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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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除夕夜何骅枼的家裏一如既往地沒人。面對耿珏和宛令山一年賽過一年的熱情邀請,何骅枼覺得老是拒絕倒顯得沒意思了。
他懶得算自己生日今年落在了農歷的哪一天,反正前前後後也差不離就過年這幾天。
總歸不能兩手空空去,看着也不好看。何骅枼索性親手做了個八寸的蛋糕,做完把宛風叫了過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他拎着蛋糕,宛風跟在他身後搬着做出了這蛋糕的烤箱,走進了自家院子。
“你來就來,做什麽蛋糕啊,”宛風用胳膊肘把鐵門撞了回去,“這麽客氣。”
何骅枼反駁他:“又不是做給你吃的,總不能每年在你家白吃白喝吧,不是你做飯你又不辛苦。”
“哦,在我家吃了三年年夜飯了,今年想起來做個蛋糕了,”宛風騰不出手,只能人不停地往何骅枼身上湊,“因為今年叔叔阿姨變公婆了是吧,不好意思空手來了?”
“滾,”何骅枼的語氣聽上去多少有點有恃無恐,“怎麽不能是岳父岳母?”
“也行啊,”宛風毫不在意,“總有一天我們要一起出國的,反正那個本拿手裏都長得一樣,我娶你還是你嫁我,有什麽區別。”
何骅枼乍一聽這話,眼眶冷不防騰起一股子濕熱氣。
琢磨了兩秒發現不對勁:“滾!”
宛風少年氣十足的緊致皮膚上甚至笑出了細紋,他伸出胳膊将虛掩的客廳大門撞開,對着廚房大喊了一聲:“爸,媽,年夜飯做好沒,我把何骅枼帶過來了!”
連架勢都像極了醜媳婦被帶去見公婆,何骅枼被自己的離譜想法吓到,甩了甩頭,閉上了嘴。
宛風閃身到一邊将路讓出來,趁耿珏和宛令山還沒有迎上來前小聲說:“你知不知道,別人有話說到你心裏的時候,你就很容易口是心非、暴躁、甚至罵人,就像剛才那樣。”
何骅枼還想說什麽,耿珏從廚房在圍裙上擦着手走了出來:“小枼來了?”
低頭看見何骅枼手裏拎着的東西,伸手接了過去:“怎麽今年還帶東西了,跟叔叔阿姨客氣什麽,快進來,外面多冷。”
“他吃三年白飯不好意思了呗,”宛風跟在何骅枼身後進了門,“碰巧他過生日呢,趕巧不趕早,不是正好。”
“喲,小枼過生日?”耿珏驚呼,“怎麽這麽久了,也沒聽你們提起過?”
宛風張口:“他...”
何骅枼打斷他:“我家沒有這個習慣,過的又是農歷,就沒想起來說。”
耿珏笑得開心:“行,今年大家夥一起過。”
一轉眼看見宛風手裏抱着的箱子:“你這又抱的什麽東西?”
“烤箱啊,”宛風挑挑眉,下巴指指何骅枼手裏的蛋糕,“不然那是他憑空變出來的?”
“我意思是,”耿珏舉着鍋鏟,仿佛下一秒就要招呼到宛風的頭上,“讓你去把小枼接過來,你去人家裏掃蕩了?”
宛風往後閃身一躲:“不是,他家用不着這個,我順手就搬來了。”
何骅枼随口編了個謊:“這宛風買的,我借花獻佛,擅自開箱先用了。阿姨不介意吧?”
宛風看了何骅枼一眼。
屁他買的。何骅枼自己買的,全款。
不過是這玩意放在他自己家難逃被何廣智念叨,何骅枼嫌麻煩,索性直接搬來自己家,真正實現從源頭到成品一條龍服務。
耿珏半信半疑:“你一個廚房都不進的,買烤箱幹嘛?”
“抖音刷出來的,新年折扣,四舍五入白送,”宛風謊話編得順口,随手把東西搬進了廚房,“不要白不要。”
何骅枼暗暗腹诽,這話比他還能扯。
耿珏沒多想,拎着鏟子徑直又回了廚房:“正好我最近想買個烤箱呢,算你孝順。”
年夜飯桌上,宛風習慣使然地又往何骅枼碗裏扔了幾塊肉,才低頭在自己碗裏扒飯。
他夾了塊紅燒肉到自己的碗裏,宛令山和耿珏眼睜睜盯着他,等着他按照以往的喜好,把肥肉一筷子挑進身邊的垃圾桶裏。
宛風卻像沒看見似的,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米飯上壓實了,一筷子就着裹滿湯汁的米飯一口送進了嘴裏。
耿珏旁敲側擊:“好吃嗎,兒子?”
