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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戀病亡

顧舟死死的皺着眉頭,心中煩亂無比。

他知道他自己不對勁,他太奇怪了——從這次回來,帶了外人進到醫仙谷開始就是如此,想忽視或者無視都太難了,他表現的太明顯,不僅連外人發現,連自己都……

今天再次傷害了慕郁,幾乎是情不自禁的。顧舟扪心自問,究竟是為什麽?洛青歌明着跟他說過,不要再因為他的事情責備或者故意冷落慕郁,否則他會覺得難以自處,洛青歌不想讓他和慕郁之間起什麽矛盾,不然的話,他只能放棄在醫仙谷的治療,去外面尋求別的名醫了。

因為他會覺得很不公,他為慕郁覺得難受。

明明洛青歌說的那麽清楚,他那個時候也是很愧疚,很心疼慕郁的,可是為什麽,面對慕郁他總是……總是無法控制自己?顧舟想不明白。

孟之淵不知不覺來到顧舟的身邊,“顧大哥。我曾見過一個孩子。”

顧舟心中煩亂,随便的應了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備受寵愛,”孟之淵沒有在意顧舟的态度,接着說道,“他們家裏很窮,他因為冬天的時候很想要吃烤雞,所以要求了他的父母,于是父母将年幼的妹妹賣給富人家做奴婢,于是他的願望實現了。”

“這個孩子一開始有些愧疚,可是他吃得很開心,于是就忘記了不開心的事情。半年之後,他的妹妹被富人的公子納房了,那個公子殘暴且有怪癖,這個孩子一開始很不安,但因為富人家打賞了一筆錢,于是他很快就忘記了不開心的事情。”孟之淵緩緩說着,“一年之後,妹妹死了。這個孩子哭了,拿着憔悴的父母遞過來的銀錢,他很快忘記了傷痛。之後這個孩子又……”

“你想說什麽。”顧舟打斷了孟之淵,臉色有些陰沉。

孟之淵看向顧舟,沒有被顧舟的神色吓倒,也沒有領會顧舟的意思,繼續道,“那個孩子又有了新的願望,願望是什麽我已經忘了,但是他的母親為此犧牲了自己換來了新的願望的達成,終于這個家只剩下父親和孩子。顧大哥,你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尾吧?這個孩子,最後還是想要東西,剛好一個喜好虐殺的人找上他,孩子想到了自己的父親,父親将孩子叫到自己房間,親手掐死了他,然後恸哭而死。再多的感情都經不起揮霍。顧大哥,你就是那個孩子。”

說完,孟之淵也不再多說,向着廚房走了過去,今天該是衛練師做飯,他就去幫幫忙吧。反正青歌那兒……青歌那兒有郁郁在,他在才是不懂風情。

他是那個孩子?被寵壞的孩子……被誰?郁郁嗎?顧舟一時如醍醐灌頂,頓時心亂如麻,雙手在袖子之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他就是那個孩子嗎?他就是那個孩子啊!貪得無厭,被無邊的溺愛,無條件的寵愛慣壞了啊!

而郁郁,就是如同長者一般在縱容他。

所以他才如此肆無忌憚,一次又一次的傷害郁郁,不就是知道郁郁一定會不計較,一定會原諒他嗎?可是,可是他憑什麽這麽做呢?如果郁郁真的被他傷透了心,會不會就此,他們之間也會形容陌路?顧舟心中一陣窒息,不,不,不會的。

可孟之淵說得對,再深厚的感情,任他這樣揮霍,總會有耗盡的一天。

到那天到來,他改用什麽面容來面對郁郁?來面對一手将他帶大,将郁郁交托給他的師父?顧舟心中一片冰涼,到頭來,他才發現自己如此自私,他自诩發現慕郁對他那出格的情感,所以就自以為是,再也沒有盡過一絲哥哥的責任……

慕郁的傷心他難道沒有注意過嗎?不,他當然看見過,但他是怎麽想的?——不要緊,郁郁的行為沒有令我滿意,所以就這樣,就算是懲罰也好,反正郁郁一定會先服軟,所以他完全沒有必要先低頭……

顧舟擡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他這樣的人,他有什麽資格,讓郁郁叫他哥哥?

沒有保護過他,沒有維護過他,沒有照顧過他。

總是在責備他,總是在忽視他,總是在傷害他。

他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以神醫的身份活動在江湖?!自己端着一副醫者仁心的面孔,卻對最親近的親人做出這麽殘忍殘酷的事情?簡直就是狼心狗肺,他有什麽資格指責郁郁,明明最讓人惱火,最讓人生氣的是他自己!

