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人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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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的地點歷來的都被稱作“集訓樓”,一年才正兒八經用這麽一次。車子在大門前停下,學生口中滿是驚嘆。
與其叫“集訓樓”,不如叫“集訓園”。樓不多不少起了兩棟,靠外的那幢矮一點,用來上課;靠裏的那幢更安靜,一層是教職工宿舍,往上四層全提供給學生住宿用。
紅牆黑瓦的樓依崖而立,一扇氣派的黑色雕花大門更是把樓前的一整片海灘全都圈了進去。
盡管只有幾十個人,日常生活需要的食堂超市,卻一樣都沒有落下。
一中将自由的學風貫徹到底,每天的學習任務按時完成,就不會再對學生課餘的時間設限。只要随身攜帶臨時發放的集訓學生證,就可以自由出入。
這樣的條件對宛風這樣的學生來說,無異變相享受了個悠哉的假期,有海有風有沙灘,簡直樂不思蜀。
有人歡喜有人憂,宛風樂不可支,何骅枼心裏卻打起了鼓。
宛風越輕松,他就越不得空。本來就擔心自己跟不上競賽的進度,現在擔憂更甚了。
集訓的這一塊地方恐怕是整座原生态小島上最現代化的一處,一中本部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去的粘貼告示欄,在這裏已經被高清的LED屏幕所取代。
宿舍的分配結果此時已經公示在大屏上,等着剛抵達的學生去看。
宿舍四人一間,完全靠代碼随機分配。能參加競賽集訓的學生基本都是一班二班的人,何骅枼說熟也熟,說不熟也不熟。叫得上名字,就是話沒說過幾句。
為數不多交情還算不錯的,除了宛風,燕嘉澤算一個。強行再加的話,何骅枼不情不願,心想至少在同一張桌上吃過飯的畢景黎也得勉強算一個。
他們看了眼大屏,宛風和何骅枼沒分到一起,倒是燕嘉澤和畢景黎分到了同一間。
宛風的房間在頂樓的最角落。何骅枼在宛風隔壁的房號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對這個結果滿意還是不滿意。
何骅枼沒說話,彎了些腰,想要将行李拎上宿舍樓前的臺階。沒成想一用力扯動了背後的傷口,他眉頭微皺,動作頓在了原地。
宛風一把将他拉到身後去,左右開弓同時拎了兩個人的箱子,要往臺階上去。
步子沒來得及邁出,被燕嘉澤從身後一嗓子叫住:“哥幾個,我看了一眼,咱幾個房間要麽挨着,要麽就門兒對門兒。我們那間另外倆哥們,一個是咱班裏那個老古董,另外一個是畢景黎他們班的老古董,一個賽過一個的軸。”
對上何骅枼一臉疑惑的表情,燕嘉澤又換了話頭跟他解釋:“就咱班每天自習不寫作業在那研究馬克思哲學思辨的那哥;隔壁班那個,什麽活動都沒見他參加過,就一心只讀聖賢書,一年愣是給自己從五百度讀成八百度的近視眼。這倆随便哪一個都夠我喝一壺,還湊一起跟我塞一個宿舍,這還了得,非憋瘋不可我。”
“我說,你們就行行好,來救救兄弟,”他左拉一個右扯一個,其他三個人被他三兩句話間攏成個圈,後半句話卻是對着宛風和何骅枼說的,“跟那倆哥說說,咱四個湊一間,成不?”
宛風挑挑眉,沒拒絕。他早就動了換宿舍的心思,只是知道提了一定會被何骅枼否決,才暫時按下不表,沒想到倒是燕嘉澤先開了口。
何骅枼語氣平平:“你都說了那倆人軸了,還讓人家壞着規矩換宿舍,你覺得這事有門嗎?”
燕嘉澤似乎是覺得這話有點道理,暫時噤了聲。
在一旁從未說過話的畢景黎此時突然開了口:“我們兩個換到你們的房間也可以。”
畢景黎話說完,頓了頓還是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太受得了那樣的寝室氛圍,得一起住一個月呢。”
何骅枼看上去不是很高興。
“哎,都行都行,”燕嘉澤擺擺手,“咱四個換不到一起就你倆的房間各讓我倆進去一個,也行。救救孩子,我真的受不了天天和馬克思低頭不見擡頭見,不是自己選的學理科嗎,不是來搞競賽嗎,天天研究馬克思,為啥不去學文啊?”
