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戀病亡
食之無味的吃完一頓飯,顧舟還是有些心慌意亂,他想要立刻見到慕郁,以平穩他心中的不安,可他卻踟蹰,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慕郁,見到慕郁該怎麽開口呢?他第一次如此不知所措,甚至比當初洛青歌中毒的時候更甚——那個時候,他雖然心急如焚,可是他還是冷靜的,他的思緒是清楚的。
顧舟這才發現,面對慕郁,他竟然穩定心緒都做不到,他太心虛了。
孟之淵放下碗筷的時候突然看向衛練師,問道,“衛大哥,你給青歌送飯,送了幾副碗筷?”
衛練師一愣,沉默了一下才道,“就一雙筷子。”
有三個小菜,碗都好說,也可以用盤子,可只有一雙筷子……那不是,郁郁和青歌只能共用一雙筷子?這會不會太親密了一點?他們行走江湖雖然不是太講究,但共用一雙筷子還是……
問完孟之淵才發現自己是多此一問,不管送幾雙筷子其實都沒有關系不是嗎?現在這樣青歌說不定更高興呢。于是孟之淵沉默了下來,默默收拾碗筷。
衛練師站在一邊垂着眼眸,不知再想什麽,顯得有些不可捉摸,卻很快擡起頭來,幫着孟之淵一起收拾。
顧舟則是愣在了原地。
一時間很是驚愕,眼中出現了一抹不可置信的色彩——郁郁和青歌?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心中不斷發笑否認的時候,顧舟還弄不清他心中那一抹刺痛是什麽——是害怕失去慕郁?還是怕無緣青歌?還是兩者兼而有之?
盡管顧舟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但他卻止不住心中的懷疑,懷疑的同時,心中原有的恐慌成倍增長,只讓他難受無比,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油然而生,讓他一面自責不已,一面又不斷的否認,可也阻止不了他心中的怒火。
有多少責備,就有多少怒火。
壓抑的感情幾乎就要噴發出來,讓顧舟想要瘋狂的大喊、大叫,來宣洩着無盡的不知何去何從的怒火。
但他不能。顧舟努力安撫着自己的情緒,他必須離開這裏,他要一個人靜靜。顧舟站了起來,也沒看一旁的衛練師和孟之淵,有些匆忙的告別道,“兩位,我想起有重要的事情……先失陪,你們請自便。”
說完步履淩亂的離開,背影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衛練師看着顧舟,有些嘲諷的勾起嘴角,只有失去的時候才會覺得恐慌。還好他早就懂得這個道理。想當初剛到醫仙谷的時候,慕郁是多麽的依賴顧舟,無時無刻不顯示着他對顧舟的優待,盡管被被冷遇、被責備,都從來沒有半句怨言;到現在這個階段,慕郁看到顧舟,總是猶豫着不敢開口,總是躊躇着不敢行動,顧舟還沒有意識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越是想要挽回,越是想要抓緊,往往失去的更快。
一個人總是有感情的,所以一顆心總是會受傷。
——
顧舟漫無目的的走在醫仙谷,越走心就越往下沉,心中越發冰冷難受,他從小生活的醫仙谷,現在他走起來,除了那幾棟樓房之外,其他的場景都是那麽陌生……顧舟這才驚覺,他一年之中呆在醫仙谷的時間竟然屈指可數,郁郁一個人在這裏,究竟會有多麽孤單!
