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醜外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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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一中寄來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何骅枼家的信箱早就不用了,幾年前的臺風天直接給從牆上吹掉了,他家就沒安新的。
郵政的小哥找不到他家信箱,就直接摁了他家大門上的門鈴。
何骅枼還賴在床上沒醒,何廣智從外面溜達了一圈買早餐回家剛好碰上,就簽收了夾在腋下拿了回去。
何廣智把早餐往桌子上一放,手法十分粗魯地開始拆信封。塑封口被撕得紙屑亂飛,撕口處像被狗啃了似的生着毛邊。
何骅枼沒跟爸媽提過自己中考成績,何廣智和汪美娜一直以為他肯定上不了高中,之前還盤算過他初中畢了業,十四五歲的年紀能不能提前出去打工貼補點家用。
結果打開信封看到全市最好的高中寄來的錄取通知書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一度懷疑是不是隔壁的通知書寫錯了地址寄到了自己家來。
直到确認了好幾遍通知書上燙金的名字和自己兒子的名字別無二致,一種虛僞的自豪感開始從心底順着杆往上爬。
何骅枼睡醒下樓的時候,何廣智已經不知道給多少親戚打過了電話,此時正在客廳操着一副煙吸多了的沙啞嗓子喊着:
“啊,是是,你大侄子考上一中了!真的假的?當然是真的了這我有什麽好吹牛的嘛!哦喲,不敢當不敢當,我哪有教什麽,平時偶爾囑咐幾句而已!”
“謝謝啊!謝謝謝謝,改天一定請你吃飯!哎呀,你家姑娘明年也該中考了吧?學習怎麽樣啊現在?嗨,哪兒呀就向他學習,你姑娘也好優秀的!”
“哎?啊!是的是的,沒有什麽好恭喜的,臨考前我就跟他說不要給自己壓力,随便考考就行了,結果你看這孩子,直接考上一中了你說!”
何廣智一手拿着手機架在耳邊,另一只手拿着何骅枼的錄取通知書,還要抽出兩根手指夾着根煙,一遍吞雲吐霧一邊不停地跟不同的人在電話裏左右逢源。
那張大紅色的通知書被他偶爾用的力氣捏出了一些褶皺,原本平整的硬卡紙已經有了些微的弧度。
何骅枼這下急了眼,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梯,一把從何廣智手裏抽走了通知書,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何廣智正急着在親戚朋友面前塑造他的慈父形象,沒功夫和他周旋,只是揚起了拿煙的那只手佯裝要打他,腿也擡起來朝他踢了一腳。
他收拾好了通知書和外包裝的信封,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他心疼地撫平了通知書的褶皺,只可惜,他剛一松手那個角就又翹了起來。
從自己被生下來到現在的十五年間,何骅枼覺得自己相對于何廣智和汪美娜來說不像是親生的兒子,更像是一件工具。
需要的時候搬出來放到親戚朋友面前炫耀一番,不需要的時候該打的打該罵的罵,手上腳上的功夫可從來都不含糊。
如果自己在五中一直混日子,中考随便考考甚至落榜,那剛剛何廣智聯系的那些人絕不會接到他的來電,只會一直安靜地躺在何廣智的聯系人列表裏。
他們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臉面,用這種近乎愚昧的方式來給自己臉上貼金。
何骅枼那一瞬間并沒有覺得有多自豪,反而覺得十分丢人。
手機這個時候來了一條短信。
自從何骅枼收下了宛風給他的這個手機,裏面存的唯一的聯系號碼就是宛風,也只有這個手機的前主人才會往這上面發消息。
他點開消息:通知書收到了?
