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為情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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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聲一響宛風就合上書本出去了。
經過剛才球場那麽一出,何骅枼強忍住了想回頭看看宛風去哪了的沖動,省得又自讨沒趣。
剛才忘了放回宛風桌鬥的習題冊還在他胳膊底下墊着,何骅枼順手給他扔了回去,在桌子上趴着一蹶不振。
代雲帆轉過身趴在宛風桌上跟他對望:“你怎麽回事啊,蔫了吧唧的。”
“沒事,”何骅枼語氣懶散,沒什麽力氣,“可能沒睡好吧昨天。”
“你絕對和宛風鬧矛盾了,你倆之間的氣氛實在是太微妙了。”代雲帆一針見血開始分析。
是很微妙。
何骅枼想他也覺得很微妙,這不是暫時還沒有參透微妙在哪兒而已麽。
“沒鬧矛盾。”何骅枼否定。
吵也沒吵打也沒打的,哪來的矛盾?
“那他躲你?”代雲帆頓了一下,“還是你躲他?”
何骅枼憋得難受,好不容易代雲帆問到這了,他就像終于找到出口了似的一股腦往外吐:“他打球我好心給他帶了瓶水,他沒說謝謝就算了,還直接當着我的面給了別人?懂不懂尊重啊?”
“哦...”代雲帆拖了個長音,若有所思,“我聽明白了,你剛才下樓是專門去看宛風打球了?”
“專門”這個詞讓何骅枼感覺很沒面子:“我下去買冰棍了,順便買多了一瓶水。”
代雲帆又“哦”了一聲:“那你怎麽不拿回來給我呢,我也愛喝那個味兒的。”
何骅枼疑惑:“你知道我買什麽了就也愛喝那個味兒的?”
代雲帆一臉了然的樣子:“宛風不是把你買給他的飲料給別人了麽?那個別人不是畢景黎?宛風剛才回來的時候他就跟在後面啊,手裏拿着呢,看見了。”
何骅枼對“畢景黎”這個名字友好不起來,條件反射翻了個白眼:“哦,是。”
“所以小賣部就在樓下,你買多了不拿回來,偏要大老遠跑燈光球場給宛風?”代雲帆食指蜷曲敲了敲桌面,“你說你不是去看他打球的,我信了就跟你姓。”
何骅枼沒法反駁:“他之前還說帶我打球呢,他先食言的,我看看怎麽了?”
“那你現在自己在這氣什麽?”代雲帆笑了,“不會是真心疼你那瓶水被他直接給了別人吧?”
可不就是那瓶水麽。
是也不是。
問題就是那瓶水你給誰不好,為什麽偏偏剛好是畢景黎?
何骅枼沒直說,決定曲線救國,他問代雲帆:“你覺得畢景黎帥麽?”
代雲帆如實回答:“帥。”
何骅枼又問:“和我比呢?”
“你沒事吧,”代雲帆這回真是樂得不行了,“都不是一類型的怎麽比?”
何骅枼覺得宛風突然開始躲他了,這就是事,很大的事。
他以為宛風躲他的源頭是認識了畢景黎這個人。
他緊追不舍:“那你說我們都是什麽類型?”
這樣的何骅枼代雲帆還真是見了新鮮。
“畢景黎?陽光可愛啊,挺有元氣的,”她“啧”了一聲,似乎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用來形容何骅枼的說法,“以前覺得你面冷心硬,六親不認的那種二百五。”
何骅枼眉頭皺了皺,沒覺得代雲帆這是誇他的話。
但還是頂不住好奇,耐着性子問:“現在呢?”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麽?”代雲帆反問。
“什麽?”
“像被人綠了的小媳婦。”
何骅枼後槽牙咬了咬,不打算再和代雲帆繼續這個話題,腦袋一偏準備繼續趴桌子上犯困。
陽光可愛,有元氣...比起自己來,這些形容詞顯然更配和宛風湊在一起,何骅枼有這點自知之明。
這回換代雲帆開始緊追不舍:“你別否認,宛風為什麽躲你,你自己心裏跟明鏡似的,幹嘛來問我。”
何骅枼心裏翻騰了一下,依然趴着沒動。
“你自己要談戀愛,他跟你保持點距離,給你時間和空間談戀愛不好嗎?”代雲帆的語氣咄咄逼人起來,立場一目了然,“宛風現在這樣,到底是因為你自己還是因為他交了新朋友冷落了你,你自己琢磨不明白嗎,拿畢景黎撒什麽氣?”
何骅枼墊在腦袋底下的胳膊握了握拳,又松開了。
他像個跳梁小醜,被代雲帆毫不留情地在衆人面前撕下了虛僞的面具,他靈魂裏的一切弱點在那一瞬間被盡數公之于衆。
他只要稍微動點腦子想想,就該該發現宛風态度變化的轉折點并非是畢景黎,而是薄晴。
“你別說這種含糊不清的話,”何骅枼此時就是那個裝睡的人,被戳穿了也沒有要醒的意思,“我聽不懂。”
他不喜歡別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這種話。
什麽意思?
