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施舍
=====================
期末考試的結果擦着六月的尾巴姍姍來遲。老陳拿着一班的成績單走上講臺,清了清嗓子準備發言。
“同學們,這次期末考試我們班的成績非常不錯,整個班級的平均分年級第一,落下二班足足三分啊!”
“尤其是咱們後門這‘四劍客’啊,”老陳嘴皮子一動就又送給後門這群人一個新的名號,“希望大家都向他們學習學習,以宛風為首的這四個人,都已經非常優秀了,但還是保持了非常充足的幹勁,互相激勵,除了宛風已經處于第一沒什麽進步空間了之外,其他三位同學都各自有了相當大的進步!”
老陳在講臺上情緒激昂:“既然說到這了我們就順便公布一下成績,宛風637,年級第一沒有什麽問題;燕嘉澤同學明顯狀态調整得非常好,比上次有了相當大的進步,624,第十三名;何骅枼,607,第四十名;代雲帆也不錯啊,590分,雖然沒到600,但五十名放在分班考試裏起碼屬于咱們班的水平了啊。”
老陳按順序公布了班級裏其他同學的成績,五十個人的情緒不盡相同,有人歡喜有人憂。
“可以啊,”燕嘉澤對代雲帆說,“恭喜你順利擺脫‘關系戶’的稱號,成為高一,哦不,該說高二一班了,的合格成員。”
代雲帆在燕嘉澤眼前揚了揚拳頭:“幾天不打你是不是皮癢想練練?”
“進步真的很大,”宛風看了一眼何骅枼的各科卷子,幫他在需要重點鞏固的題目上打上星號,“暑假你可以來我家,我們再深挖一下這次期末的問題,順便一起預習一下下學期的課程。照你這個勢頭下去,離你的目标已經越來越近了。”
所謂的目标,不過就是在何骅枼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考一所盡可能好一點的大學,離家越遠越好罷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何骅枼說,“我沒什麽追求,要求也不高。”
“哎哎,”燕嘉澤突然叫了起來,“好消息好消息!”
“你是要跟代雲帆談戀愛還是做兄弟?”宛風扭過頭提醒燕嘉澤,“你跟代雲帆現在越來越像了,這很危險。”
“所以是什麽好消息?”何骅枼問燕嘉澤。
“就那個物理集訓夏令營的群裏,有個人因為私人原因去不了了,如果順利的話應該是順位遞補,我一想何骅枼不是第三十一名麽,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快就給你打電話了,”燕嘉澤把手機屏幕轉給後面兩個人看,“喏,這不,群公告寫着呢。”
代雲帆和燕嘉澤喜形于色,唯獨何骅枼這個當事人興致缺缺,還是繼續幹着手裏沒幹完的事情。
代雲帆看見他的樣子有點疑惑:“你不激動?”
何骅枼沒擡頭:“激動什麽,又沒有實錘的消息,那麽早高興什麽。”
燕嘉澤又晃了晃手機:“肯定錘啊,你看說去不了的那個學生退群了都。”
何骅枼還是沒動。
“沒有确定結果的事情他不會提前慶祝的,”宛風開口替他解釋,“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懂麽?”
兩人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沒多會何骅枼的手機在桌鬥裏震了起來,嗡嗡的聲音通過和宛風課桌相連的地方傳了過去。
何骅枼從桌鬥裏把手機摸出來,拉過滑塊接了起來:“喂,您好,哪位?”
對面說了句什麽後何骅枼的眼神亮了一下:“是麽?嗯嗯可以,沒問題。”
他應着對面的話,起身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了窗邊,手擋在收聲筒邊低聲問對面:“所有的費用加總的話大概要多少?什麽時間交?”
何骅枼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考慮什麽,對面的女聲第三次催促他的時候終于做出了反應:“啊,不好意思老師,我可以去的,麻煩您幫忙把我的名字一起報上去吧,辛苦了。”
對面利索地挂了電話,何骅枼收起手機走回了教室。
代雲帆好像比何骅枼本人都更關心這通電話:“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物理競賽集訓遞補的事?”
何骅枼點了點頭。
代雲帆臉上笑開了花,伸出了兩只手放到何骅枼面前,何骅枼沒理她。
她又轉到宛風面前,宛風也沒理她。
最後不得已轉到燕嘉澤面前,燕嘉澤勉強伸手跟她擊了個掌,聲音委屈巴巴:“早找我不就完事了,碰這麽多壁,尴尬不?”
宛風看何骅枼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靠過去問他:“怎麽了?”
何骅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回家路上再說吧。”
“好的,雙喜臨門啊兄弟們,這樣吧,擇日不如撞日,反正已經放假了,我們就今晚燒烤喝酒KTV一條龍,”代雲帆嘴裏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噼裏啪啦在手機上瘋狂打字,“我叫上菅羽青和畢景黎一起,我們不醉不歸!”
“那什麽...”
何骅枼剛開口就被代雲帆打斷:“不許請假,不許早退,好不容易放假了,誰先跑路誰是狗!”
四個人約好了先各回各家,換身衣服休息一下,晚上六點半在代雲帆約好的大排檔不見不散。
回合光巷的路上宛風問何骅枼:“你剛才說回家路上說的,是什麽事?”
“哦,”何骅枼捋了捋書包帶,說,“夏令營的費用我爸媽肯定不會給我,我可能得自己想想辦法。”
宛風想了想之前群裏發過的通知,問何骅枼:“八百?”
“嗯,”何骅枼點點頭,“報到日當天交費。”
宛風想了想讓何骅枼去找何廣智要錢恐怕又要動起手來,于是說:“我這還有,先借你?”
