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走錯

=====================

兩人洗完澡,宛風兩米寬的大床被他們一人占了一半,何骅枼臉朝着天花板仰躺着,宛風後背一碰就疼,只能趴着。

卧室燈關了,他借着從窗簾縫裏溜進來的月光看何骅枼,何骅枼的眼睛緊緊閉着,呼吸安靜而均勻。

但偶爾撲簌一下的睫毛出賣了他還沒有睡着的事實。

宛風默認何骅枼沒睡着,問他:“你腳踝怎麽回事?”

“我腳踝怎麽了?”何骅枼彎起腿伸手過去摸了摸,好像有點隐隐的痛感,這才想起來好像下樓的時候着急擦破了點皮,不過不嚴重,剛才沖澡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

他坐起來摸過來手機照了一下,腳踝的地方确實掉了一層皮,露了些肉出來,比周邊皮膚的顏色都更淺嫩一些。

“沒事,”何骅枼把手機放回了枕頭邊,重新躺下,“下樓的時候跑的急,好像在臺階的棱上蹭了一下。兩三天就好了。”

宛風從床上拱起上半身,趴到床頭櫃邊拉開一個抽屜翻出來創可貼,撕掉包裝把何骅枼的腿拉了過來:“給我照一下。”

“不用貼,麻煩死了,”何骅枼伸腳輕輕踹了踹宛風,“沒什麽必要。”

“別跟我廢話,”宛風的話語淩厲,語氣卻藏着一點點不細聽就聽不太出的自責,“還說不讓你受傷呢,這不還是傷了。”

何骅枼乖乖不動讓宛風貼好了創可貼,把腿抽了回去:“這算受什麽傷啊,就我自己着急下樓,沒看見而已。”

宛風重新趴了回去,腦袋偏向何骅枼那一側:“為了找我?”

“嗯。”何骅枼不覺得有什麽,大方地承認了,但也就這一聲,就再沒了下文。

卧室裏重新陷入了一片久違的靜默。宛風側着腦袋,偶爾睜開的雙眼視線一直鎖在何骅枼的臉上不曾移開過;而何骅枼的眼皮也不似剛才那樣瞬動,好像真的已經睡熟了一般。

宛風試探着開口:“你睡着了麽?”

無人回應。

他似乎并不在意何骅枼是不是真的醒着,只是自顧自地說:“我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不是在試探你,也不是在騙你。你擔心的、你在意的、和你害怕的,我都知道。”

宛風伸出了靠近何骅枼的那只手臂靠近他的頭發,将他已經能鋪開着散在枕頭上的發絲在手指尖纏繞着撥弄着。

宛風的聲音在完全暗下來的屋子裏輕輕的,像珍珠跌落在地上散發出的柔光:“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你願意對我說心裏話的那一天,但我既然選擇了站在你這邊,就會一直在,永遠不會走的。如果我對你來說,也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特別的話,就太好了。”

他伸手揉了揉何骅枼半幹的頭發:“晚安。”

何骅枼臉上仍然一副睡熟了的平靜,靠牆的那只手卻無聲地捏緊了床單。

黃毛一群人從校外混進來尋釁滋事被派出所拘留了幾天。出事的學生畢竟是一班的,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教務處最後把這事壓了下去,才沒在年級裏口口相傳引起軒然大波。

學生的八卦心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幾天便重歸了平靜。

這天中午一班後門的四個人正在食堂湊一桌吃飯,代雲帆一邊往嘴裏塞着食物一邊刷學校表白牆上的投稿。

“我靠,”代雲帆突然驚呼一聲,撂下了手裏的筷子,還招呼其他三個人往她那湊,“別吃了別吃了,你們看這個投稿,‘風花雪枼的二三事’,不知道哪個勇士開的,我靠,列文虎克吧這是。”

宛風只能從褲兜裏也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找到代雲帆說的那個投稿。

何骅枼腦袋湊在宛風手機屏幕前看得雲裏霧裏:“這什麽玩意?”

宛風也雲裏霧裏看向代雲帆:“這什麽玩意?”

代雲帆還在津津有味往下翻着帖子,眼睛都沒擡一下:“什麽什麽玩意,你們點開圖看了麽?”

宛風從第一張長圖點開,代雲帆點點頭:“從這看,這才是正文。”

幾張照片,從他們開學第一天報道、到運動會上兩人之間的互動、何骅枼與薄晴戀愛,到才過去不久的鑫鑫吃飯、燈光球場打架、甚至他們一起喝同一杯飲料,都被拍得清清楚楚,附帶慷慨激昂、添油加醋的解說。

食堂的學生幾乎快走光,幾個人才勉強翻完了鋪天蓋地的長圖。帖主在末尾還不忘提示圈地自萌,不要打擾他們的生活。

宛風草草地翻了翻評論區,指尖一劃,恰好停在了某一條的位置上。

是個小號,點進去沒有任何個人信息,也不接受任何的好友申請。

匿名20521:可是你們在這裏yy他們真的好麽?你們知不知道他們如果被流言傳出去是同性戀,将要面對着什麽樣的壓力?

