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窄巷
=====================
李雲策工作室所在地附近有條十分繁華的步行街,一到暑期當地的學生外地的游客人頭攢動,将平時就人氣不低的街道襯出了雙倍的熱鬧。
步行街很寬,兩側向內延伸出很多條尋常普通的巷子,每一條入了夜就會陸續擺出許多出售小吃的流動攤位。接地氣的往裏走,下館子就在外面找,是每個來這裏覓食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準則。
何骅枼一向不很喜歡這種熱鬧到要人擠人的場合,卻被宛風以想吃某條巷子裏那家總是回頭客不絕的炸豬排為由,拉進了衆多窄巷中人聲最為鼎沸的一條。
何骅枼對吃的沒什麽特別的心思,道路兩側美食荟萃,卻勾不起他絲毫興趣。思緒控制不住地總是往下午發生過的事上飄,拽都拽不回來。
從李雲策那裏出來後,誰也沒有再提起過拍攝過程。
上次的那個吻他可以假借喝醉裝傻,名正言順讓宛風單方面的主動行為有實無名;但這次盡管被蒙着眼睛,可他畢竟是十六歲的男生,就算沒和誰接過吻,又怎麽可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宛風偏偏不提,像平時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攬他的肩、與他并排走、拉他一起壓馬路、吃東西。
宛風的所有舉動都像是提前算計好的,每一步棋子都走得天衣無縫。
他要何骅枼必須直視他們之間真實存在過的親密舉動,要他逃無可逃,無法再做一只只會把脖子埋在地裏的鴕鳥,欺騙自己只要看不到就沒有發生過。
如果何骅枼還是鐵了心要跑,舍得對這件事閉口不談,那他以後一定會變本加厲,這個吻是他們彼此都處于清醒狀态下的第一次,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何骅枼不提,自然是不介意。不介意,就代表可以繼續。
裝傻嘛,他可以,宛風怎麽不行。何骅枼進退兩難。
承認動心還是被動手,何骅枼發現自己好像跳入了宛風早就為他挖好的陷阱,二者必選其一,沒有跳過權。
提或不提,怎麽想都又讓宛風賺了個盆滿缽滿。
何骅枼嘆了口氣,像是投降一般,扭頭看着宛風:“剛認識你那會還以為你是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呢,怎麽現在...”
宛風和何骅枼并肩走在街燈灑下的光影裏,夜市開始營業的時間剛過不久,人潮湧動,兩邊的美食攤炊煙升騰,鍋鏟相撞的聲音消失在鼎沸人聲中,一派煙火氣。
宛風伸手一撈将只顧側頭看他,卻險些和人潮迎面相撞的何骅枼攬近自己。
來往人群太多,吵鬧聲讓他只能提高了些嗓門:“現在怎麽樣?又要說我打起架來不要命,還是油嘴滑舌不正經啊?”
個別耳朵靈光點的路人偶爾聽到,本要路過的腳步突然放慢了些,腦袋半扭不扭地向他們這邊側了些過來。
“你小聲點,我聽得清,”何骅枼抓着宛風攬着他的手往下一扔,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現在像個地痞流氓。”
宛風反應快,兩步追平了兩人之間的差距,還借着夜市人流量大一個勁兒往何骅枼身上蹭:“我還能更流氓呢,讓你見見?”
何骅枼居然沒有像平時那樣逃避話題,迎難而上的模樣倒是讓宛風十分意外:“這是鬧市,這麽多人呢,你還打算大庭廣衆耍流氓?”
宛風更是一反常态,沒追着何骅枼的話尾緊追不舍,反倒是收了聲安靜地走在何骅枼身邊,将他換到了不受擁擠的內側繼續随着人潮走。
何骅枼出乎意料,倒也心滿意足地收下了和宛風之間較量的首勝,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算是平息,于是不設防地繼續往前走。
眼看着豬排攤子近在咫尺,只要再過個昏暗狹窄的支巷口就是。攤位前的人竟然不像平時那麽多,擺脫了被排隊支配的恐懼,何骅枼連腳步都輕快了些。
卻居然在路過巷子口的時候被宛風一個用力拽進了巷子裏。
這條巷子和外面繁華的步行街走向平行,只不過像同生在一棵樹上,一個是主幹,一個是枯枝。
何骅枼從小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裏,從他家的巷子口再往裏走,多得是這樣盤根錯節遍布叢生的小巷。
他一度覺得這樣的巷子窄、破、舊,連燈都不見得裝上幾盞,卻在黑暗裏別有風味,甚至可以成為他長大這座城市的身份牌、代名詞。
畢竟外地來的打工仔和游客少有人往這種深巷裏找房子,因此住着的都是最原汁原味的當地土著,說的每一句話、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帶着土裏生根的味道。
這種想法在何骅枼被拉進這條巷子之後幾乎消失殆盡。
他從前會這樣想,是因為沒吃過黑暗的虧,但現在吃到了。
“你倒是挺深藏不漏的。”
他的意思是,本來随口一說的玩笑話,卻被宛風記仇了一路伺機報複。
宛風的回複偏要他曲解:“我什麽不是攤開了給你看,哪裏深藏不露?”
何骅枼推了推攔在他面前的宛風:“我可看不明白你。”
宛風沒動。
他背對着夜市的一片煙火氣逆光站着,看不到臉上的表情,說出口的話直戳向何骅枼,要在無人的角落裏揭穿他:
“你不是看不明白,何骅枼。你恰恰是什麽都看明白了,卻喜歡揣着明白裝糊塗。”
何骅枼沒做聲。
此時他沒有戴眼罩,眼睜睜看着宛風裹着黑影,俯身向他靠了過來,直到他的視線裏裝不下宛風完整的臉。
幾秒後,無事發生。
宛風起身,轉身走向巷外:“算了。走吧,餓了。”
何骅枼睜開眼才恍然,宛風什麽都沒做,倒是他自己,非但沒推開,還閉了眼。
他看着宛風重新步入了喧嘩的鬧市,點單的背影幾乎要和豬排攤的招牌齊高。
何骅枼只覺得外面這一片熱鬧更亂人心,更重要的是此時跟過去又會陷入一片不知道說什麽的尴尬處境。
他站在黑暗裏等,直到熱騰騰的豬排炸好了被遞進宛風的手裏,他的手指捏着衣縫幾乎要搓開了線,才循着宛風所在的方向找過去。
他想不明白宛風,明明每次都勝券在握,每次都将他步步緊逼到懸崖邊,只要再多一步,就能把他逼進懷裏去。
卻偏偏每次都是只差這一步的時候,又自己閃身給何骅枼讓出一條離開的路。
就像剛剛一樣。
宛風手裏拎着剛出鍋的炸豬排,獨自走在前面,直到走出了夜市擺攤的那條街,重新回到了步行街上,才在路邊找了塊人少的空地,停下來等何骅枼。
“要不要喝點?”
何骅枼不知道是宛風從未産生過不滿的情緒,還是被買到炸豬排的滿足所治愈,總之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又變得一片平和。
他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