心中密密麻麻傳來被螞蟻啃噬一般的痛苦,顧舟捂住胸口,在路上蹲了下來,任痛苦席卷神經,波及四肢,高大的身影有些蜷縮,喉頭就像堵了一顆燒紅的炭火一樣難受,說不出話,呼不了吸。
暮色之下,那身影進說不出的悲傷和頹唐。
是他抛棄了醫仙谷,抛棄了郁郁。
顧舟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這一點。
不,不,他還不能如此頹然,他雖然混蛋,但是他依然是醫仙谷的一員,而郁郁也沒有放棄追尋他。他還有挽回的餘地。
顧舟站了起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心頭反而變得更加沉重,他轉了腳步,去了慕郁的院子,坐在了幼時為慕郁搭的秋千椅上,鼻頭酸澀的苦笑了一聲——他果真是被寵壞的孩子,幼時一起玩耍相依為命相互依靠溫暖的記憶那麽多,卻仿佛隔了一個世界那麽遠,就像是前世一樣。
他究竟是要有多貪婪,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喉頭有些哽咽,耳邊突然聽到院子門扉傳來響動,顧舟第一時間擡起頭來,心中緊張無比,他知道,是慕郁回來了。
慕郁進門猛然看見這樣一個人影,吓了一跳差點一把毒粉撒出去,仔細一看卻是顧舟,慕郁收了手中的東西,撫了撫胸口道,“舟哥哥,你幹嘛一聲不吭,吓壞我了。”
話這樣說着,慕郁語氣卻沒有多大的變化,有一種疲累的感覺,沒有什麽力氣。
朦胧的黑暗之中,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面色,所以顧舟不清楚慕郁冷淡的眼神,慕郁也看不見顧舟慚疚的表情。
顧舟一時竟不知怎麽開口,他是不是太久沒有關心過慕郁了,所以現在明知道慕郁可能累了,就連一句關心的開場白,都不敢說。但慕郁沒有不理他,總算是一個好消息吧,顧舟心中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更加急切。
“郁郁……”不知是不是沉思了太久,顧舟的聲音之中帶了一絲幹澀,說話時帶了另外一種別樣的感覺,顯得非常真實,好像飽含了很多情感,顧舟想,衛練師既然說了慕郁哭過,那他今天确實是傷了慕郁的心的,衛練師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說謊。但是慕郁既然還肯和他說話,就說明一定是青歌在其中說了很多折中的話,不然青歌也沒有必要刻意把他支走,青歌真的很溫柔。慕郁親近青歌也是因為如此吧,借着青歌來挑起話頭,應該是最合适的。顧舟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青歌他怎麽樣,狀況還好嗎?”
黑暗中慕郁眼中閃過嘲諷。慕郁從懷中掏出點火用的火折子,走上前将秋千旁不遠的的石頭燭臺點燃,頓時院子裏燃起微光,搖曳着照亮周遭。
慕郁轉過頭去看顧舟,道,“舟哥哥,你放心,洛大哥現在就是虛弱,沒有其他問題,在下次鑽心發作之前,我會盡量找到辦法治療,至少也會将洛大哥的身體養好一些……除此之外,我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了。我五年前種在山上的血靈芝,我前兩天也去看了,過兩天就要成熟了,溫補是最好的,我到時候去把它采回來,洛大哥會沒事的。”
顧舟聽着慕郁的回答,心中有些苦澀。都是他自作自受,不過普通的開場白,慕郁卻回答的如此謹慎。
“用血靈芝……”顧舟猶豫道,“那不是師父給你學會落英針法的禮物,五年才剛長成,就采來用……郁郁不覺得心疼嗎?”顧舟心中有不詳的預感,血靈芝長到十年是功效最好的時候,采下曬幹磨粉,用途廣效用多,和其他珍貴藥材一起配合,甚至可以做出解百毒的藥。
五年就采,除了補補身體之外也沒什麽其他作用了。
郁郁有多寶貴這朵靈芝,從他每個月上山去看就可見一斑,只要放對條件,血靈芝成長起來是沒什麽風險的。
現在居然就簡單的說出給洛青歌用。
“我心疼啊。”慕郁道,“可是心疼沒有用,洛大哥的情況比較重要。血靈芝雖然稀少,可是不止我這一朵,可是洛大哥找遍所有的地方,也只有一個。”
顧舟心頭一窒。努力忍下難受的感覺,建議道,“現在青歌狀态穩定,要不下次再用血靈芝,這次先靠着藥房之中的藥材支持過去。下次也不知道情況有多兇險。”
慕郁笑起來,“我還以為舟哥哥心疼想讓我留着呢。下次再用和這次用沒有什麽分別,沒有關系。我對洛大哥的情況已經掌握了,我有個辦法想要試一試,洛大哥也已經同意了。”
“郁郁,把方案跟我說一下,我要看一看,如果太冒險就不許……”顧舟皺了皺眉,他不希望是什麽非常冒險的方案,否則對慕郁還是對青歌都沒有好處,反而容易出現意外。他不希望這是慕郁在生氣之餘做出的什麽賭氣的舉動。顧舟對洛青歌也有些不贊同,青歌怎麽能這樣胡鬧的縱容慕郁?
