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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報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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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本來心裏還忐忑了一下,以為附中那群人會去陳連江那裏告自己和何骅枼的大狀,借此機會罷免了他們這兩個剛上任的新官。

然而到了下午開始正常上課,也沒見有什麽異常的狀況發生。

宛風懸着的一顆心算是放下了,但燕嘉澤對何骅枼的梁子,也算是單方面地結下了。

燕嘉澤去陳連江那毛遂自薦搞了個紀律委員當,號稱職責使然,專抓班級紀律和學風,以便幫助班級在學期初就在年級裏樹立起良好的形象,在各方面均争做領頭羊。

一番職業展望把陳連江哄得喜笑顏開,毫不猶豫在辦公室裏就送了燕嘉澤一頂烏紗帽。

一中有早讀的習慣,紀律委員職責的一部分就包括了要維持早讀紀律、确保早讀效率,以及記錄每位同學的早讀時間。

早讀結束時間是固定的,但幾點到學校完全靠自覺,來得越早,讀得越久。

這就意味着紀律委員每天早上都必須第一個到班級,才能完美地踐行他的崗位職責。

“瞧瞧,”代雲帆語氣裏滿是嘲諷,“為了達到這點卑鄙的目的多麽煞費苦心啊,有這精神,以後考不上清北我都瞧不起他。”

燕嘉澤的所有行為,都不過是咽不下一口氣,為了針對何骅枼無所不用其極。

他“濫用私刑”要求何骅枼每天多進行十分鐘的早讀,何骅枼是不得不提前到學校來,但燕嘉澤發現,宛風也來得越來越早。

他覺得這樣沒有搞到何骅枼,心裏不快。

于是他又開始抓紀律。

何骅枼課間操動作不規範,扣分。

何骅枼未按時上交作業,扣分。

何骅枼數學課走神,未能及時複述出老師剛講過的解題思路,扣分。

其他同學的個人紀律分因為每天按時早讀在穩步上漲,只有何骅枼的分數在以各種奇怪的原因勻速下降。

快入秋的天氣雨下的多,近幾天從合光巷拐出來到主路的那一截路況有點不好,市規劃局好久沒有維護導致積水過多路面有局部塌陷,但塌陷的地方都藏在一片深水之下,人人自危,路都走得小心翼翼。

何骅枼一到陰雨天就容易賴床,來往得多了宛風也深谙他這個毛病,這幾天早上算着何骅枼的鬧鐘響了之後又給他打了好幾通電話才算把人從床上叫醒。

緊趕慢趕還是耽誤了些出門的時間。兩個人把褲腿挽過了腳踝,深一腳淺一腳避着水坑往巷子外面走。

整條路的路面上就像有人站在頭頂拿水盆往地上潑水,在地上彙成一束後嘩啦啦地流。何骅枼低頭一邊看腕表一邊趕路,他實在不想因為下雨導致早讀遲到,給燕嘉澤留下話柄,但雨勢下得這麽大,又實在走不快。

何骅枼走在人行道的邊緣,記憶中前面那個和馬路銜接的位置是個平地。盡管現在隐藏在積水之下,何骅枼走過無數遍的路他也能十分肯定,即便有水也會是個很淺的水坑。

要過馬路了。何骅枼腳尖着地,直接朝着看準的位置邁了過去——

卻沒料到這塊路面因為大雨沖刷形成了塌陷,何骅枼對深度産生了錯誤預判,腳尖沒有按照預想之中着地,反而又往下深陷了些後重重地扭了一下。

劇烈的扭痛從腳踝的位置竄上來,何骅枼“嘶”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失去了平衡,撐在頭頂的傘歪倒傾斜,差點撞翻了宛風的傘。

宛風丢了手裏的傘,一個箭步沖上去攔住了何骅枼的腰。

他順勢鑽進何骅枼的傘下:“怎麽回事?”

何骅枼受傷的那只腳翹了起來,拽着宛風一點一點蹦到了牆邊,給後面的行人讓出了路:“沒看清路,崴了一下。”

宛風躲在何骅枼的傘底蹲了下去,将他的褲管撸高了些,手指摸上了何骅枼的腳踝。

被宛風手指觸碰的地方已經完全紅腫了起來,還不斷地往下滴着路邊的髒水。

“請個假吧,”宛風起身架着何骅枼打算往回走,“腫得厲害,而且你鞋襪全濕了,先回家換一換,把傷口處理好了再去。”

顯然何骅枼有正在擔心的事情,此時緊皺的眉頭彰顯着他的憂心忡忡。他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被宛風打斷噎了回去:“別擔心了,你都這樣了還挂念燕嘉澤?不怕我吃醋?”