估計同一批的郵件,早上送信的小哥順手挨着的兩家給一起送了。
何骅枼打字:嗯,收到了。早上送來的,我沒睡醒,我爸給我拆了,通知書都揉皺了。
剛編輯好準備按下發送鍵,何廣智踹開門走了進來。
何骅枼房間門鎖之前被何廣智一腳踹壞了,後來他自己摸索着換了一個,結果還是不經踹,本來是鎖鼻兒的地方現在連着門框被何廣智一腳帶來的沖擊力削掉了一大塊,木頭茬子往外冒着尖兒。
何骅枼還拿着手機的手一頓,下意識就要把手機往身後藏,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何廣智本來就被剛才何骅枼那一眼瞪得氣不打一處來,現在看見何骅枼手裏又不知道哪來的手機更是火冒三丈,趁何骅枼愣神的功夫一把就把手機奪了過去。
還不忘看一眼手機上的內容。
“好啊你,翅膀硬了何骅枼,”何廣智看到手機的一瞬果然開始輸出,“開始跟外人說你爸不好了是吧,你沒聽到你老子在電話裏都跟別人可勁誇你呢,你可倒好!”
何骅枼冷哼了一聲:“我可沒聽出來你誇我。人家電話裏難道不是在誇你何廣智教子有方?我看你聽着挺樂呵的。”
何廣智沒理他,指着手裏的手機質問:“你說這手機是哪來的,你哪來的錢買手機?!”
何骅枼白眼一翻,手往前一伸:“你管我?還我。”
這種“天外橫財”何廣智不可能錯過,說什麽也不打算把這個手機還給何骅枼:“你他媽膽子肥了手腳不幹淨了是吧,是不是偷來的?!”
其實他這種人才不會關心這個手機是怎麽來的。
不管來得幹不幹淨,賣到二手手機回收市場一樣都是錢。
何廣智以這個借口做掩飾,拿着何骅枼的手機就要往外走。
何骅枼紅了眼,一把沖上去扣住了何廣智拿着手機那只手腕,把他握緊的手指往外掰開:“你把手機留下,愛走不走!”
何廣智被何骅枼這一通操作也惹毛了。他胳膊勁兒大,想也沒想沖着何骅枼的臉上用力一揮——
胳膊肘直接撞上了何骅枼的鼻梁。他有點吃痛,手指在鼻子下面輕蹭了一下,瞬間指甲蓋的縫隙裏都全滲透了鮮紅的鼻血。
“把手機還我。”何骅枼擡手随便蹭了,說出的話尾音都在顫抖。
何廣智看了一眼,還是沒打算理他,擡腳就往門外走。
何骅枼已然像個火藥桶,何廣智最後這一個無動于衷的反應徹底點燃了他的引信,火星開始噼裏啪啦往外亂竄,疾速燒着往終點奔去。
他一個箭步上前,直接揪住了何廣智的衣領。
何骅枼個子竄的快,這個時候甚至已經能微微俯視着何廣智。他的拳頭在沖上來的那一瞬間直逼何廣智的面門,他再三克制,才終于召回了理智,沒把拳頭真招呼到他親爹的臉上去。
但顯然他顧及父子情面,何廣智卻不見得這麽想。
何廣智顯然被他激得怒不可遏,顧不上什麽手機,往床上一摔撸起袖子就要動手。
何骅枼眼睛一直盯在那臺手機上,何廣智一扔到床上他就立刻飛撲過去,把手機死死攥在了手裏。
何廣智從褲腰上把皮帶解下來,抓住金屬環就往何骅枼身上招呼。
何骅枼趴在床上護着手機不敢動,生怕只要站起身來就又要被何廣智搶走。
何廣智像是好久沒用皮帶抽過何骅枼,手生了似的,前幾次都抽在了被子上,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他終于找準位置之後一下比一下兇狠地抽在了何骅枼的後背,手起手落之間,甚至能聽到何骅枼背上皮開肉綻的聲音。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靠着門框喘着粗氣,仿佛剛才在樓下挨個打電話說自己兒子考上了一中的不是他:“不争氣的東西。”
說完似乎是終于放棄了何骅枼手裏攥着的手機,扭身離開下樓去了。
何骅枼的後背生疼,想用力直起身來掙紮了一下還是不得不放棄。他的眼眶刺痛,卻沒有一滴淚流出來。
他已經不會哭了。
他把頭在被子裏埋了一會,像是給自己做思想工作似的,好久之後才整理好了思緒,重新擡起頭來。
他手指輕顫,把十幾分鐘前就編輯好的短信終于發了出去。
宛風秒回:你下樓來。
何骅枼忍着背痛起身,從書桌上抽了幾張紙巾把鼻血擦幹淨,強行直起了背向外走去。
他打開大門看見宛風已經等在門口,見他走來,拉起他的胳膊就往自家走。
何骅枼背上的新鮮傷口帶動着胳膊一起失了力氣,想要掙脫宛風的牽制卻掙不開,聲音聽上去有幾分虛弱:“怎麽了,去幹嘛?”