宛風本來只是看熱鬧的态度,只是何骅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看到這一條的時候兩人俱是一怔。宛風有點敏感,他生怕這種描述和評論戳何骅枼的心窩子,想把手機揣回兜裏:“都是瞎寫的,不看了吧。”

“看,”何骅枼攔住了宛風想把手機揣回去的手,“我想看一眼那條評論的回複。”

這條下面的回複果然都不十分客氣:

“我們圈地自萌,又沒有往外宣傳,怎麽也不行了?”

“同性戀怎麽了,現在社會多包容啊,你這麽大反應幹什麽?”

“崆峒即深櫃,你是?”

“他們如果是真的,我們也會一百個祝福的!你誰啊,真的好煞風景。”

這條評論發表在三天前的晚上,至今回複的評論已經累計了近百條,有反駁的,有聲援的,有外校混進來事不關己嘴裏不幹不淨的,熱鬧一片,形勢有些收不住。

何骅枼往下翻,在那麽多的評論裏,居然恰好被他找到這個發言人的另一條評論。

匿名20521:因為我是Gay,也是一中的學生。我在學生時期也有過很喜歡的人,我為了他用光了這輩子所有的膽量,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好,可開始面對其他的人眼光和社會的指摘的時候,真的沒有長情的。最後能落下什麽呢,他還是跑去和別人結婚了,我被爸媽掃地出門,工作也丢了。

如果樓主這篇帖子中的主人公親口承認過的話,我當然是祝福的态度。可如果沒有,你們這樣真的不會給人帶來壓力嗎?

學弟學妹們,社會很大,你們在學校裏看到的、聽到的,甚至你們自己的态度,都不能代表外界的任何冰山一角。

這條路很難。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當然祝福,但我也不想有人重走我的老路了,謹以我為戒吧。

何骅枼讀到這裏的時候手都有了微弱的顫抖。他坐在宛風旁邊從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什麽過于激烈的反應,可這篇帖子他讀到這裏內心已經越來越惶恐。

這段文字何骅枼的代入感實在是太強了,他仿佛看到了幾年後的自己。

宛風察覺到何骅枼情緒上的不對勁,忙伸手在他的後背上輕拍了兩下,嘗試着從他手裏把手機抽走:“不看了,何骅枼,聽話,不看這些了。”

此時的何骅枼不知道從哪生出的力氣,緊摳着手機的指節已經泛了白,宛風也死活就是拽不走他的手機。

何骅枼一邊和宛風僵着勁,一邊繼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屏幕上向下劃着。

“匿名20521”發完那個帖子便消失了,不再回複一切和他相關的揣測和疑惑。

何骅枼又往下劃了幾下,确認不會再有東西跳出來,才慢慢松開了手。

宛風收好了手機,擡頭看了一眼代雲帆。

代雲帆對何骅枼的了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但多少也算有點。此時她看着對面的兩個人,不知道是在給宛風道歉還是在給何骅枼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這帖子後面會變成這樣...”

“你道什麽歉,這帖子是你發的?”何骅枼用勺子戳了幾下碗裏剩的飯,擡眼看着代雲帆,“他又沒說錯。就專門寫給你們這種天天腦子裏就知道磕cp磕cp的人看的,省得磕到最後全是悲劇。”

經過昨天晚上的種種,他本來都做好跟宛風攤牌坦白一切的準備了,可在看了這幾條回帖之後,他又突然寧可宛風還是什麽都不要知道,自己重新縮回舒适的龜殼裏。

他扭頭看了看宛風,宛風也正一臉擔心地看着他。

他眼神直直地盯着宛風,在自己的意識裏一寸一寸地把宛風的輪廓描了個遍。

宛風問他:“怎麽了?”

何骅枼搖搖頭,将碗筷收回餐盤裏,站起身端起餐盤往外走:“沒事,我吃飽了,要回去麽?”

宛風起身跟上何骅枼,轉頭對代雲帆說了一句:“你們先吃吧,我陪何骅枼先回去。”

宛風和何骅枼并排走出食堂,何骅枼的眼神一直還是渙散的無法聚焦。宛風彎了些腰,臉湊到何骅枼面前:“想什麽呢?”

何骅枼眼珠轉了轉,看着宛風的臉,說:“你說剛才那個論壇裏,最後匿名出現的那個20521,是誰啊?”

宛風表情一僵:“不是說好不提這事了嗎,怎麽又想了?”

“我就是好奇,”何骅枼的語氣木然,吞吞吐吐的樣子似有什麽隐情,“你覺得他是個壞人嗎?如果是一個很善良的人,難道僅僅因為,喜歡的人和自己一個性別,就要淪落到他現在的處境嗎?憑什麽?”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眼神望進宛風的眼底,像是要把他看穿:“還有他提到的那個人,明明最後還是要聽爸媽的話去娶妻生子的,為什麽還要招惹他呢?”

