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半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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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後來再被提起的時候,兩個人正一起擠在高岑的網吧前臺。何骅枼擺弄了幾下手機,開了口:“給你發了點東西,自己看。”
宛風打開手機跳出來幾張圖,是那天街拍的精修成片。何骅枼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但想來所有樣片都是一樣的表情,能挑出這幾張已經屬實難為攝影師了。
他逐一保存,餘光瞥見何骅枼正要關掉的相冊裏遠不止發給他的這幾張。
他長手一伸搶過來,背對着何骅枼将人阻在身後,翻看一番後發現何骅枼沒傳給他的那幾張是被無意中抓拍到的廢片,動作因為抓得急,晃出了虛影。
廢片裏何骅枼側頭看着他、伸手作勢與他打鬧、傾過頭去聽他在耳邊說的悄悄話、聽完後又低着腦袋偷偷揚起了嘴角。
宛風把這幾張全部補發給了自己,扭過身将身後的何骅枼放了進來,把手機遞回給他:“這幾張才好看呢,幹嘛自己偷偷留着不給我看啊。”
随後順手挑出何骅枼低着頭笑的那一張,設置成了壁紙,任何骅枼怎麽要他換掉,都充耳不聞。
宛風長手往身後一伸,前臺逼仄狹窄,何骅枼只能收着幅度動作。幾番來回依舊沒能搶下宛風手裏的手機,只能作罷,問他:“讓人看到你怎麽解釋?”
“解釋什麽,”宛風反問,“為什麽要解釋?”
何骅枼本想繼續質問,卻被搶了話:“這是我們第一張合照,當個屏保怎麽了?能怪我嗎,也不知道是誰從來都沒有跟我一起合過照。”
說完打開前置相機往何骅枼身邊湊:“要不你跟我現拍一張,我就不用剛那張當屏保了。”
何骅枼心想不用剛才那張,難不成還拍一張臉貼臉的做屏保?
他伸手把湊過來的宛風推回去:“別了,甭折騰了,就這樣吧,挺好。”
宛風心裏美滋滋,又把那幾張照片挨個在相冊裏點了個收藏的紅心。
給高岑看店期間收到了李雲策打來的尾款,對方說只加了宛風的聯系方式,于是一次性全打到了宛風的賬戶上。
宛風确認收了款,轉眼全轉入了何骅枼的賬戶。
何骅枼企圖做到公私分明,說什麽也要給宛風退一半回去,說這算他們二人的“合作所得”。
宛風朝他擺了擺手:“算了吧,我的都是你的,你是我的就行了。”
何骅枼置若罔聞,手指仍在手機屏幕上操作着,眼看就要輸入轉賬密碼。
宛風伸手攔下他的動作:“真不用,我陪你看場子這段時間,撈得也不比李雲策打給你那筆錢少。”
他說的也沒錯。宛風效率高,就算坐在前臺盯場,只要塞一副靜音耳塞各科作業也照樣寫得風生水起,一對答案正确率竟然也沒受絲毫的影響。
何骅枼有的時候甚至覺得宛風要是早生個幾十年,恐怕也是第二個能在鬧市裏讀得下去書的偉人。
他總是愛用底子不好這樣的理由來揶揄自己,說多了反而像是種心理暗示,一開始他和宛風一起在前臺寫作業,結果宛風風卷殘雲寫了個七七八八,他的進度卻被落得越來越多,看看剩下的內容,再不抓緊趕趕恐怕要落個交不上作業的下場。
宛風及時止損,果斷把人扔進了高岑墊了隔音層的休息室。
至于他,幫何骅枼整理錯題、講解難點,還順便在前臺看店、偶爾還給人代打幾把游戲上分,一樣都沒落下。
他們這個暑假臨結束前,不但高岑網吧頂配的機子讓宛風體驗了個遍,副業還讓他賺了個盆滿缽滿。
後生可畏。高岑琢磨着,畢竟他坐鎮網吧這麽長時間,都沒幾個人找自己幫忙代打,更別說有償了。
宛風一個高中生,怎麽做到做什麽像什麽的?
一中集訓的地點在市區附近的一座島上,是教育局撥款,專門在一個安靜的村落裏建的獨棟小樓。海島岸邊有一處高聳的懸崖,村子就坐落在崖底,依着峭壁守着一方清淨。
一中包了兩輛豪華大巴,全體師生一共六十幾號人,跨海大橋一個多小時的路程,直接從校門口送到基地門前。
何骅枼前一晚沒有睡好,又為了趕學校的集合時間起了個大早,從出了門開始,上下眼皮打了一路的架。
好在豪華巴士的真皮座椅舒服得緊,宛風又留了靠窗的座位給他,何骅枼屁股剛沾上位置,就倒頭睡了。
他知道話說多了少不了麻煩,因此前一天晚上特意只跟何廣智夫婦提了一句,自己要出去玩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住。
他完全沒有任何多這幾句話的必要。以往的事實證明,他去哪裏、去幾天、回不回家,何廣智和汪美娜根本不會有絲毫的在意。
所以他一如既往地沒有對那兩個人的反應抱有什麽期待。只是沒想到何廣智聽聞這件事後第一反應既不是驚訝,也不可能是關切,只是提高了嗓門問他:“你哪來的錢?!”
