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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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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條江穿城流過,在最東端入海,何骅枼從小就一直覺得那條江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崇寧江。

江邊風光好,民國的時候就是通商口岸了,早早就依着江邊起了林立的碼頭。外國人聚集得多了,上世紀後幾十年又修起了異域風格的臨江公園,人頭攢動的步行街也應運而生。

宛風從便利店出來,拎了滿滿一袋的啤酒。

江邊的街燈光暖黃,馬路對面辦公燈未熄,生冷的顏色竟和另外一側交織得一片和諧。

他們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暑假的天熱得發悶,風打着轉從江面上吹到何骅枼臉上,剛剛還覆在腦門上的一層薄汗,居然就這麽慢慢地消了。

宛風從塑料袋裏撈出一罐啤酒,單手撬開拉環,遞給何骅枼,前前後後張望:“喲,真巧,這少說七八張長椅呢,坐着的都是情侶。”

說者未必無心,聽者一定有意。何骅枼心裏明白這句話又讓宛風占到了便宜,可他卻不能張口去反駁。

反駁說明他在意。而且反駁什麽呢——

宛風說錯了,這七八張長椅上,就算其他幾張坐着的都是情侶,但他和宛風不是,所以不能以偏概全。

以偏概全?這分明就是較真。

任誰聽都挑不出毛病的一句話,是他何骅枼偏要較這個真。他知道宛風的本意就是要他誤會,可他開口合宛風的意,偏偏沉默也正中他的下懷。

何骅枼伸手觸到啤酒罐,貼上宛風的手指。兩人之間的溫度迅速騰升,在易拉罐的外壁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手倏地彈開,片刻後才回神,從宛風還懸在半空的手裏接過酒瓶,往嘴裏灌了一口。

他看宛風也不是,看附近其他幾張長椅上的小情侶也不是,一時間目光沒了去處,只能在空氣裏飄忽:“明天得去高岑那呢,別喝太晚了。”

“行啊,吃飽喝足就走。”宛風應下來,将控過油的豬排叉起一塊,在梅子醬裏翻來覆去裹了厚厚一層,遞給何骅枼。

何骅枼不喜歡太油膩的東西,但從未開口講過。只是之前吃炸物的時候,自己特意在剩下的米飯上來回墊了好幾次,只為了把那點油控掉,沒想到宛風注意到了,還記得清清楚楚。

宛風手裏的東西被接了過去,兜裏手機一陣震動。

他摸出來回了幾條消息,又揣了回去:“雲哥說那視頻三天之內能剪出來,成片出來結賬。”

何骅枼“哦”了一聲,算作回應。

“但我感覺拍得應該挺好的,”宛風話裏有話,“要是沒雲哥他們在,可能會更好。你覺得呢?”

何骅枼不知道要回答什麽才算合适,只能潑宛風冷水:“我覺不出來。”

“那你說,我們當時要是選了那個校園劇本,怎麽着也算本色出演了吧,我都能給這劇本當編劇。”

宛風比劃着:“你看,1號對2號有點意思,2號也知道,就是看破不說破。結果就只能一個追一個跑,一個拼命追一個拼命跑...合理吧?”

何骅枼低頭:“嗯。”

宛風三言兩句間直接幹掉了一整瓶啤酒,往地上擱易拉罐的時候胳膊肘順勢戳了戳何骅枼的腿:“這劇本讓你寫,你怎麽寫啊?”

“哦,1號的劇情你不能改,”宛風身子直回來,靠上椅背,“你只能寫2號,你說他應該繼續跑呢,還是停下來看看1號?”

這一串接連抛來的問題指向性太明顯,原本在喉嚨間順利流通的空氣像被凍結了一樣,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醞釀了半天,還是只能說出三個字:“不知道。”

宛風目光如炬,何骅枼突然心生悔意,根本不該答應宛風要來這江邊喝什麽酒。

“或者說,你是2號呢?一定要說的話,你怎麽做?”

何骅枼身後已無路可退,多一步都能聽到碎石滾落的聲音。

他終于皺了眉,擡起頭看着宛風張了口,話語間底氣都比之前多了很多:“你不覺得你偶爾的所作所為在把人往懸崖上逼嗎?逼着別人非要把事做明白、把話說清楚。”

看着何骅枼的态度突然硬起來,宛風卻反而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沒逼過別人,除了你。可我不這麽做的話,你更不會說、不會做,那我豈不是連現在這點滿足都沒有了?”

“我只是不想你顧慮太多,想讓你心裏想到什麽,就跟着去做。我想讓你走向我,但不是因為我逼你,而是你自己願意。”

何骅枼和宛風面對面坐在長椅上,一時語塞,手裏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咔嚓作響,直到罐體被捏扁,才一鼓作氣灌完了罐子裏剩下的酒。

宛風的話說得已經足夠赤裸,除了直接表達心意的那三或四個字,已經無異在向他表白。

何骅枼不知道如今他和宛風之間的這些推拉是不是要歸功于宛風所有保留的分寸,比如總是提起他不願意直面的事情,将他們之間的關系強行推着走,卻在最後留給他茍延殘喘的空間;

又無限暧昧卻無法被定義為告白的話,說一半留一半,知道他不會回應,所以不需要他點頭,也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何骅枼的目光越過宛風的肩頭,落在宛風身後那張長椅上的情侶身上。女生依偎在男生肩頭,男生不時低下頭來在她臉上輕啄。

何骅枼看着刺眼,從塑料袋裏又撈出一罐啤酒,仰頭送進喉嚨,手臂伸展,慵懶地靠上椅背。

他像是突然放松了一樣,扭頭笑着問宛風:“宛風,怎麽就想和我死耗着呢?”