“挺好的啊,不是每年都這味兒麽,”宛風點點頭,從嘴裏抽出筷子尖,“怎麽,今年這菜裏放罂粟殼了?”
耿珏眼珠轉了兩圈,和宛令山對視了一眼,同時發現宛風好像花椒辣椒一類的東西也不刻意往外挑了。
耿珏順勢特意往他碗裏夾了塊帶皮的雞肉,宛風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吃了。
耿珏小聲提醒:“那帶皮的,兒子。”
宛風“嗯”了一聲:“看見了。”
宛令山擡着筷子扶了扶眼鏡:“你不是不吃...”
“懶得挑了,矯情,”宛風說,“吃嘴裏味兒都一樣。挑食是毛病,不能慣着。”
其實是在學校吃飯的時候,何骅枼沒有浪費的習慣,每次點了單都特意把宛風不吃的東西挑進自己碗裏,再從自己這裏換點其他的東西給宛風。
大多數時候,“其他的東西”是他碗裏幾乎全部的肉。
宛風阻攔不成,又舍不得何骅枼把碗裏的好東西全挑給了他,久而久之就變得不再有什麽忌口。
只是被宛令山和耿珏從小念叨到大的毛病,說改就改了,多少還是令人有些意外。
餐桌上的兩個成年人對視了一眼,從小倔得像頭驢、怎麽說也沒聽過的宛風,說不好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宛令山輕咳了一聲,問宛風:“競賽進程怎麽樣了?”
宛風從嘴裏吐出一塊骨頭來,說:“就那樣呗,能咋樣,市賽結束了,進省賽沒什麽大問題,省賽有名次至少加分就穩了,國獎拿不拿得到,看運氣吧。”
何骅枼以為宛風這樣說會遭到來自家長的批評,畢竟就連何廣智那樣的父親都知道拿兒子的成績出去炫耀上一番,優等生的父母更應該尤其望子成龍。
怎麽能說“看運氣”這樣的話呢,父母聽了會失望的。
沒想到宛令山回複的語氣淡淡的,聽上去并沒多少不滿:“嗯,不用給自己太多壓力。有考慮過選什麽專業嗎?”
“競賽加分是定向的,化學大類沒跑了,細分的方向用不着考慮這麽早,”宛風扒完了飯,把碗往桌上一撩,“這還一年多呢,着這急幹嘛,說得好像我今年就高考似的。”
“小枼呢,”何骅枼對突然落到自己身上的話題反應不及,愣了一下才擡頭看向耿珏,聽她問自己,“将來想念什麽專業,有沒有考慮過?”
這還真能把何骅枼問住。他總不能實話實說,告訴宛風父母關于未來,自己并沒做過多麽詳盡的打算,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考出他長大的這座城市,至于學什麽專業,不是他不打算考慮,而是他真的無所謂。
“也參加競賽了麽?”宛令山補充問道。
何骅枼覺得顯然這個問題更好回答,于是搖了搖頭:“沒有。”
耿珏還想張口問什麽,被宛風一句話堵了回去:“他又不喜歡理化生這些定向的專業,參加競賽做什麽。”
宛令山“哦”了一聲,沒了動靜。耿珏又見縫插針,一臉八卦的神色問何骅枼:“哎小枼,他最近有跟什麽女孩子接觸麽,怎麽感覺這小子上了高中之後跟熄火了一樣?”
“嗯...”何骅枼猶豫了好一陣,還是怕理解有誤說錯了話,“什麽?”
“你是不知道,宛風初中仗着學習壓力小,那陣仗,怎叫一個‘風流’了得!”耿珏此時侃侃而談的語氣和當初在大排檔的楊廣輝簡直一模一樣,“讓姑娘坐山地車前梁上,還被我抓了個正着,那姑娘是好看...”
何骅枼心想這真的是父母在餐桌上能對外人說起的事嗎,可二位的臉上确實看不出有絲毫的愠色,仿佛講起來就是普通的口水話而已。
他聽得饒有興致,末了還特意往宛風那邊瞄了一眼:“看不出來啊...”
