很多的人。
分開的日子,他們誰都不好過。
餘悅的心口一窒,望着他那雙閃躲、黯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魏棋,騙子。”
“說好我還能去找你,找你的時候你還在原地,去了你還會見我的,你騙我。”
無論她說什麽魏棋都反駁不了,也無法反駁,更?何況,他的關?注點?在她沙啞的嗓音、虛弱蒼白的面?色上。
他把一切的弄得很糟糕,最愛他的人被他傷的最深,可盡管如此她依舊不曾放棄愛他。
他何德何能。
他魏棋……何德何能啊。
魏棋別開眼,不敢看她,忘記過了多久,在這?昏暗破舊潮濕的狹小的空間裏,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餘悅,咱們就到這?裏吧。”
聲音輕得像棉絮,仿佛風一吹就散了,但魏棋的內心卻又?一把刀子,一句話九個字,他的心總共被捅了九刀。
鮮血順着他的心髒往下淌,他快要沒命了。
“你再說一遍。”
餘悅沙啞的嗓音裏帶上了不可置信,她不信他今天終于肯見她了,卻只?是?為了跟她說一句分手。
“餘悅,咱們就到這?裏吧。”
可他真的又?重?複了一遍。
“魏棋,你非得這?樣嗎?你知道你有多愛我嗎?”她咬着牙,繼續顫着聲問:“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憑什麽算了?你告訴我憑什麽到這?裏就要散了……憑什麽啊?”
在她的質問下,那個溫柔了很久的人時隔兩年多再次換上了一副放蕩不羁的模樣。他面?色比鬼還要蒼白,人卻變得同兩年多前一樣散漫、漫不經心。
他說:“餘悅,我真的太累了,感覺這?樣很沒意思。而且我發現我是?一個爛人,所以我不和好姑娘談戀愛,也不該和好姑娘談戀愛。你是?好姑娘,我不想耽誤你。”
似是?而非的話語真真假假,餘悅的指甲掐在手心裏,到這?時候,她奇異地發現自?己?的內心反而很平靜。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意圖把自?己?僞裝成一個渣男,想以此讓她失望,可是?餘悅還不知道他嗎?
餘悅不打算就這?樣讓他演下去。所以她看着他,嗓音很平靜地問:“魏棋,你知道自?己?只?要一說謊語氣和表情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麽?變成兩年多前我們剛認識的那樣。”
他身型一滞,果然少?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還是?不肯看她,也還是?那句話,“餘悅,你太好了,所以別跟我這?麽個爛人待在一起了,好不好?”
“所以你今天終于不再躲着我我,其實是?因為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當面?說分手對不對?也因為你為了跟我說分手,不惜把自?己?貶低到跌進泥裏。”
“可是?魏棋,爛人是?什麽樣子啊?好姑娘是?什麽樣子啊?你告訴我,你怎麽就是?爛人了?你憑什麽說你是?爛人啊…憑什麽說我好…憑什麽覺得耽誤我了啊………”
“魏棋,你是?什麽人我就是?什麽人。你說你是?爛人,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