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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交友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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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和何骅枼一路狂奔到了巷口,汗浸濕了後背。

何骅枼一路狂奔未覺得累,卻在看到宛風家亮着的燈光時,速度倏地放慢了。

他幾乎一步一頓,緩行到宛風家門口,終于還是停下了腳步。

正猶豫着不知要如何開口,宛風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顧慮,對他說:“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就好。”

何骅枼毫不猶豫地和宛風一起跑回來,初衷的确是想要和宛風一起面對的。可當他真的走到了宛風家門口,才發現自己心裏的退堂鼓卻從未停過。

他知道這既然是關系到他們兩個人的事,就不該讓宛風一人去面對。

他不是沒有和宛風共擔的心思。只是他怕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何廣智借錢在先,如今再發生這樣的事,無異于雪上加霜。

時至今日他依舊害怕直面耿珏和宛令山,也不想讓宛風在父母和自己之中左右為難。

須得承認,和他們剛初識那會比起來,何骅枼已經邁出了太多步,不論是在宛風的緊逼之下,亦或是何骅枼自己幡然醒悟,他都為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奉獻了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戀愛、第一次接吻、第一次送人禮物、第一次對誰做出承諾、第一次為了誰而立下目标、第一次張口對人說喜歡、第一次...

在他原本孑孓的路上,納入第二個人的身影。

這一切都被宛風看在眼裏,也因此即使此時他心裏也像壓了千斤重擔,卻一點也沒打算讓何骅枼替他分擔。

他摸摸何骅枼的耳垂,一半調情一半撫慰。他停了手,正要走向自家大門,何骅枼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叔叔阿姨是很通情達理的人,”他張口,眼卻垂着,“如果他們誤會了,你就耐心解釋給他們聽。視頻本來就是假的,不算我們撒謊。”

宛風已經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他伸手,想拉住何骅枼。

“如果他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就一口咬死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何骅枼像是經歷了一番心理掙紮,而後擡起眼來看他,語氣也變得堅定,“或者...你就把所有的問題都推到我身上,說是我先接近的你,是我對你表白,是我喜歡男生,是我...勾引的你。”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敲打在宛風的心裏,卻是山雨欲來的雲,和卷着巨浪的風。

他和何骅枼你追我趕地跑了這麽久,盡管坎坷叢生,卻從未對未來産生過懷疑。他确信、堅定、矢志不渝,以為何骅枼只是暫時被心裏的陰霾吓退,但只要他邁出了第一步,就一定會一往無前地和自己一同前行。

可何骅枼說這話的語氣明明如此地堅定,他的心裏卻生出從未有過的憂慮。

他向前邁了一步,企圖抓住何骅枼的肩膀:“你在說什麽胡話?不敢和我一起回家去,卻打算讓我一個人對着我爸媽說出這些話?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才在一起不過一個學期,你又開始跟我開玩笑了,是不是,何骅枼?”

“沒有,你不要擔心,我沒有要和你分手的想法,”何骅枼向後側身,躲過了宛風伸過來的手,“我只是做最壞的打算。如果用什麽辦法都消除不了叔叔阿姨的擔心的話...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什麽叫沒有辦法的辦法?”宛風不再理會何骅枼的抗拒,直接上前将人擁進了懷裏,“和你談戀愛的是我,不是我爸媽。我喜歡你,就算他們真的發現了,甚至反對,又怎麽樣?”

宛風環在何骅枼肩膀的手愈發用力,好像害怕他說完這句話從此就要消失不見。

何骅枼有同齡人都難望其項背的理智,卻時常因為過了度而适得其反、矯枉過正。特別是當他的那些顧慮落在宛風、宛風的家人、甚至宛風的未來上的時候。

何骅枼終于像妥協似的伸手環住了宛風:“宛風,你抱得我...好痛。”

宛風的手不情願地松了松。他低頭望進何骅枼的眼睛,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千言萬語都藏進了他那雙深情的眼睛裏,何骅枼讀得懂。