他僅僅是不想喜歡宛風,不想拉他下水毀了他的前程,有錯嗎?
為什麽搞得像他不喜歡宛風就錯了一樣?
他只是不想讓事情變得不可控,但又不想和宛風形同陌路。
為什麽非要非黑即白呢?
“何骅枼,你需要轉移注意力,別人可能也需要。你選擇談戀愛,別人選擇交新朋友,這矛盾嗎?目的都是一樣的罷了,你憑什麽要求別人做什麽都能讓你開心?你有沒有想過,到底誰才是先不開心的那個?”
何骅枼撇撇嘴,還是想顧左右而言他:“我怎麽知道他怎麽想的。”
“我剛認識宛風那會,是他去咱們學校門口給你送東西,他聽見我們聊你才主動來搭的話,我找他要微信他都沒願意加,”代雲帆突然跟他追憶起了一年多之前的事,“我天天上趕着跟他聊天,他都愛搭不理,結果發現他對我這麽個美女絲毫不感興趣,對你的事倒是都挺上心的。”
何骅枼對代雲帆自稱美女的說法不敢茍同:“上什麽心。”
他自诩和宛風在外人眼裏頂多就是親近一點的兄弟關系,他不信代雲帆嘴裏能說出什麽花來。
“他中考差點遲到沒發揮好,不是為了幫你解圍?你剛胳膊底下墊那本書不是他特意買來準備給你的?剛才那摞卷子不是他私下裏幫你整理的習題?他那個性格愣是給以前熟的不熟的的同學都挨個發了遍微信,才總算說服別人讓出來個一班的名額,不是為了讓你留下?”
代雲帆一不小心把宛風算得上算不上秘密的事全都和盤托了出來,幹脆也不再藏着掖着:“你居然還跟他說巴不得離開一班,過不過分你自己琢磨,我不說。”
代雲帆看上去平時大大咧咧,但女孩子該有的細膩心思她一點不差,有些事情光靠看的,都能了然于心。
代雲帆看何骅枼半晌不說話,輕嘆了口氣,沉默了會才再次開口:“我話說多也說重了,跟你道歉。”
說完轉了回去。
何骅枼依舊枕在胳膊上,眼睛望着雪白的牆壁出神。
為情所困,沒什麽不好意思承認的。
他別扭的地方在于,困于宛風和困于薄晴,這二者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宛風于他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他自己的感情自己早晚總能理清,但強行訴諸于宛風身上,是對宛風的折煞和侮辱。
沒人對他好的時候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一個身外之人,是死是活他都可以坐視不管;但有人對他好過了,就是有恩于他。
這樣的宛風,不能被他拖進泥潭裏。
何骅枼完全放空,感覺自己好像在桌上趴了好久。直到後門邊響起了空靈的女聲:“何骅枼!”
他慢慢擡起腦袋,是薄晴。
他扯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怎麽了?”
“我來找我男朋友不行啊,”薄晴笑得俏皮,伸出手遞給了何骅枼一杯奶茶,“剛下樓特意給你買的,你之前不是說過喜歡喝嗎。”
何骅枼接到手裏,還挂了點餘溫,他禮貌地道了謝。
很奇怪,其他不同班的情侶見個面不是情意綿綿,就是你侬我侬,不膩歪到班主任出現絕不舍得走。
可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薄晴搭着話,聽不見對方說什麽,也忘記了自己說什麽,總之就是想讓她趕緊走人。
他不想讓薄晴和宛風打照面。
薄晴跟他閑聊了幾句,臉上幾分嬌赧,幾分羞澀,還有幾分少女的愉悅。
何骅枼擡腕看了看表:“快上課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薄晴懂事地擺了擺手,“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下節課多休息會。晚上放學要一起走嗎?”
何骅枼想就算沒有話說晚上也終究還是要和宛風一起回家的,搖了搖頭:“不了吧。”
薄晴也沒糾纏,幹脆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宛風剛好從樓梯間轉出來,差點撞了個滿懷。
薄晴定住了腳步,看見宛風熟悉的面孔打了個招呼。
宛風禮貌地點了點頭,和她擦肩回了教室,目光沒往何骅枼身上落。
何骅枼拎着那杯最近大火的奶茶回了教室,直接拎給了代雲帆:“喝麽?”
剛才美女獻殷勤的場面全被代雲帆盡收眼底:“啥意思,借花獻佛給我道歉呗?”