錢錢錢,又是錢。
說出去怕外人笑話,所以何骅枼從來沒有和誰提起過,何廣智的正兒八經謀生的工作是什麽他都不甚了解,甚至何廣智到底有沒有工作,他也不得而知。
何廣智只要回到了家,三句話裏兩句離不開“錢”這個字眼,平時和汪美娜之間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這東西也是亘古不變的導火索。
何骅枼立刻就後了悔,想就此終結這個話題,好上樓去早點休息。畢竟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校門口集合,他進屋前還在自家大院的門口答應了宛風一定會按時起床。
他扭了身要上樓,何廣智不知道又從哪裏喝了點才回的家,一身酒氣邁向他,将他從樓梯上拽回來,攔在他身前不讓離開:“你說清楚,哪來那麽多錢夠你玩那麽久?!”
何骅枼冷眼瞟了一眼汪美娜,她望向父子倆的眼神好像是有那麽些焦灼,卻依舊穩穩坐在沙發上,沒有半點要上來拉開兩人的意思。
何骅枼冷笑了一聲。
也對,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倆人天天不要命地吵,卻還能将就着過到現在,要說是為了給他一個圓滿的家庭才茍延殘喘,他多信一個字都害怕哪天要了命。
不過都是愛錢,有本事花卻沒本事掙,互相瞧不起卻甩不脫彼此這塊狗皮膏藥,于是将将就就,看着對方過得落魄,也能多少獲得點心理慰藉,以平衡自己的不幸。
這兩幅一模一樣的嘴臉讓何骅枼心情無比複雜,打錢的主意最終打到自己兒子頭上來,荒唐又可笑。
上次何廣智要強行搶走手機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何骅枼想到這,上次腹部挨了一腳的位置又開始隐隐作痛。
何廣智要動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尤其現在又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何廣智無疑不是個負責任的爸爸,可即使如此,何骅枼也無法說服自己能夠因此對何廣智的所作所為以牙還牙。
何廣智生他不養他,他可以不孝順,但不能對着何廣智動手。
他不想成為和何廣智一樣的人,這是他的底線。
何骅枼強壓下火氣,在原地保持沉默。
這反倒方便了何廣智像撒氣一樣單方面地輸出:“你個沒良心的小白眼狼,有錢了不想着孝順你爸媽,自己倒是會享受,還想出去玩?”
何廣智說話間又要動手,拽着何骅枼的領子就往牆壁上撞。沒有多少脂肪保護的後脊梁骨就這麽徑直地撞上冷硬的牆壁,他痛哼了一聲,心想真是無妄之災。
何廣智好話說不了幾句嘴又開始不幹不淨:“也是,你能有什麽賺錢的本事,又是隔壁那個叫宛風的接濟的吧?”
宛風的名字像定時炸彈,一被抛出就立刻在何骅枼的眼睛裏炸出了火。他低垂的頭終于擡了起來,毫不示弱,直盯着何廣智。
何廣智本來被何骅枼幾棍子打下去都不吭一聲的表現弄得沒趣,此時看他像個被冒犯的小狼崽一樣怒火中燒,又來了勁。
他借着酒勁,含含糊糊:“他憑什麽白白接濟你呢,何骅枼?”
“交易嘛,對吧,”他自問自答,“拿什麽換來的錢啊,是給人家舔了,還是讓人家上...”
話越說越下流,何骅枼終于聽不下去,情緒從喉嚨間沖了出來:“你這麽大歲數白活了是麽,說話嘴巴這麽髒?!”
何廣智不怒反笑,伸手指着何骅枼,轉頭朝沙發上的汪美娜笑了:“你看看他這個為了男人着急的樣子,像不像那個何廣...”
這名字說到一半,汪美娜終于從沙發上起身,結束了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開了口:“行了,差不多得了。”
“上樓去吧,”何骅枼本以為汪美娜良心發現,最後卻還是被一句話打回了原形,“你去幹什麽我們不問,但你的錢怎麽來的自己也多掂量着點,有點良心。”
何骅枼剛燃起的火苗徹底被澆熄,沉默着轉了頭,邁開步子打算上樓去。
何廣智不依不饒,往他後背上一抓,寬大的上衣攏着何骅枼的前胸,将整個人兜了回來。
何廣智酒氣上湧,情緒也愈發激動,顯然是還想要張口說什麽。
何骅枼不堪其擾,這房間不等何廣智上樓是怎麽也回不去了,于是一把将糾纏的人推開,掉頭朝着大門外走去。
他下意識在手機上打開了宛風的聯系界面。但擡頭看看隔壁,整棟屋子的燈已經熄得一盞不剩。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手機揣回了兜裏,在自家大門口足足蹲了兩個小時,直到客廳的燈滅了,才蹑手蹑腳摸索着上了樓。
過橋之後上了島,車還要再開上一段路程。島上基建條件一般,路況不比市裏好,偶爾遇上颠簸,何骅枼的後背被棉質T恤蹭過,在座椅靠背上輕微的撞擊,都足以将他從夢中痛醒。
宛風幾乎無需多想,便能輕易猜到何骅枼突然生痛的緣由。他伸手攬着何骅枼肩膀,讓他後背側了些,而後将他摟進了懷裏:“接着睡吧,到了叫你。”
何骅枼又閉上了眼睛。
宛風的手在他的後背輕輕摸索,精準地摸上了一處,輕柔地揉按着:“這裏痛麽?”
何骅枼實在提不起精神, 頭埋在宛風的肩膀,輕輕地“嗯”了一聲,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