“我不。”慕郁看向顧舟,眼裏有一種受傷。
顧舟有種夢幻一般的感覺,詫異的看向慕郁,他從沒想過,慕郁有一天會對他說出“不”這個字,在慕郁這裏受到拒絕,比他想象之中還要令他難受。
“你不要對我的治療方案指手畫腳,不然我就不治了,你自己喜歡怎麽看就怎麽看。”慕郁道,“如果你不相信我,一開始就不要向我求助,不要把洛大哥交到我手裏。”
顧舟被梗的說不出話來。
他也無話可說,他的小心思被狠狠的戳破,他就是如此卑劣的,一面希望着慕郁全力治好洛青歌,可是一邊又在懷疑慕郁,質疑他的治療方案,嫌棄他的治療手法,貶低他的治療過程。
慕郁向房間走去,直到門口,擡手正要推門而入,顧舟叫住了慕郁,“郁郁!”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卻讓顧舟覺得,他和慕郁之前隔了千山萬水一樣,他再也無法抓住慕郁,他在失去慕郁。
這個認知,讓顧舟痛徹心扉,幾乎下意識的,他叫住了慕郁。
顧舟有些壓制不了心中的情緒,他看着慕郁停下的背影,帶着最後的僥幸,開口問道,“郁郁,你在開玩笑吧?你怎麽會不醫治青歌?”顧舟聲音變得有些輕,帶着試探的味道,還有些故作輕快,“郁郁你不是,很是喜歡青歌嗎?”
慕郁背對着顧舟,單薄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好像就要摔倒似得。顧舟的心揪成一團,他上前一步,卻被慕郁之後的話狠狠的釘在原地,慕郁笑了一下,聲音之中有一種解脫,和帶着哭腔的倔強,“是啊,我喜歡洛大哥。我要嫁給他做他的娘子。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治好他,現在你滿意了嗎?”
顧舟如五雷轟頂,“……你說什麽?”
慕郁沒有回答。
看在顧舟眼裏,這樣不回答就是默認,顧舟笑了一下,眼神染了一抹殘忍,“你憑什麽嫁給他,郁郁。你想一想,你終生不能出醫仙谷,而青歌在外面的世界,有自己的家,有其他家人,還有好的名聲,他會放棄那麽多跟你守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天荒地老直到腐朽?你在做夢嗎?”
看着慕郁身子随着他的話語又搖晃了一下,好像随時會倒下的樣子,顧舟沒有他想象之中的快意,反而痛苦如同磨墨一般,越來越濃,快要把他逼的不能呼吸了。
“就算如此,我做他一天的娘子我也願意。”慕郁拔高了聲音,顫抖着道,“我好喜歡洛大哥啊,他會縱容我,會第一時間注意到我的情緒,會逗我開心,我就是喜歡……”
“不!我不允許。”顧舟打斷慕郁,他不想再聽下去,他怕他會瘋!為什麽,為什麽他最不想要的情況偏偏要發生,是在懲罰他嗎?!
慕郁站直了脊背,“我把你當做哥哥,我最親最近的人。但你別想要妄想來支配我的生活,支配我的生命!只要洛大哥肯娶我,哪怕一天,我就守着這一天的感情,一個人在谷中老去死去,我也不孤獨!”
“師兄,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慕郁說完這句,開門進屋,反手關上門,将自己和顧舟,分開在了兩個世界。
顧舟聽到稱呼的時候如雷轟頂,讓他幾乎站立不住,耳邊響起了一聲一聲的嗡鳴,鬧得他如同鐵釘入腦一般,看着緊閉的木門,顧舟的心被猝然而來的疼痛占據,就仿佛,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心髒存在一般。
為什麽?他明明是想來挽回的,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顧舟看着天空,黑沉沉的天,烏壓壓的雲層壓迫着,讓他喘不過氣來。顧舟無意識的游蕩,走到了洛青歌的房間外面,洛青歌房中的燈亮着,可是他卻不想進去。
就這樣站着,顧舟伛偻着身子站着,不知所措,不明所以的站着。
沒一會兒,洛青歌就注意到了情況,站起身頭腦有些發暈,洛青歌站了一下,笑的有些無奈,郁郁都說了不要猛地起身,否則會頭暈,他怎麽也……搖了搖頭,洛青歌看着門窗上印着的人影,走過去開了門。
顧舟聽到動靜,回過頭來看到洛青歌唇邊溫柔的笑,再也忍不住心中噴湧而出的悲傷,一把抱住的洛青歌,呢喃道,“青歌、青歌,我只剩下你了。我只剩下你了……”
洛青歌笑容一僵。
好大的酒氣。和醉鬼是沒有辦法講話的,洛青歌直接點了顧舟的xue道,費盡全力将顧舟扶到了床上,拿上了自己的衣服,準備去偏房睡。走到門邊又回身,拿走了床頭的紙風車,這才出屋關門,離開了房間。
只剩他了……不,他不是他的。這樣的話,哪怕面對的是醉鬼,都是無法應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