他還是頭一次見宛風在他面前表現出這樣脆弱的模樣。曾經保護過他、幫助過他、照顧過他的宛風都仿佛碎了一地的空殼,剩下的只有這個透着些無助的本體,像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何骅枼的手在他的背上安撫:“如果心理預期是最壞的結果,那不論發生什麽都算是好事,沒錯吧?你只管回去就好了,我就在隔壁。如果你一個人承擔不了的話,就偷偷過來找我。”

他的話語最初确實藏進了些慌亂,只是說到這裏已經多了幾分平靜:“我剛才是有點害怕見叔叔阿姨來着...”

他輕笑了一聲,更正說法:“不是剛才,現在也怕。你就當這是我最後一次逃跑,我在場叔叔阿姨有些話不方便說出口,你替我聽聽。”

盡管宛風覺得何骅枼随時都下意識多想的習慣有些可恨,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又用力擁了一下何骅枼,随後把人放開,轉身推開了自家大門。

他掏出鑰匙扭開防盜門,餐廳裏飯菜香氣随着開門的氣流被卷了起來。他順着味道望過去,餐桌上擺着做了一半的菜,剩下一半在廚房的料理臺上,還沒來得及下鍋。

全是他愛吃的菜色,這樣子擺明了是要等他回來為他慶生的,只不過被什麽事情打斷了。

宛風看着桌上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菜,算算時間,應該是耿珏飯做到一半,就收到了來自學校的短信。

宛令山和耿珏果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回來。聽到門鎖扭動的動靜,轉頭望了他一眼,又複歸平靜。

平時他回了家,耿珏無論正在做什麽,都一定會迎上來熱情地說一句:“兒子回來啦。”

今天卻沒有。

宛風深吸了一口氣,對着沙發上的兩人說:“爸,媽,我回來了。”

宛令山像平時一樣話少,他面容嚴肅,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耿珏似乎醞釀了一會才開口,她伸伸手招呼宛風過去,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兒子,來,爸媽有話要跟你說。”

宛風向客廳中間走去。

他挪動步子的同時,看到耿珏開始低頭劃拉着手機,心裏的猜想被證實得八九不離十。

他的腳步在耿珏和宛令山的面前站定,耿珏一言不發,擡起手機要他看。

手機的聲音開得不大,可那些急促的喘息聲,仍然像一把利劍,劃破了客廳中一片寂靜。

宛風只看了個開頭便知山雨欲來,他擺了擺手:“不用放了,我看過了。”

耿珏沒想到宛風的反應如此平靜,微微有些驚訝地問他:“你...”

宛風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那視頻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你們看不出來?”

耿珏将手機鎖屏,倒扣在茶幾上,兩掌對在一起,夾在兩腿中間搓了搓,有些拘謹,像是在組織什麽措辭。

足足過了近一分鐘,她才猶豫着開了口:“兒子...同性戀不是能被随便拿來開玩笑的字眼。就算這個視頻是假的,那是誰做的,為什麽視頻裏的人是你和小枼?”

為什麽偏偏用這種方式針對他和何骅枼,這也正是他們想知道的問題。

宛風松散地靠在椅背上,低頭撥弄着手指:“那誰知道是什麽人做的...可能是初中的時候玩得瘋,不小心跟誰結了仇?或者是學校裏的哪個認識我們的人...單純因為忌妒?”

耿珏被他無所謂的态度弄沒了主意:“同學之間的忌妒怎麽會用這麽惡劣的手段?”

“忌妒我倆長得帥呗,在學校裏引人注目、衆星捧月、受女孩喜歡,所以給‘這種視頻’安上我和何骅枼的臉,”宛風為了将耿珏二人的注意力從“同性戀”之類的字眼上移開,特意加重了語氣,裝作不經意說出了口,心裏卻還是難免一窒,“你們的反應不正說明他們得逞了?”