宛風被何骅枼這種眼神看得有點發毛,他想說什麽,卻不知道從哪開口。

何骅枼接着說:“你說,這個學長他自己現在孤苦無依的,有家不能回,爸媽不敢認,工作也丢了,也不會再有合心意的愛人,夠苦了吧?可讓他變成這樣的人呢,結婚?娶妻?生子?就算混得再普通,也是其他人眼裏正常的普通人,無論是誰,都會願意再給正常人多一次機會的,不管普不普通。可一旦你不正常了呢,一切都不一樣了。”

宛風趕了兩步攔在何骅枼的身前:“可你連那個學長是誰、哪一年畢業,他講的故事是不是屬實都不知道,又怎麽知道這種事情一定會再發生?”

何骅枼站定,微擡着些腦袋看着宛風:“如果是你,是我們,放在這個故事主角的位置,你覺得,我們在将來會過得比他好?”

宛風抓着何骅枼的肩膀晃了晃:“何骅枼,你能不能清醒點,為什麽總是要把你自己往這些角色裏帶?”

何骅枼低了低腦袋,嘴巴抿成一條線擡起頭:“我只是怕我自己哪天走錯路罷了。”

宛風聽到這話心裏突然有一陣刺痛。

“行,那我換個方式問你,”宛風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靜一些,“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一個男生。那你覺得未來,你過得不好的原因,是因為你選擇去結婚,還是他去結婚讓你變得孑然一身?”

何骅枼隐隐感覺出宛風接下來要說什麽,他搖了搖頭:“有什麽區別麽?”

“有。因為我相信你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就算他也是男生,你也不會為了迎合或讨好誰的要求而委屈自己結婚。”

食堂裏吃飯的學生陸陸續續走了出來,對他們兩個并不眼生,頻頻地向他們這邊投過來視線。

宛風拉着何骅枼往角落的地方走了走,四五月的梧桐已經枝繁葉茂,投下一片樹蔭将兩個人包裹在裏面。

“你也要相信,”宛風繼續剛才的話說,“你喜歡的那個人也一定會因為喜歡你,而舍得放棄一些東西。有人被愛,就總有人受傷害,這只是一個概率問題,落在誰身上都有可能,不見得就會是你。”

何骅枼點點頭:“所以為了避免小概率事件的發生,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開始,沒毛病啊。”

宛風眼睛裏似乎因為何骅枼的悲觀而蒙上了一層霧:“為什麽遇到這種假設的時候總是要把自己帶入到不好的那個結局裏呢,何骅枼?”

何骅枼的嘴巴向上撅了些,似乎是在思考怎麽應對宛風的說辭:“這麽說吧,如果你遇到一道不會的題,答案只能靠蒙的時候,你會選擇看起來更眼熟、更常在題目中出現的答案,還是選一個見都沒見過的答案?”

宛風沒說話,只是皺了皺眉,想聽何骅枼繼續往下說。

“如果是我,我會選看起來更熟悉的那個,因為如果選他錯了,我至少知道是因為什麽錯的。可我如果選了另外一個呢,就算對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對,你懂麽?”

何骅枼用鞋底在地上來回劃着弧線,故作鎮定地說:“比起被愛來,我更熟悉傷害。我可以提前預見到不好的結果去做出反應,去進行自我保護,可我卻想象不出被愛着是什麽感覺。”

宛風并沒有在意他們在這裏會不會有同學經過看到,一把拽着何骅枼的胳膊,把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裏。

宛風的手搭在何骅枼的後背,一下一下堅定而有力地拍着:“有人愛你的,有的。”

宛風心裏藏着的秘密呼之欲出,他幾乎想要就這樣什麽也不顧地告訴何骅枼,他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可他不知道要怎麽解開何骅枼心裏那個結,讓他知道自己喜歡上他并沒有覺得負擔,也沒有覺得被他拖下了泥坑。

更沒有覺得,本該喜歡女生的自己,是因為遇見了何骅枼,才變得他口中的那樣“不正常”。

何骅枼沒有推開他,腦袋墊在他的肩窩裏,不發一言。

宛風稍微彎了彎腿,好讓何骅枼靠得舒服些。

“宛風,”何骅枼的聲音悶悶地從宛風肩頭飄出來,“我現在如果哭了,會不會很丢人。”

“不會,”宛風摸了摸何骅枼的頭發,“哭吧,我不告訴別人。”

于是何骅枼埋在他肩頭的腦袋,從安安靜靜,到輕輕顫動,最後逐漸變成了帶着些隐忍的抽噎和嗚咽。

何骅枼靠在身上的時候沒有感覺,等他起身離開,宛風才發覺,自己脖子上有一片暴露在空氣中的冰涼觸感。

宛風伸手蹭了一下,手指上一片亮晶晶的水漬。

何骅枼的睫毛因為在宛風頸窩出受到的擠壓而沾上了零碎的水珠,一片濕潤一直延伸到眼尾隐藏的雙眼皮褶皺裏。

宛風捧着他的臉,用兩只手的大拇指輕輕抹去了何骅枼臉上的淚痕。

他彎腰輕吻上何骅枼眼角有疤痕的那邊眼睛,唇邊溢上來一陣鹹濕的氣息。

有些話沒到時候就不必說明,只一個動作,聰明如何骅枼也一樣會心知肚明。

把何骅枼需要的不計一切地給他,而他正在逃避的,就悄悄收起來藏好,不讓他看見。

這是宛風目前能想到唯一的辦法。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