宛風“啧”了一聲,臉上難得爬上了些像是緊張的神色:“媽你跟他說這些幹嘛?”
“我看你們關系這麽好,以為你都跟小枼說過呢,當初不是還挺引以為傲的來着,現在不讓說了?”耿珏言語誇張,宛風這下終于能确定耿珏是看出了點何骅枼在他不再挑食這事上起的作用,于是陳芝麻爛谷子那些事在她嘴裏越抖摟越多,“哦,聽這意思,最近收斂了,是吧?學習壓力大了,沒工夫禍禍人家姑娘了?”
何骅枼心想有沒有可能禍禍還是在禍禍,只是對象不一定是姑娘了?
“媽,這點破事你埋土裏都能豐收了,偏偏你就得捂手心裏當寶貝,我保證以後都沒這些爛事了,行嗎?”說完拉着胳膊把何骅枼從桌上拽起來,“跟我放炮去。”
何骅枼因為這句話愣了片刻。明明是宛風跟耿珏說的話,卻怎麽聽怎麽像宛風在跟自己做保證。
他跟二位長輩匆匆道別離了席,任由宛風拉着自己往外走。
耿珏和宛令山看着他們出了客廳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
兩個人走進院子,在堆了一地的煙花爆竹堆裏撿出幾樣适合在自家門口這片算不得多空曠的地段放的小炮。
街坊鄰居不管熟不熟的,總喜歡在這樣盛大的節日裏路過就來打個招呼問候一聲,宛風家習慣了,就沒有鎖大院的鐵門。
他和何骅枼并排蹲在地上,無人注意身後門響。直到有陌生的人聲響起:“隔壁是何廣智家麽?”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宛風從這缺了禮貌用語的話裏窺見來者不是什麽好鳥,他微扭着頭看了何骅枼一眼,何骅枼在聽到某個名字後身形明顯動了一下。
宛風将挑出來的部分小炮竹攏進袋子裏,站起了身,才看清了來者。
不止一個,看上去沒讀過什麽書的樣子,只是用單一的皺眉表情企圖營造出一個兇神惡煞的模樣吓唬他們。
何骅枼随他起了身,問:“你剛才找誰?”
那人打量了他幾眼,沒生疑地開了口:“何廣智,是不是隔壁這戶?”
何骅枼這才确認,這群人來找何廣智,卻不認識自己。
他低聲回:“嗯,隔壁這戶。不過他過年都不在家的。你們找他什麽事?”
“能有什麽事大過年的來找,為了錢呗,”為首的人叼着支煙,盯着何骅枼家黑黢黢一片的房子看了會,啐了一聲,“孫子,沒錢賭什麽,連年都不讓人好過。”
何骅枼不說話了,狠狠吸了口氣,又重重吐了出去。
宛風接過了他的話,又問了一句:“何廣智欠你們錢?多少錢啊,高利貸?”
“萬把塊吧,”跟他們搭話的人又猛吸了一口劣質煙,随後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攆滅,“哪敢放高利貸,就普通利息。”
宛風餘光看到何骅枼在聽到“高利貸”三個字的時候身形明顯滞住了片刻,又在“普通利息”幾個字出口時放松了下來。
那人話說多了才反應過來有點不對勁:“你們跟他熟?”
“鄰居嘛,偶爾打個招呼,算不上特熟,”宛風迅速反應過來,手往隔壁指了指,“但他家确實每年過年都沒人在家,你們要找人,估計得年後再來了。”
那人根本沒懷疑這戶人家為什麽兩兄弟看不出絲毫相似之處,也沒有要道謝的意識,嘴裏罵着“晦氣”,帶着三兩個人,怎麽來的,又怎麽走了。
何骅枼在原地站了會,回過神來從宛風手裏拎走了袋子:“走啊,不是放炮去嗎?”
宛風和他出了門,拐出兩家所在的支巷,在巷口找了塊空地,把巴掌大的禮花掏出來,戳在了地上。
“那些人要是再來,你打算怎麽辦?”宛風從兜裏掏出打火機,蹲在地上,長腿一伸上半身支棱得老遠,“我點了啊,你離遠點。”
引線在瞬間被點燃,兩秒後燃盡,亮堂堂的花火從圓錐形的容器裏不斷噴薄而出,将兩人的影子拍在牆上晃動。
“裝傻呗,反正他們本來就不認識我,”何骅枼後退了兩步,把手縮進了毛衣的袖子裏,“不然怎麽辦,父債子償?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嗯,”宛風輕聲,“我還以為你這麽打算呢。”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和他直接斷絕關系更快?”
