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魂歸處
舍棄了皇帝的自稱,放下了皇帝的尊嚴,此刻跪在秦攸身前的秦诩,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在自己摯愛的面前,毫不猶豫奉上自己的真心,只為讓面前的人看清,他的一顆心是多麽的炙熱,他的感情是多麽濃厚。
他心髒之中流出鮮紅的血液,每一滴都包含着對面前這個人深切的愛。
多年前他不懂,只以為把人囚在身邊,不管手段如何,只要他一直寵着愛着,就一定會達到自己想要的結局,完全罔顧秦攸的想法——所以才落得凄慘的結局。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續前緣,他又怎麽會再錯一次?與面前的人相比,什麽架子威嚴全都是不值一提的虛妄,若是能獲得此人真心相待,就算是示弱、弱勢,那又如何?
只在他的面前,他願意弱一輩子,讓小攸兒“欺負”一輩子,又有何不可呢?他本不是神人,自然也有其他情緒,只是多年處于上位,前朝後宮均不是好對付的,容不得他露出柔軟乃至軟弱的一面,久而久之,便再也不曾表現過罷了。
秦攸離開的這些年,每夜他懷抱着冰冷的身體,觸碰着玄冰棺,面上也許沒有變化,內心還不是軟弱的一塌糊塗?在秦攸面前展示他的軟弱,這沒有什麽好丢臉的。秦诩拉着秦攸的手,逐個親吻他如玉的手指,将藏在內心的想法一股腦說出,就像是個被美色誘住的草包皇帝,只憐惜面前溫香軟玉,什麽話都不經大腦,只想着甜言蜜語先哄着美人共赴一輪雲雨極樂,誰知道他說的,其實是心裏話,并且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打算呢。
手指被秦诩啄吻着,秦攸不由縮了縮手指,卻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皇兄……秦攸眼中閃過詫異,這樣的秦诩是他不曾見過的,秦诩從來都是強勢的,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可以難倒他,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違逆他的意思。哪怕以前他與秦诩最親密的時候,秦诩也不曾露出過這樣柔軟的一面,說到底,身份和能力的差距,在這段關系之中賦予秦诩的是絕對的優勢的位置——掌控者。
盡管秦攸也清楚,毫無疑問,秦诩對他很好,幾乎是把他當做心尖尖一般護着,哪怕他再如何混賬,都沒讓他真的受過委屈,甚至還幫他經營形象,往他身上安放一些美名——比如說赈災之時慷慨解私囊、捐贈修建難民所等,錢財其實都是從秦诩私庫劃出去的,卻讓秦攸确實的得了好處——秦攸的名聲在哪些事後,便好上了許多,人們評價他的時候不全是厭惡畏懼的說着“混世魔王”,卻是一種又愛又恨,“雖然飛揚跋扈,卻也識得大是大非”。
秦诩完全不必如此的。都說父母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那是無私的愛。秦诩肯為他做這些,必然也是愛他,為他思慮謀劃不少,他都記在心上,所以從不曾真的犯下讓秦诩為難的大過,也拟将一腔深情還報,他不說,不代表沒有過感動的時刻。
他們兩人自是相互都有情意,秦攸卻并不能發自心底高興。
秦诩在這段關系和感情之中的掌控地位,讓秦攸覺得恐慌不安,比起他來,秦诩太聰明了,不是每一個皇帝都聰明,否則怎麽會有那麽多亡國君和昏君?但每一位為民所頌的皇帝,必然是聰明絕頂的,既能掌控朝堂大臣,運用他們的智慧成就自己的偉業,同時又要不能因為威嚴僵化自己的不足不去承認,秦攸雖不明白,可每次上朝,朝堂之中暗流湧動他也感覺的到,秦诩自親政以來,政績不菲,朝堂也牢牢被他把控在手中,民心所向。在秦攸心中,秦诩毫無疑問,已經是個明君了。
他仰慕這樣的秦诩,有發自真心的尊敬和愛慕,可同時,也有着無法言說的害怕和畏懼,這段感情給秦攸多少感動與甜蜜同時也給他同樣多的不安。
如同掌控着這個國家,掌控着朝堂,秦诩也掌控這段關系,掌控着……他。
他一頭栽進兀自忠貞,秦诩和與秦诩的感情,變成他生活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在秦诩,卻未必如此!秦诩太冷靜,太理智,太深沉,秦攸從來沒有一刻看穿過秦诩,哪怕在最為情動的時刻,秦诩似乎也不曾像他一樣沉浸在其中。這樣的不确定感,讓秦攸有一種懷疑,秦诩随時能夠抽身,甚至為了抹殺這段污點般的關系而不動聲色的處理掉他——