還仗着喜歡青歌,因為慕郁的不懂世理發了好幾次脾氣。慕郁再失禮,對象是青歌,他就算是兄長,說過一次兩次就夠了,要怎麽處理青歌自有安排,他有什麽理由,有什麽資格一直做決定,還順帶的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将洛青歌的份也一并教訓了?

顧舟一件一件的回想這些事情,每想起一件,就像是有一把百來斤打錘子,被大力士揮舞着,狠狠的砸在他的心頭,讓他痛的幾乎站立不住,腦中也一抽一抽的疼起來。他不敢想象,如果是他……處在慕郁那樣的位置,現在還肯和他說話,就已經是了不起的的忍耐力和包容了。

今天,他又做了,如此讓郁郁傷心的事情。

郁郁的聲音,那個時候,是帶着委屈的。十幾年相處,如今點破他的心态,還有什麽看不清楚的。

而他之前是豬油糊了心了,竟然只一個勁的覺得憤怒,說到底,他根本沒有憤怒的資格和立場吧。他又不是洛青歌什麽人,人洛青歌真的大哥孟之淵尚且什麽都沒說,還體諒着郁郁的難處,他這個不知從哪來的人,越俎代庖在做些什麽呢?他的行為,和醜角有什麽兩樣嗎?

他不過一個無恥小人。憤怒之中,難道就沒有,因為恐懼慕郁移情別戀的因素嗎?外來的三個人中,慕郁明顯表現出了對洛青歌的喜歡和青睐,毫不猶豫的顯示着親近之意,他難道不是在焦躁嗎?不想失去這份優裕的愛,所以借着傷害,來證明自己才是最重要、最被特別對待的?

卑鄙。卑劣。

顧舟心裏悶得難受,看着洛青歌門口,一直沒有人出來,心中更顯的焦灼,幾乎坐立不安的在外面踱步,直到衛練師端着給洛青歌的飯菜過來,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他才反應過來,勉強壓下心中的煩悶,朝着衛練師點了點頭。

衛練師笑了一下,朝着院子揚了揚下巴,表示自己先進去了。

沒一會兒衛練師就出來了,顧舟連忙看過去,希望在衛練師身後看見那個人影,然而他卻失望了,衛練師只身一人從院子之中走出來了,身後沒有人,院子之中也沒有人,房門被關上了,慕郁沒有出來。

“練師,郁郁他不出來吃飯?”顧舟心中有些莫名的恐慌……難道真如孟之淵所說,他揮霍的太多,所以慕郁已經厭倦了嗎?顧舟說不出的忐忑,不由求助了衛練師,哪怕一點也好,給他一點信息啊!

“嗯。”衛練師走出來,一邊答道,“郁郁說不想出來吃,青歌就把他留下了。我盛的飯菜足夠,他們兩個也夠吃。”

顧舟抿了抿唇,腦中一陣轟鳴,心中的那些僥幸心理被完全打碎,郁郁說,他不想出來。

郁郁那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定是傷心的無以複加,否則他不會這樣。

衛練師看着顧舟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嘲諷無比,面上卻還是笑着,像是沒有發現顧舟的失常一樣,摸了摸頭道,“郁郁可能壓力太大了吧,眼睛又紅又腫,一定是哭了。也是難免的,他第一次醫治別人,又是這樣嚴峻的情況,我們大家又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唉……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郁郁可以放松一些。”

說着衛練師長嘆了一口氣。

誰說不是呢。

如果能夠的話,他真希望慕郁不要那樣緊張,可事實是,如果郁郁不那樣努力,青歌的生命就得不到保證。

顧舟聽了心中更加難受,雙拳不僅握緊,圓潤的指甲狠狠的嵌入掌心,抓住了許多深刻的印字,到這一刻,顧舟才發現他錯過的太多,他錯的太多,他現在醒悟,真的還能挽回這段親情嗎?

疲憊的閉上眼睛,顧舟心中蒼涼無比,覺得無力極了,他現在真是惡心,惡心自己。為什麽都都能發現的事情,他卻…………

“顧大哥?”衛練師走遠了一截,才發現顧舟還愣在原地,叫了顧舟一聲,衛練師道,“你不去吃飯嗎?”

顧舟擡起頭,勉強的笑了一下,現在,想這些有的沒的沒有用處,不管郁郁是什麽想法,他都要好好審視自己,郁郁壓力大的話,他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幫忙了。顧舟心底暗暗說着,心情卻沒有輕松一絲半點,他心中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想像的,他有這樣深刻的擔心,卻連一想都覺得剜心一般的痛,所以他拒絕去想,盡管如此,他也深刻的體會着、感受着這份恐懼……

陰影已經襲來。

邁動如同灌鉛一般沉重的雙腿,顧舟跟上了衛練師。

衛練師走在前面,低下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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