何骅枼心想你說的這是什麽屁話,腳腕又冷不丁的一下生疼給他堵了回去,說什麽話的興致都沒有了,只能任由宛風架着他又往回走。

不湊巧的是這天因為天氣原因,本該出了門的何廣智和汪美娜一個都沒走,宛風架着何骅枼開了他家門進去的時候撞了個正着,一時間四目相觑,好不熱鬧。

宛風本着禮儀打了個招呼:“叔叔阿姨早。”

何廣智和汪美娜擡眼看見何骅枼一只褲腳挽着,剛從水裏拎出來的腳滴滴答答往下掉了一地水的狼狽樣子,竟像習以為常似的,一句關心話都沒有。

何廣智朝宛風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問候,看到何骅枼的時候皺起了眉:“你這又怎麽搞的,一天天真不讓人省心。”

何骅枼沒理他,在玄關把鞋甩在地上脫了襪子,換上拖鞋一瘸一拐地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回頭對宛風說:“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就行。”

宛風點了點頭,剛邁開腿往屋裏進了一步,就聽見汪美娜“啊呀”地驚呼了一聲,宛風以為她終于良心發現要關心一下何骅枼的傷勢,結果她嘴裏吐出來的話竟是:“哦喲你看你這邋邋遢遢地一甩,地上全是你帶進來的雨水和濕泥啊,又要重新擦地了...”

宛風也聽不出來這女人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說自己的鞋底髒,反對自己進到他家屋子裏,反正腳是尴尴尬尬地懸在了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骅枼朝空中長嘆了一口氣,扶着牆又蹦着回來,拽着宛風的胳膊,勉強維持着自身平衡往樓上自己卧室走:“不願意收拾就放那,該出門出門,一會我弄。”

何骅枼落在樓梯上的腳步一輕一重,木制樓梯的吱嘎聲和樓下汪美娜的絮叨形成了混合交響:“嘿你這個小兔崽子說什麽風涼話,這麽大的雨天出門去哪啊?和你爸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是沒良心的...”

何廣智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嚷嚷起來:“臭婆娘你說他就說他,牽扯上我算怎麽個事,會不會說話?!”

何骅枼聽了心煩,強忍着腳痛快走了兩步,關上了房門仍覺得吵。

他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連“讓你見笑了”這種話都懶得再對宛風說。

已經沒什麽讓宛風好見笑的了,自家的醜事哪一件不是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也難得,他對自己家底知道得這麽明白,還依舊冒着近自己這塊墨被染黑的風險,願意和自己做朋友。

“你就...沒有嘗試着跟他們溝通溝通?”

宛風不是第一次見何骅枼家這種場面,卻是第一次将心中的疑惑這樣問出口。

“怎麽溝通?”何骅枼反問,“我上初中的時候不肯掏錢幫我擇校;我臨畢業的時候不關心我的考試,只想盡辦法琢磨着我能不能出去打工,打工能掙多少;等我上了一中又開始給親戚朋友挨個打電話宣揚這事,往自己臉上貼金。你知道我這名兒是怎麽起的麽?”

宛風突然被問這麽一句,差點接不住話:“怎麽?”

何骅枼回憶起這事自己都笑了:“他們給我起名的時候,本來想用葉子那個葉的繁體字,企圖顯得更有文化一點,字典都沒查完看見個長得差不多的就登記上了,結果後來才發現少了個草字頭,什麽都不是。”

“所以你懂了麽?溝通的前提是雙方起碼能做到相互理解,”何骅枼坐在床邊擺弄着自己的腳腕沒有擡頭,“你覺得我家這種情況,是我能理解他們,還是他們能理解我?”

宛風當然希望何骅枼是被理解的那個,但這個願望在他家顯然不成立,并且永遠也不會成立。

這下輪到宛風說不出話來。

“我們家很特殊,不能用你們家那種和諧相處的思維方式去解決我們家的問題,”何骅枼曲着腿把腳蹬在床上實在吃力,索性放了下去,“有的問題找不到解決辦法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放着,能跑的時候瞅準了機會,毫不猶豫地就跑。在這之前,置之不理,對誰都好。”

宛風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嘴張了張還是又閉上。他掏出手機給陳連江打了電話,說明了何骅枼受傷的情況,幫兩個人一起請了一上午的假。

他輕車熟路地從何骅枼卧室裏翻找出常備的醫藥箱,從裏面拿出跌打損傷膏和紅花油,蹲在床邊拉過何骅枼的腳,把藥膏在手心搓熱了才捂上去揉開。

這藥箱還是何骅枼總是出現莫名其妙的傷痕,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從自家拎了個備用的過來。