就像是一道裂縫悄然出現,每一次的深思,每一次的不安,這裂縫就往上面攀爬一分,總有一天,再堅硬的磐石也會碎成齑粉。
在獅子領地當中生活的兔子,一舉一動皆仰仗獅子鼻息;被貴族馴養的金絲雀,取悅于自己的主人便能優渥存活。
不惹禍,是貼心不願意秦诩難做,還是出自本能般的躲閃,怕戳破那夢幻的泡泡,使得一切都如同夢境一般破碎?不知何時,秦攸連這一點都無法确定了。多麽可笑,他想,也許在秦诩眼中,他大抵與那些後妃并無不同吧。
喜歡的時候可以三千寵愛在一身,厭棄的時候……
即便溫存的時候多麽情意切切,秦诩眼中也從來不曾褪去那一絲冷靜,秦诩對他的愛究竟有多少,又能夠達到什麽樣的程度,秦攸不敢猜,更不敢去賭。于是只能将自己定義為——秦诩珍愛的寵物,在未有新寵之前,他只要順着秦诩的心思,便能與秦诩親親密密的生活下去。
秦攸原本是這麽想的,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自他醒來,行動全被限制在宣和殿,秦攸當然知道這是權宜之計,若是他複生的消息叫旁人知曉,定然是要被認作妖邪燒死的,所以即便有些悶,他也忍得。他在意的是秦诩,拘在宣和殿雖然消息閉塞,但秦诩并未下令斷絕他望聞外界的渠道,反而下人們是有問必答,所以秦攸知道,秦诩在他昏睡的九年,又封了不少妃子,男女皆有。
秦诩自己對此未置一詞,是覺得不重要,還是覺得不用說?秦攸心中難免有疙瘩。
人數算少。秦攸也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還是忍不住心中湧起的情緒。但秦攸也不是不懂道理無理取鬧,他都死了,還不許秦诩納人麽?那也太專橫了一些。他醒來之後,秦诩也每天晚上都歇在宣和殿,從沒去找過別人,秦攸那些不快自然也就停歇下來。
可秦攸沒想到來的這麽快。
就聽到有男妃攔住了秦诩的路,甚至……相談甚歡,皇宮之中這樣的情景簡直太熟悉,白天談的高興,晚上便會留宿去吧?自然而然,皇帝的生活便是如此呀。若是不想惹秦诩不快,他自然該是忍住的。秦攸很快就明白他高估了自己,心中的怒火和委屈一陣高過一陣,他從冰冷的棺材之中爬出來,不是為了屈就于秦诩後宮之中的一員的,也不是為了秦诩的寵愛才回來。
以前他不敢賭。
如今都死過一次了,難道還有什麽比死更可怕嗎?反正他現在這樣一個死而複活的人,惹了秦诩發怒,也不外乎是幾種結局罷了。十指不沾陽春水,身體弱如柳扶風,就算秦诩不會因此惱羞成怒的囚禁他,甚至允了他自由,他沒了後盾,在民間活下去也逃不過艱難二字。
沒有壓抑自己的脾氣。将王有一送來的糕點狠狠的擲在地上,尤不解氣,這間曾經有過無數記憶的宣和殿,也令秦攸如此心痛,遣了左笑言去請之後幹脆的将火發了個徹底,既然都到了這一步,他何不看看秦诩的底線在哪裏。
憤怒之中夾雜着期待,心痛中夥同着渴望。
他是真心愛着秦诩,自然也希望秦诩也如此愛他。如果不是,那他大概也沒什麽值得留戀與糾結的了。妾拟将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他雖不是女子,感情卻是一樣的。
秦攸睜大了眼睛,心頭的驚詫将他心中的怒火沖的一幹二淨。
秦诩在他的面前跪下了——身為皇帝,九五之尊,不論出于什麽理由,竟然在他的面前跪下,都不該是他能受的。秦攸原本想要讓開,聽着秦诩雜亂無章的呢喃低語,卻什麽都沒做,他生生受了這一跪。
納人只是迫于壓力,其實他并未與那些後妃有過關系;從與秦攸确定關系以來,他身心都是屬于秦攸一個人的……這些話從秦诩口中說出,秦攸再也維持不住毫不關心的冷漠模樣,原來不只是他……連皇兄也,也不是面上那般游刃有餘的,他也對這份感情珍之重之,小心存放滿懷忐忑麽?
他們,都是一樣的啊。
秦攸握緊了秦诩的手,終于膝蓋一軟,也跪了下來,将頭放在秦诩肩膀,感受着從秦诩身上穿過來的溫度,忍不住熱淚盈眶,“皇兄,皇兄,我當然願意,我……”秦攸頓了一下,腦中似乎一閃而過一個白衣人影,秦攸來不及抓住便消逝而去,只餘下一段似是而非的盟誓,秦攸就被秦诩一把抱住,熱烈的吻便落在他的眉眼,一路到唇,秦诩那雙黑沉的眸子亮的驚人,愛意湧出。
秦攸唇邊露出笑來,那絲感覺瞬間被抛至一邊,雙手攀住了秦诩有力的肩膀,任由秦诩的吻落在他的頸間,最後被秦诩一把抱起,踢開一地的雜物,雙雙倒在了內殿那張雕花大床之上。
床幔垂下,暗影留香,勝日閑來江邊游,偷得滿袖春意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