“別了,我不想再欠你的了,欠的太多自己都記不得了,”何骅枼搖了搖頭,“手機我都沒還你呢,你老這樣幫我也不是個事。”
宛風自知這只是實在沒有辦法時的兜底之策:“那你什麽打算?”
“去高岑那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吧,其他也沒什麽辦法了。”何骅枼思來想去,能幫點忙賺點外快的地方也只有高岑那間還勉強算得上熟的網吧了。
“這都六月底了,”宛風算了算日子,“七月十五號交費,給網吧幫忙看臺子也不能半個月給你開八百塊錢吧。”
何骅枼一腳踹飛了腳邊的細碎石子:“實在不行就去拍平面照?之前在路上還有人給我塞名片,我放哪了來着...”
“平面照?”宛風皺起了眉。
何骅枼翻了翻書包口袋:“啊,之前忘了什麽時候了,我就走路上有人湊過來說我五官條件和身材比例還不錯什麽的,說有空的時候可以去做兼職的平面模特,幫淘寶店鋪拍一些服裝照片這些。”
宛風将信将疑:“是正規的麽,你別被騙了。”
“正規吧,”何骅枼從書包的橫兜裏翻出一張印刷精致、甚至還有燙金鑲邊的名片遞給宛風,“就這個,我還在網上查過公司經營執照什麽的,沒看出什麽問題。”
“你還是先去高岑那問問吧,好歹還認識,”宛風看了幾眼名片又遞了回去,“不管幹什麽,叫我一起去。”
走到自家門口宛風又轉過身來點着何骅枼的鼻子:“不許擅自行動啊。”
“知道了知道了——”
沒等他的手扶上自家大門,院子裏傳來一聲窗戶由內到外被硬物砸碎,玻璃碴子飛濺一地的稀碎聲音。
室內室外少了這僅有的一層屏障,屋內的聲音變得愈發清晰:“你說你天天不着家游手好閑還愛賭就算了,你倒是拿回來點錢呀,光見往外砸,家裏反而家徒四壁的,我跟着你圖什麽?”
女聲話音未落,又響起了一聲易碎品摔在牆上的聲音:“給我閉嘴你個賤東西,你他媽又有點什麽用?你是給家裏做飯了還是添置東西了?現在說什麽家徒四壁這種話,前幾年你爸媽隔三差五來家裏住幾天,住完只要回家就得順幾件東西走的時候我說什麽了?現在知道家徒四壁了,再窮都是你爸媽手欠順的!”
汪美娜聲音尖利,毫不示弱:“你真是嘴裏吃了屎,一句沒一句好聽,你看看現在這一家都成什麽樣子了,何骅枼那個小兔崽子有家不回,你又指望不上,老了連養活我們的人都沒有!”
“你別他媽提那個沒良心的東西,你親生的跟你一樣是個賤骨頭!”何廣智的聲音聽上去像喝了酒,有一點大舌頭,“你當我不知道,天天不回家就知道往隔壁那戶跑,跟那家的兒子不知道私下裏搞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小心吧汪美娜,沒準真的婊子生婊子,頂着那張臉上趕着送屁股給別人...”
“宛風。”
他對那一番不堪入耳的言論已經麻木,甚至不覺得這個時候叫宛風的名字有多羞恥。
他低頭說:“我能換一件你的衣服麽?我不想回家。”
屋內的争吵聲仍然此起彼伏,宛風向前跨了一步,雙手捂住了何骅枼的耳朵。
他低頭看着何骅枼不知是因憤怒還是難堪而逐漸泛紅的眼圈,胳膊夾住何骅枼的臉頰,把人輕輕地往自己這邊帶。
宛風将何骅枼的腦袋稍微擡起來一些,讓他直視着自己,嘴上用口型對何骅枼一遍又一遍地比劃着:有我在。
我在呢,何骅枼,還有我。
何骅枼眼神空洞地進了宛風的家門,在玄關處站定了遲遲沒有動靜。
“宛風,聽見了麽,我爸媽,親生的父母,在我不在的時候就這麽評價我,”何骅枼垂在身側的兩只手已經握緊了拳不停地顫抖着,“他們說,他們說我、我和你...”
何骅枼沒有勇氣再把剛剛何廣智那些話複述一遍,可那句話卻不請自來般的,開始在他們兩人之間反複漂浮、斡旋。
宛風不知道要作何反應,長臂一攬把人摟緊了懷裏。
“我什麽都沒有,”何骅枼在宛風懷裏輕輕推了推他,說出來的話是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就連好不容易碰到的一些值得開心的事,都是別人施舍給我的。從你幫我補習,到我能留在一班,再到今天我又靠遞補別人的位置才進了競賽的集訓,都是…”
“何骅枼。”宛風面色突然嚴肅起來,提高了嗓門喊着懷裏人的名字。
“長這麽大,我從來沒有過自由選擇的權力,”何骅枼沒有理會宛風,還是在自顧自地低聲呢喃,“就算我努力過了,也只是能走到門口。有沒有進門的資格,還是要看有沒有人來給我開門。”
“好難過啊宛風,自己的人生被握在別人的手裏,好難過。”
“何骅枼,”宛風放開何骅枼,又倏地靠近,直至他們之間只剩下幾公分的距離。他直視着何骅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再不聽我說,我就親下去。”
何骅枼安靜了下來。
“何骅枼,你一個有手有腳有頭腦的正常人,我為什麽要施舍你?”宛風以一種咫尺的距離跟何骅枼解釋着,“我做的一切,僅僅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
“弱者才需要被施舍,而你從不弱,”宛風的聲音帶着少有的認真,讓人無法忽略,“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別人沒法動搖你,更不需要來施舍你。所有的一切無論好壞,以後有我和你一起承擔。”
隔壁吵鬧摔砸的聲音依舊不斷,而一牆之隔,兩個少年緊緊相擁,靜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