何骅枼在塑料袋裏扒拉了一通,除了和地上正燒着的那個一模一樣的煙花之外,只有幾個散炮和仙女棒。
他抽了兩根仙女棒出來:“你剛才在那搗鼓半天,就拿了堆這?”
宛風手伸過來點着了:“個兒大了動靜也大,你看看咱這巷子能放什麽呀,鞭都不敢放,吓着裏面那群阿公阿婆的,能抄着晾衣杆追你半條街。”
仙女棒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兩人之間騰升起來,何骅枼隔着這層光去看宛風,覺得這人怎麽突然變得出奇得好看。
他晃了晃,手從袖子裏伸出來,冷風一過生了些涼意,他放在嘴邊呼了口熱氣。
“冷?”宛風一邊問,一邊脫了自己身上也算不得多厚的外套搭在了何骅枼身上,提步往家裏走,“等我會,我去給你拿外套。”
尋常百姓家不允許私自燃放煙花爆竹,離家不遠處的廣場卻每年都有政府特許的煙火秀。屆時會有很多不允許私人放的大型煙火,持續一晚上,一直到除舊迎新,跨過年關。碩大的煙花升空的時候,合光巷裏能看得一清二楚。
以前每年都有,何骅枼從未在意過,只是今年突然就想看了。
宛風來去得快,手裏拿着外套返回的時候,何骅枼手裏那兩根仙女棒才剛剛燃完。
何骅枼擡頭去看宛風,他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何骅枼沒見過;手裏拿的衣服看上去也怪新的,何骅枼也沒見過。
宛風靠近他,将手裏的白色羽絨服披到何骅枼身上。
何骅枼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宛風伸手幫他把衣服的前襟攏嚴實了,才說:“新買的,就當你的生日禮物了。”
何骅枼看着宛風身上那件,明白過來:“那你這件?”
果然宛風答他:“一樣的。”
情侶裝,是吧?
不怪他一開始沒注意到,宛風挑的都是設計很簡單的基礎款,一點也不張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一樣。
何骅枼的便裝幾乎全是暗黑色系的,白色的這應該算第一件。宛風挑選的時候,覺得白色比黑色更适合他,就果斷買了下來。他本人明明像一張白紙,偏要塗成漆黑一片,讓人看了心生退意。
宛風從身後将何骅枼抱在懷裏,下巴墊在何骅枼的肩膀:“何骅枼,十七歲了,生日快樂。”
話音剛落,廣場的方向倏地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煙火秀開始了。
“又比你大一歲了,”何骅枼說,“叫聲哥來聽聽,不過分吧?”
“新年快樂,”宛風開了口,卻偏不讓他如願,“男朋友。”
何骅枼知道今年要許什麽願望了。
望着接連在夜幕裏炸開的煙花,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只求一切順順利利:宛風的競賽、他的成績,還有他們的感情。
看上去只許了一個願望,但實際上又好像是三個。
他是不是太貪心了,何骅枼想。
人總沒有知足的時候,越是對當下的情況感到滿意,就越容易貪得無厭;無論是美好的感情還是璀璨的煙花,見過一次,就恨不得歲歲年年都相見。
而“男朋友”這個詞從宛風口中說出一次,就會難以自持地想要他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他重新睜開眼睛,宛風慵懶地靠在牆上,正仰着頭,看低空炸開的球形煙火。
這一顆是淡粉色的。光從中心的原點逐漸向四周擴散開來,把宛風仰起的臉映得越來越亮。
“宛風,”何骅枼盯着他的側臉,說了句違心話,“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能再說一遍麽?”
宛風一眼便識破了他的把戲,卻沒打算揭穿,順從地低了頭,俯在他的耳邊:“我說,新年快樂,男朋友。”
末了,還擅自多加了一句何骅枼預料之外的:“喜歡你。”
何骅枼的臉騰一下燒了起來。大型煙花下一發恰巧是紅色,“咻”地一聲直沖雲霄,一聲巨響後仿佛流火劃過天邊。
何骅枼的臉色短暫紅了一瞬,消湮在漫天紅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