宛風一直沉默沒說話,把所有人的發言都聽過一遍,終于開了口:“一起吧,大家都熟悉,好有個照應。”
何骅枼的倔勁此時來得又不明不白:“我不換,你們三個自己協調。”
說完從宛風手裏接過行李要走。
宛風沒攔,也沒讓何骅枼從手裏拿走行李,往前走了兩步把箱子送上了臺階:“你先上樓。”
何骅枼愣了一下,畢竟在他別扭時宛風如此幹淨利落的反應還是頭一回。
他沒再說什麽,好在回宿舍樓全程一共只需要走這幾節臺階,其他樓層都可以電梯直達。
一中向來舍得在學生身上花錢,尤其是對成績拔尖的學生,就更舍得花錢。早些年其他學校還是擁擠不堪的八人間時,一中本部的宿舍就調整成了四人間;別的學校又緊跟一中的腳步,把宿舍的承載人數減半,結果一中又大刀闊斧改成了上床下桌,床都比普通上下鋪寬上幾十公分。
更別說宿舍樓在去年整棟進行了翻修,放哪個高中身上都是頭一遭。
何骅枼推門進去,其他三個室友還沒有上來,房間空空如也。陽臺門開着,風吹進屋裏,卷起窗簾鼓成一團。
他走上陽臺,扶在欄杆上向下望。宛風的身高在哪裏都像鶴立雞群,即便居高俯視,也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
宛風一向如此,不論什麽時間、站在哪裏、做什麽事,都能輕易成為人群中吸睛的焦點。這樣的宛風應該和與他相似的人并排而立、煜煜生輝,而絕非站在自己身邊愈發黯淡。
至少不是現在。
他們三個依舊站在何骅枼上樓前的位置,不曾動過,此時好像正在商量着什麽。
宛風好像有所感應,對另外兩個人交代完一句話,向着何骅枼寝室的方向擡頭望了一眼。
何骅枼微怔,閃身回到了室內。
學校只負責随機分配宿舍,至于四個室友之間的床位怎麽分配,就是私底下自行協商的事情了。何骅枼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什麽商量,況且人又都還沒來,自然默認了先到先得。
他認領了靠近陽臺那一邊右側的床位,将行李攤開在書桌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挨個挂在衣櫃裏。
衣服挂了一半,門口響起窸窣的腳步聲。有人掏出了門卡,“滴”一聲後房門卸了鎖。
想來是其他室友終于肯上了樓,何骅枼覺得出于禮貌,招呼怎麽還是要打一個。
寝室門被緩緩推開,他循着聲從行李箱中擡起頭,剛要張口,卻發現走進屋子裏的不是宛風一行人,還會是誰。
他醞釀了好一會的問候哽在了喉嚨,換為質詢的眼神。
宛風不作聲,确定了何骅枼的床鋪,自行選了和他首尾相接的那個位置,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何骅枼不知道他們幾個在樓下商量了什麽,他扭頭看向畢景黎,發現對方的臉上也不全然是欣喜的神色。
只有燕嘉澤一個人是肉眼可見的開心:“真的,宛風這人不服都不行,三個人啊。”
他豎起了三根手指:“仨人,讓他三兩句話的功夫就給心甘情願換出去了,也不知道哪倆倒黴蛋要去我和畢景黎那間寝室受罪。”
怪不得剛才宛風那麽痛快地把他放上了樓。宛風知道他鐵了心不會主動換到和自己一間寝室,所以幹脆随了他去,而後選擇用更費力氣的方式來遷就他。
他偷偷擡眼看向宛風。
宛風将鞋子從行李箱裏拎出來扔在衣櫃邊,顧不上擡頭:“其實大家都不太熟,我觀察了一路,頂多就是兩兩關系比較好,很少有像我們這樣的,四個人直接抱團。”
宛風似乎是在想從這間寝室換走的那兩個同學的名字,頓了會才繼續說:“劉諾和樊一楠偏科有點嚴重,就是想走競賽的路子将來保送,所以我猜他們大多數時間應該都會泡在教室,寝室對他們來說只是個休息睡覺的地方,怎麽住、和誰住他們應該并不是很關心;至于剩下那個,我只是順便問問試試,剛好撞上了。”
燕嘉澤是個直腸子,一旦心裏把宛風和何骅枼當成了朋友,就毫不吝啬誇獎之詞:“觀察這麽細致,怪不得老陳讓你當班長,你就少謙虛了。”
說話間眼看着宛風和何骅枼選好了自己的床位,行李都收拾了一半,燕嘉澤扭頭去問畢景黎:“就兩張床了,你挑一個?”
畢景黎看看何骅枼,又看看宛風,最後伸手一指,選了和宛風隔了條過道的那個床鋪:“這吧。”
“行,得嘞,”燕嘉澤答應得幹脆,“剛還怕你也想靠窗,咱倆撞車呢,這下正好。”
其他三人還在整理床鋪,何骅枼早早收拾好了,坐在床下的凳子上,擡頭看着宛風。
他從小就獨來獨往,什麽事都自己對自己負責慣了,做決定全憑直覺以及對結果的預判。因為沒有人來遷就他的決定,更不會有人因為他而改變自己的決策。
可宛風現在就是如此,仿佛鉚足了力氣就是要對他好,不求回報,也從不計較,一直在付出,無聲地把他的脾氣慣得古怪又蠻橫。
何骅枼不喜歡欠人情,欠得越多,往後和這些施與者之間就越就扯不清。他不想和誰産生點頭之交之外的任何關系,所以一直都對人情往來算計得清楚。
但宛風讓他實在糾結。他一邊明知不該放任自己沉溺于宛風對他的好,一旦習慣便不會再有順利脫身的一日,倘若有一天宛風抽身離去,吃虧的終是他自己;
另一邊卻又找各種借口麻痹自己:他承受宛風這麽多的恩惠,是他欠宛風的。他欠宛風的越多,就能和宛風這樣渾身都在發光的人多糾纏上一段日子。
可欠得太多,他又還不起。
他要适當地報答回去,就當他是欲擒故縱,又或者是提醒自己不要太心安理得的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