宛風在一邊不明白代雲帆所謂的道歉是什麽意思。何骅枼不想讓他知道剛剛自己和代雲帆聊了什麽,于是手臂往回一收:“不喝算了。”
“喝喝喝,幹嘛不喝啊,提前下單還得正兒八經排個二十分鐘呢,”代雲帆把吸管紮進去嘬了一口,“這姐翹課給你買網紅奶茶?這麽拼。”
何骅枼不是很想在宛風面前提起和薄晴有關的事情:“哦,這麽久麽,我不知道。”
代雲帆火上澆油:“她可是你女朋友啊,不關心關心?”
何骅枼心想你快把嘴閉上吧:“我又沒讓她去給我買。”
言下之意是她自願的,跟我關不關心沒有關系。
代雲帆砸吧了砸吧嘴:“你還真有當渣男的潛質。”
代雲帆再多說一句,何骅枼都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話了。
在這事上她無條件站在宛風那邊,立場明确,他剛剛早就明白了。
所以她現在每句話都在幫着宛風,把自己往崩潰的邊緣步步緊逼。
好不容易熬到了九點四十五,何骅枼在座位上慢慢吞吞地收拾着書包,想耗到宛風等不耐煩了先走人。
結果宛風還真就不着急,挎着書包靠在書桌邊緣低頭刷着手機,沒有要走的意思。
何骅枼拖無可拖,起身把椅子推到了書桌底下,背上書包往外走。
宛風也起身跟在他身後。
人點背喝涼水都會塞牙,這點何骅枼在路過二班門口且還恰好遇到畢景黎從裏面出來的時候深有體會。
“喲,這麽巧,一起走?”
畢景黎這話很明顯,是不認生是對着他倆說的。
但何骅枼覺得自己怎麽都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一路上路燈昏黃,在黑透了的夜裏撕扯出一種不明不白的暧昧。
原本是在何骅枼和宛風之間湧動着,結果竟然莫名其妙變成了三人行。
在和人交往以及健談程度上,畢景黎和何骅枼完全不一樣。
何骅枼很抵觸和不熟的陌生人說太多的話,一如他剛見到宛風時的樣子。
但畢景黎就完全很自來熟,與他的外表十分相配,一路上各種領域的話題都能侃侃而談,尤其是他在和宛風談論起籃球技巧的時候,何骅枼完全插不上一句話。
宛風站在他和畢景黎的中間,何骅枼悄悄越過宛風往畢景黎那邊看了一眼。
談吐間的明眸皓齒,翩翩笑意,像不小心跌落夜間的太陽。
宛風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話,臉上似有笑意,何骅枼懶得分辨。
本以為畢景黎不會跟他們有多順路,結果一走愣是走到了距合光巷只隔了一條街的路口。
畢景黎打了招呼,拐進了燈火通明的高檔小區。
畢景黎離開之後何骅枼和宛風站在路口等綠燈,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冒了一句:“畢景黎挺好看的。”
宛風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嗯?”了一聲。
“嗯,”綠燈亮起來,兩人并行着走在人行道上,宛風好像突然琢磨過來了似的,“沒你好看。”
兩個人安安靜靜,一直到拐進合光巷,都沒有再說話。
再走到那棵梧桐樹下,何骅枼嘆了聲氣開了口:“你覺不覺得我們哪裏別別扭扭的?”
“覺得。”宛風回答得利落幹脆。
“那...”何骅枼順水推舟,覺得有回寰的餘地。
“你會不繼續談這個戀愛麽?”宛風直球地問他,自問後又篤定地自答,“不會吧?那就得別扭着。”
何骅枼覺得這個回答實在是太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了:“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就是不想看你談戀愛,所以幹脆眼不見心不煩,這就是咱倆別扭的根源。”
相比于宛風幹淨利落的回答,何骅枼覺得在這事上還真是自己有點過于啰嗦且拖泥帶水了。
起碼何骅枼确定了宛風沒有要和自己絕交的意思,心裏輕松了一些。
又像想要确定什麽似的問:“那你為什麽...?”
“就是不想,原因我不想解釋。”
何骅枼明知道這話根本不該在這個時機和場合下說出來,卻還是像心裏缺了根弦似的:“那你考不考慮也交個女朋友,我覺得代雲帆...”
宛風一副對牛彈琴後的疲憊模樣:“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傻?”
他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更何況是何骅枼自己不想清醒,他還能怎麽辦?
宛風拉了拉書包帶走了,只給何骅枼留下了一個背影。
何骅枼一腳踩上了地上的一片梧桐葉,又挪開。踩了另一片,再次挪開。
如此反複了很多次,他覺得自己煙瘾又犯了。
他從背包的小口袋裏掏出塵封了很久的煙盒,抽了一只出來放在嘴裏,卻沒掏到打火機。
想了想,好像是之前宛風先斬後奏給扔了。
何骅枼就這麽叼着煙,在樹底下愣着神,一愣就是半小時。濾嘴也被咬癟了,這才神色黯然地往家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