宛令山的金邊眼鏡還是從前那副,不曾換過,此時從他的鼻梁上滑落,他伸出兩指推了上去,聲音沉悶:“宛風,你從前好玩,我們沒管過你,但也從沒出現過這種離譜的事情。”

他顯然話沒說完,宛風沉默,等待着他的下文。

宛令山似乎有片刻的猶豫,可話說出口時仍難逃一片無情:“交友不慎,早晚會連累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柄長矛直戳中了宛風的軟肋。

他原本癱軟在椅子上的身體倏地繃直了:“什麽叫‘交友不慎’?這視頻只有我一個是受害者麽?何骅枼就不是無辜的了?”

“好,兒子,退一萬步講,”耿珏松了口,“就算是年輕人的嫉妒心在作怪,為什麽對方偏偏要用這種方式?你還是個學生,對方這是下了死手要毀你的名聲啊!”

“怎麽算毀名聲,你又為什麽覺得這是在毀名聲,媽?早戀都能允許,怎麽早戀對象是個男生就不能允許了?”宛風險些就要将他和何骅枼的關系和盤托出,話說了一半還是咽了回去,“且不說這個視頻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造假,就算它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落了下去:“就算是真的,你們不是一直把何骅枼當自己兒子看嗎?他是什麽樣這幾年來你們是誰不如我知道得清楚?”

宛令山的風度依舊,嘴裏的話卻已然沒了溫度:“我們不想和他那個爹攀關系。”

宛風一愣:“他爸爸?他爸怎麽了?”

宛令山輕哼一聲:“他爸做過什麽事情,你自己去問他。”

耿珏以為何廣智找他們要錢這事早就翻了篇,沒想到此時又舊話重提,匆忙間轉移了話題:“宛風,可畢竟、畢竟...”

她的話在嘴邊猶豫了片刻,才徐徐吐出:“畢竟,‘同性戀’不是個好詞...”

“為什麽不是個‘好詞’?”宛風步步緊逼,連連發問,“讓這個詞變得不好的,到底是喜歡同性的那群人,還是你們這樣的偏見?”

宛令山和耿珏陷入了沉默,但也僅就幾秒。

“總之,為了規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宛令山再開口時便是命令,“你以後還是少和小...何骅枼往來。”

宛風擡起眼看他,眼睛裏滿是倔強不肯接受的目光。

耿珏忙着出來打圓場:“小風,今天是你生日,跟你爸和氣點說話。你別誤會,他沒有別的意思,我們一開始是覺得小枼在那種家庭環境裏長大,挺可憐的,但一碼歸一碼,可憐歸可憐,你還是...”

“你們還記得今天是我生日?非要在生日說這些是不是?”宛風冷哼了一聲,“沒有別的意思?你們話裏話外分明就是在嫌棄他!”

他的聲音陡然升高,壓抑了一晚的怒意終于爆發:“他爸是個混蛋不假,那跟他有什麽關系?他有多努力擺脫那個原生環境,你們明明看得比誰都清楚!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麽,就因為這麽一個一眼就能看出真假的視頻,讓你們這樣對他?”

他的目光逐個掃過耿珏和宛令山的臉,如焰如炬,令人無從反駁。

“他不需要你們的可憐。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憐,”宛風再發聲時,情緒已然平穩了下來,仿佛火山瞬間爆發後歸于沉寂的一地死灰,“不要對他避之不及、把他當成災星一樣讓我遠離,就比只在口頭上講講‘可憐他’這樣的話有用得多。”

耿珏低着頭,宛令山本來也該說些什麽,此時也收了聲。

“不夠了解他,就不要對他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似有千斤,重重砸在了地上,“以前讓他把這裏當成自己家,現在又這麽說他,只會讓人覺得你們不僅可恨,還虛僞。”

不等宛令山再次開口,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行至門前腳步一頓,又轉過身來問:“何骅枼他爸到底做什麽了?”

得到答案的他頭也不回,大門開啓的瞬間聲控的廊燈亮了起來。防盜門被摔得震天響,幾秒後漆黑卷土重來,淹沒了鞋櫃邊一雙美國直郵的限量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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