宛風腳步沒停,側過臉一臉嚴肅地看着他:“去給你處理傷口。”
何骅枼被宛風握在手裏的手腕一頓:“你怎麽...”
“你那麽半天不回信,房間裏又那麽大動靜,想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宛風開了門,把何骅枼摁在沙發上,回頭去拿醫藥箱,“你知不知道咱倆房間之間那堵牆,其實不怎麽隔音?”
“這樣啊,真是讓你見笑了。”何骅枼蒼白地笑了笑。
何骅枼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後背挨打的地方被大片隐藏在衣服下面看不見,但打得狠的地方衣服已經刮破了些,破損邊緣染了點紅。
胳膊肘上有一小塊被皮帶尖誤傷了的地方擦破了點皮,有點鮮紅的血花冒出來。
宛風拎來醫藥箱,拿出棉棒和碘酒給何骅枼處理胳膊上的傷口。他不小心使了點力一拽,何骅枼立刻痛得呲牙咧嘴嗷嗷直叫。
胳膊上擦破點皮肯定不至于痛成這樣。
宛風看何骅枼的手老想往後腰上方摸過去,但每次一碰到T恤的布料就疼得往回一縮。他直接把何骅枼趴着摁倒在沙發上,一把掀起了他的T恤。
僅僅一會的功夫何骅枼的後背已經滿是青紫的瘀血,甚至有幾塊帶着點鮮紅,按照皮帶的痕跡一條一條錯亂地分布在他的後背上,雜亂無章,觸目驚心,整片白皙的後背幾乎已經沒有一塊好肉,被何廣智挑着地方打了個遍。
“操,這還是人嗎,這不就是個畜...”
後來想到打何骅枼的人正是他爸,宛風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輕輕地把何骅枼的T恤邊卷上去,一點一點逐寸給何骅枼的後背上着藥:“皮帶抽的?”
何骅枼怕說話的氣息扯到傷口,埋着臉悶哼了一聲。
“這次又為什麽?”
家醜不可外揚,本來何廣智在家裏對他做的這些事情不該對宛風說的。說得多了還讓人笑話。
但宛風笑不笑話已經不是何骅枼首要考慮的事情了,主要是其他人心裏有事憋不住了再不濟也能跟爸媽講,可他呢?
他只有宛風可以講了。
哪還有什麽家不家醜?
何骅枼調整了調整說話的氣息,盡可能平穩地、均勻地說完一整句話:“我給你發消息讓他看見了,非說我是從哪摸來的手機,要拿走。”
“你護着手機不給,你爸就把你打成這樣了?”
何骅枼輕“嗯”了一聲:“他哪有一點當爹的樣子。我今天差點就一拳揍過去了,最後還是沒下得了手。”
宛風心裏有點替何骅枼難受:“他要你讓他拿走就完了,你不舍得還手怎麽不想他可舍得打你呢,就一個手機,把你打成這樣,不值得。”
“不能給他,”何骅枼沒想跟宛風讨論這頓打挨得到底值不值,他只是喃喃地低語着,“不能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