何骅枼雙手撐在床上後仰着,似乎已經全然忘卻了樓下的煩心事,心情舒暢地長舒了口氣:“哎,做宛風的朋友有點舒服的哦。”

“上藥舒服?”宛風手上加了點勁,“活該你老受傷。”

何骅枼又是“嘶”地一聲,腳條件反射地就往回縮,被宛風迅速反應過來抓了回去。

他眼睑低垂看着蹲在地上的宛風,自己的腳腕在他手裏經過幾下揉搓好像愈發地紅了些。

何骅枼“咯咯”地笑了。

何骅枼捏了捏還在滴水的褲腿,水漬已經蔓延到了膝蓋還要靠上的位置,一時間心裏有點糾結要不要換褲子。

一中冬夏季校服的褲子顏色很相似,所以如果冬季的校服也發到手的話完全可以換掉身上這條。

可惜他暫時還沒有冬季校服。

那他除了夏季這條就只能換西裝褲了,雖然顏色也沒有多大差別,但還是覺得有點不倫不類。

宛風看出他的糾結,利索地起身收拾好藥箱:“我回家去拿我初中的褲子來給你換,你等我會。”

何骅枼想到了樓下的那對夫婦,腦袋一痛,伸手攔住了他:“等會再去吧,一會雨停了我爸媽可能就出門了。”

這話沒錯。晚秋的雨來得及去得也急,可能用不了十分鐘,瓢潑大雨轉眼就雨過天晴。

宛風想了想也是,于是轉身自然地又坐上了何骅枼的床,眼神瞥到何骅枼被水打濕緊裹着小腿的褲子,說:“那你先把這條脫了,換上睡褲,你這一會非感冒了不可。”

何骅枼一想現在脫了換上睡褲,一會宛風拿過來褲子還得再穿脫一次。對于憑空增添的無意義步驟他懶得動,聲音不情不願:“算了吧,穿穿脫脫的麻煩死了...”

主要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要當着宛風的面脫褲子?

他發誓他絕沒有不好意思,就是覺得有些別扭罷了。

“那就脫呗,”脫褲子的不是宛風,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停在何骅枼的耳朵裏有種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意思,“誰沒當着其他男生的面褲子似的,有什麽麻煩的?”

廢話,從小到大連個同性朋友都沒有的,脫褲子給誰看去。

宛風說完這話腦子又轉了轉,像是不揭穿何骅枼不罷休似的追問:“還是你害羞啊?你半裸我都見過了,羞什麽?”

何骅枼想反駁我什麽時候半裸了,後來一想之前在小巷子挨了揍去宛風家上藥的時候還是自己把校服直接撩上了胸口。

當時什麽也沒想,怎麽現在就別扭上了呢?

“倆大男生害什麽羞,脫就脫。”

沖動是魔鬼。何骅枼這話說出了口轉頭就想給自己兩個大耳刮子,不知道自己嘴上非要逞什麽能,這下可好,騎虎難下。

本來十幾年來差不多各種情緒都在這個家裏磨沒了,做什麽事都事先想好對策和結果的穩重性子一瞬間被宛風拍了個煙消雲散。

何骅枼覺得自己好像退化回了幼兒園。

宛風摸摸下巴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脫啊。”

何骅枼手摸上了校服褲扣,佯裝淡定地解開了扣子,捏着褲腰慢慢拽了一些下來,看上去倒是順順利利的樣子。

因為動作實在是過于緩慢,過長的上衣下擺随着褲腰被緩緩褪下也跟着下移,這麽一進一退,剛好蓋住了內褲,連個邊邊都沒有露出來。

宛風撇了撇嘴。

誰知道何骅枼脫一半到膝蓋彎,速度突然加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兩條腿從褲管裏抽了出來,褲子随手往地板上一丢,掀開了被子一角就鑽了進去。

結果因為動作過快,腳被褲腳卡了一下,正中紅腫的痛處,何骅枼表情扭曲了一下,“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該,也不知道你在這演什麽大戲,”宛風語氣有些幸災樂禍,“不過白色,還是挺騷氣的。”

何骅枼一時沒琢磨明白宛風後半句說的什麽,直到看到被子底下自己的白色內褲,抓起手邊的抱枕卯足了勁扔到了宛風身上,聲音高了八度:“給老子滾啊!”

宛風一臉得逞的笑,擡眼向窗外望去發現雨差不多停了,房檐上的積水正以規律的節奏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走到門邊打開了條縫往樓下張望,确認沒什麽動靜後順手抄起何骅枼仍在書桌上的鑰匙朝他搖了搖:“我給你拿褲子去了。”

何骅枼在床上快速地擺擺手,示意宛風找路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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