和自己這樣的角色無休止地消耗下去,沉沒成本未免太高。

宛風握着罐子撞上了何骅枼手裏的另一罐:“因為沒有人敢穿着五中的校服要我幫一個陌生人考上一中,因為你也不排斥我要和你死耗着。”

因為也沒有人,明明心裏是團火,臉上卻永遠都要結層冰,路見不平把自己搭進去也要去溫暖一把,卻愣是暖不化自己。

兩個人之間還隔着幾罐沒喝完的啤酒,卻不知道是誰先挪了位置,越靠越近。

宛風單手撐在長椅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何骅枼:“何骅枼,可以嗎?”

“何骅枼,喝了酒之後不管做過什麽,第二天酒醒了都不會記得,”他說,“如果你不要我記得,我就不會記得。”

何骅枼明明不是第一次喝酒,也不是第一次喝醉,卻偏偏像鬼迷心竅了一樣,聽信了宛風連小孩都騙不過的鬼話。

宛風靠過來,何骅枼沒有緊張,沒有推開,也沒有想逃。

他想就讓宛風的計謀得逞好了,他不介意再輸一城。他只是在喝了酒之後,覺得自己此時此地,只是很需要宛風的這個吻。

宛風看着他,他閉了眼。

須臾間那片羽毛又回來了,和下午在攝影棚時一樣輕落在他唇上。

他想這周圍的長椅上那麽多形形色色的情侶,他終于也和宛風在相同的長椅上,以最別扭的關系做了最別扭的事。

親吻擁抱這樣親密的舉動會讓人上瘾,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何骅枼大腦裏殘存的理智直呼不妙。

就好像過山車,一旦推出了就只知道一個勁地向前沖,不可能中途停下,更不可能向後倒退。

他一旦看清自己其實并不抗拒這樣的行為,在未來的日子裏相同的事情就一定會不止重複一次,也許是親吻,也許是擁抱,也許是別的什麽,更變本加厲,更...

沒有底線。

他知道這怨不得宛風步步緊逼。一個巴掌拍不響,他但凡真的堅決過那麽一次,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樣的地步。

說他懦弱也好膽小也罷,他有點開始沉溺在和宛風這種蒙着窗戶紙的關系裏。明知道自己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給宛風一個他想要的答案,卻同時又害怕宛風有一天終将厭倦像現在這樣一味付出的日子,突然想開離他遠去。

宛風之于他,明知不該産生交集所以不敢去碰,可越是告誡自己不要碰,就越想要碰。

宛風從他的嘴唇上悄然離開,眼神直直盯着何骅枼,等他的反應。

何骅枼睜了眼睛沒有看他,居然徑直朝着沒喝完的啤酒伸過手去,塑料袋裏剩下的有幾瓶算幾瓶,全被他當水一樣灌到了自己的肚子裏。

本意只是想多喝幾口裝個醉蒙混過關,又想起上次半夢半醒間仍能模模糊糊記起宛風偷親他的場景。今時不同往日,若是上次KTV醉酒後的情景重現,自己一定會露出破綻。

神志不清的時候再被宛風再有心無意地套上幾句話,他也不知道從自己嘴裏要冒出些什麽混賬話來。

于是不管不顧,只求一醉——

逃避可恥,但暫時有效。

宛風盯着何骅枼的舉止,眉頭蹙得越來越緊,卻沒有阻攔。

出租車停在合光巷口,宛風将人從車裏架出來,一步步緩慢地往自己家挪動。何骅枼伏在他的肩頭,突然發出了呢喃聲,細若蚊蚋。

他停下腳步,深夜的巷子裏靜如止水。何骅枼埋進他肩窩的聲音變得清晰,夾雜着來得莫名其妙的鼻音:“宛風。”

宛風動了動肩膀,安撫道:“我在。”

何骅枼爛醉如泥,完全沒有與人對話的意識,只是本能地出口,又是一聲:“宛風...”

看出何骅枼此時的狀态,就算自己回複他再多次,恐怕也只能得到無數聲相同的答複。可只是何骅枼醉酒後無意識脫口而出的一個名字,居然讓宛風感覺到有些知足。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何骅枼在前面低頭行路,他在一邊亦步亦趨緊追的日子。

只是想到何骅枼像是走投無路一般,寧可把自己灌成這副模樣也要像平時一樣地逃開,他的知足中又摻了點痛。

他把何骅枼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開,看着他仍靠在自己肩頭泛着潮紅的側臉。

“在怕什麽呢,”他低聲說,“是怕我口開得太早,所以在認真地擔心未來麽?”

“何骅枼,原來我這麽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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